就在这时候, 他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
付舟还没来得及那张纸擦擦眼泪,心里还隐隐约约泛着酸涩欣喜的滋味, 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打来电话的会不会是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个人?他没看屏幕, 凭着肌肉记忆右点接通。
所以他微微带笑, 声音哽咽沙哑, 问:“谁呀?”
对面传来一个多少有点陌生的女声, 中年人,听着亲切。
女人似乎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突兀地问:“嘉措, 你知道了?”
付舟一时间没有把声音和人民对上号, 但是叫他嘉措的人肯定来自于西藏, 范围更缩小的话就是来自于墨脱。
“玉珍姐,怎么是你?”他突然回忆起来,却又意识到他和玉珍没有加过联系方式。
他开免提, 放下手机, 看到是他爷爷微信号码打过来的。
付舟从小就习惯性把事情往坏处想, 这样要是得到好结果就当成意外之喜,生活也会过的舒坦些。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他现在真想把手指头伸进太阳穴搅和一番,让神经元处理事情别那么悲观主义。
再结合刚刚玉珍听到他的哭腔之后焦急的问话, 付舟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他斟酌着用词,暗暗祈祷着不是他想的那样,问:“是爷爷怎么了吗?”
玉珍迟疑着, 顾左右而言他:“嘉措,你学校的事情忙得怎么样, 以后还回国工作不?”
付舟说:“已经到最后了,我这几天把这边租的房子什么处理一下,就可以准备回国忙找工作的事情。”
“噢对,房子的事儿是挺重要,欸,姐没出过国,不太懂,你们这房子租期的话,可以后延吗,或者联系别人帮忙处理什么的,不过你应该找的也不是二房东?”
她吞吞吐吐的态度令付舟的内心更恐惧了,赶紧追问:
“我这边都好办的,姐,您就透个底,告诉我是什么事儿,行吗?我有心里准备的。”
“主要是看你一个人在国外,回来一趟也挺麻烦……”
这是付舟第一次见玉珍说话如此犹豫,玉珍姐平常在助农直播间里向来是能说会道、对答如流的。
“你爷爷前两天说头晕身子发麻,我想着老年人嘛,大概是血压不稳定之类的,想带他去县里医院开点药,结果医生诊断是脑梗初期,现在我们在林芝市的医院呢。”玉珍姐声音很小地说,平常连着吆喝几个小时的好嗓门忽然卸了力。
又或者是付舟耳朵里的轰鸣声太大了,像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他失重又失聪,所以现在听什么都是微弱的。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倚着柜子顺着滑到了地上。
他听到自己问,像是从第三视角,真正的付舟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在地板上坐着的青年,他问:
“人还好吗?”
他不敢问其他的也不敢想其他的,怕得到更恐怖的答案。比起他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的仁青,关系复杂而一言难尽的付川,爷爷才是在他记忆里最亲切的人。
虽然常常祖辈对孙辈给予过多的溺爱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人心难免会偏袒对自己好的人。
玉珍听出他的惊慌,安抚道:“都好都好,嘉措,你不要着急。人就是神志还不太清楚,这边的县城医院后续康复和其他的处理都不太好,拉萨海拔太高,山路救护车不好转运,所以医生建议这几天送到内地的好医院,你看怎么样?”
“需要陪护?”
