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哥, 你这次真的伤我心了。”
心是人身上没有情感知觉的脏器,可是古往今来,这种抽痛发憷的情感, 大抵都被称为“伤心”。
燕栖山的语气轻飘飘, 仿佛这个事实无关紧要, 就和“你吃了吗”一样稀松平常。
苹果皮继续从他手里盘旋着下降, 刀尖汁水四溅。不像英国那些色彩均匀到像油画颜料的苹果, 这个苹果红的很不均匀,皮上偶尔可见黄色的痕迹, 深深浅浅。
看来它生长在不能全方位沐浴阳光的地方, 付舟下意识地想。
燕栖山家有一个大而敞亮的阳台, 开着门正透风。可是这会儿天色晚了, 天空又暗沉下来。
付舟这些天发现江南的雨季是没有云的,天空永远是阴暗的冷灰色,用目光就能感觉到将将倾盆的大雨。
或者其实世界是由云构成的, 付舟忽然意识到, 在雨季无法看到真正的天空, 因为四周都是水滴构成的云雾,缭绕着飘进屋子,把他们俩整个包裹起来,干燥无力的语言也泡的发白, 生出洇出指纹的皱褶。
伤心……伤心会怎么样?
付舟会应对愤怒、仇恨和冷漠, 可他从来不会应对“伤心”,无论是别人的,或是他自己的。
特别是燕栖山的。
“栖山……”
没说出的话却被对方的眼神制止, 手里又被强塞进装苹果的小碗。
付舟低着头捡起牙签吃苹果,有些发酸, 但更多是甜的。
“你还是没有那么……在乎,对吗?”
燕栖山继续说。
他用了“在乎”这个词,给付舟留了一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的。
毕竟“在不在乎”的问题比情呀爱呀好处理多了,单纯是对于感情的专注度,燕栖山执拗地认为这是好纠正的,仿佛应试。
他苦恼地想要是爱情和上学同理就好了,从小到大,老师最爱说的就是“端正学习态度”,鲜少有人会问学生到底有多喜欢学习。
态度问题易答,感情问题难解。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扔了,果核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栖山恍然间好想拧开考完六级就没用过的收音机,在沙沙声里调频,用不清不楚的歌声掩盖此刻他们俩间巨大的真空,拨弄天线,不必再互相呆看。可是,听些什么呢?
他的视线落在付舟切进苹果的洁白牙尖。
我会送给我的爱人/一颗苹果/没有果核
付舟之前一直试图用燕栖山从来没有认真看待过这段感情来欺骗自己,骗到如今,他其实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内心在不断逃避,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逃避什么。
心太重,捧在自己手里都要把掌心直直地坠出一个血窟窿,他怕给了燕栖山,也是沉甸甸的累赘一个。
付舟抿抿嘴,又因为沾到溃疡而轻轻皱眉,燕栖山的目光从他的嘴角到眉心,再从眉心到嘴角,静静地等他开口,两个人面上都不动声色。
付舟苍白道:“对不起。”
燕栖山趁他还没说下去立刻抢白:“不要道歉,付哥,你给我个准话吧,是再试试,还是就这么结束。”
他说出的话挺凶,语气却温柔,末了又略微得意地补充,聊以安慰:“不着急的,反正……反正接下来项目这一个月我们都得待在一起,你慢慢想就好了。”
“云边绿野”在西藏格尔木地区建有生态保护站,每个月都会派过去一些志愿者,协助格尔木和可可西里当地的科考人员记录数据和给牧民打下手。
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满怀热血,同吃同住风吹雨打一个月倒是新鲜有益的生活体验,可是也没人说过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人被打包送过去之后应该怎么办。
没等付舟回答,燕栖山就转身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围裙,扯着布条在背后系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一气呵成,背后翘着根尾巴似的,心情像是一下子好了。
付舟没见过燕栖山做饭,于是也跟进厨房,顺手将玻璃门拉上了,免得做饭的油烟飘进客厅。
燕栖山洗了手,在水池里甩干,小刀在番茄表面划出十字,用开水烫掉番茄皮:“付哥,那个抽屉里有鸡蛋,你拿三个吧。”
倒是会吩咐人的,付舟乐了,也去洗手。
燕栖山忙得团团转,他非常熟悉厨房里所有东西的布局,干活条理清晰。
他切好番茄削土豆丢进沥水的篮子,往牛肉沫里加海盐胡椒耗油生抽,拌匀腌制,碗口罩上保鲜膜,从墙上取下软乎乎的毛巾,塞到付舟手里:“付哥,用这个擦手。”
他风风火火,眼看就要起锅烧油大显身手,付舟刚刚敲好两个鸡蛋,手里还捏着碎成两半的黏糊糊的蛋壳。
燕栖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后面,捏住了付舟的手腕,出言挑衅:“付哥,你好慢啊。”
“难道你很快吗?”
话刚说出口,付舟就意识到了歧义,但他想着不能在燕栖山前面露怯,于是装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暧昧不明地笑。
燕栖山捏着他的手打鸡蛋,半晌闷闷道:“才不是呢……快不快的,付哥你不是知道吗?”
被反将一军,付舟哑口无言,又觉得被燕栖山这么半抱着太丢脸,显得他像什么鸡蛋都打不好的废物,于是往后靠,想挣扎出去,正好撞上燕栖山硬邦邦的胸口。
好家伙,合着这小子一直偷偷在绷紧肌肉!
小心思被戳穿,燕栖山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恬不知耻”地挺起胸膛,活像一只求偶中的雄鸟:“怎么样付哥,练的不错吧?有没有后悔离开我了?