“你看好医院什么的,我帮忙陪护一下高铁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注意身体,不要太赶了。”
“谢谢姐,那就麻烦你了。”
玉珍把电话挂了,付舟又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他踉跄着走到灶台边上,端起已经放的冰凉的水,一口气喝了,这下脑子才清醒一点。
付舟打开手机,开始查找医院和高铁转运的消息,老年人脑梗术后康复在上海。
好吧,那就去上海。
大医院的号不好挂,他又给玉珍姐打过去,隔着整个欧亚大陆和时差指导怎么提前预约就诊,这个时间已经约不到近期的专家号,付舟只好先让对方约一天之后的普通门诊。
接下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给导师发了邮件说明情况,请他先把资料证明什么的给他发电子版,学校他的东西就留给王瑞秋保管。
然后他又打给谢文远,跟他说了租房子的事情。付舟的私人物件不多,也就是一些唱片标本,谢文远答应帮他搬到自己那里。
付舟的脑子清醒,他在自己的生活上满地鸡毛,但处理别的事情一向是井井有条的。
他订了第二天的飞机,算着赶到上海的时间,差不多能正好去高铁站接他爷爷。
还有一个瞬间他想到了付川,他想要是母亲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是否已经妥帖地处理好了一切。
付舟把燕栖山的明信片和信件夹进一本书,用防水袋裹了放进行李箱的夹层。要是行李被搞丢了怎么办?他思忖着,又把书取出来,放在自己贴身带着的包里。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和燕栖山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
——“家里人生病,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知道以燕栖山的性格肯定会一路跟着,甚至到医院也会帮他照顾病人,付舟不想这样,他想这样太滥用对方的善良,他总是担心胃里爱情带来的翻涌会转变成胃溃疡。
爷爷的事解决之前他也没有精力去维持亲密关系,说到底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
所以还是算了吧,这已经是付舟在这段关系中不知道第几次做出这个决定了。
他给燕栖山发消息:
【FUZHOU】对不起。
然后果断删除拉黑“橘子”,这样包装起来更像他背信弃义,燕栖山也好放弃地更加干净利落、心无负累。
燕栖山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付舟曾经闻见他身上橘子味。
所以在发觉自己的感情时,他联想到自己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东西: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所以生活不是只有一种选择,他可以在橘子的世界里做一颗无趣的苹果,甜而淌汁的草莓,或者会让一些人过敏的芒果。
他尝试做出别的选择,现在却又一次世事无常而事与愿违了。
毕竟生活大多数时候由盐粒构成,而不是果糖。
时间算得正好,刚好够付舟落地之后立刻到酒店放了东西,再马不停蹄地乘着与伦敦相比也不相上下的上海复杂地铁线赶到高铁站。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玉珍姐风尘仆仆地跟着病床,几个工作人员陪着要上救护车。
付舟边挥手边跑过去查看格桑次仁的情况。看到爷爷嘴角略微有点歪斜,说不出话,但是神志看上去还清楚,冲他有些抱歉地微笑。
付舟眼睛发酸,突然感觉脱力,腿一软,因为缺觉而微微发抖。
医生问:“你是谁?”
付舟说:“我是病人家属。”
医院诊断要立刻做颈动脉支架手术,不然这个年纪脑梗后续可能会容易瘫痪。
陪护病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是请了护工,付舟也不敢不盯着。
他一天两次的帮他爷爷翻身,花钱加央求隔壁床陪老伴来的老奶奶多做一份饭给他爷爷,以符合脑梗病人的饮食要求,得了空就坐在病床边眯几个小时,昼夜颠倒黑白不分,倒也没有倒时差的必要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资金。
付舟刚上大学那会儿拼命地兼职,也就因为年轻才没落下什么大毛病。读了研,他也尽可能争取在学校的工作,不管是教授助理还是兼职讲师的工作,能攒一些是一些。
再加上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这么多年也没缺过花费。但是医院实在烧钱太快,而且由于有很大一部分是定期,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在英国存的钱全部提出来。
这些困难他当然不会让爷爷知道,付舟心想,反正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平常省点就好,实在不行再去找兼职。
爷爷情况稳定下来,他难得在酒店休息一天,觉得要不还是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得了,但是他又不熟悉附近的地段,也搞不清楚该怎样看房子比较好。
【云边绿野—小唐】您好付先生,我们这边近期可以安排暑期项目的负责人和您谈具体事宜,请问您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呢?
“云边绿野”是他咨询过的那个环保项目,付舟几乎忘了还有这茬,更觉得捉襟见肘起来。
【FUZHOU】明天下午可以,但是我家里有事提前回国了,目前在上海,还是采用线上的方式吗?
【云边绿野—小唐】我们基本国内每个直辖市和省会都有对接的志愿者,您住处附近有咖啡馆什么的吗?可以线下细聊。
【FUZHOU】【转发点评网站定位链接】
【FUZHOU】这里一楼有个星巴克,您看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云边绿野—小唐】稍等,我去和上海站的志愿者沟通一下。
【云边绿野—小唐】OK他说没问题,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珍妮特·温特森
这本书也探讨了关于取向问题,自我认同以及摆脱世俗,所以一直联想到。
祝大家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水果,或者蔬菜,或者不可食用物种(?)。
爷爷没事,小情侣没事,都会好的!这是甜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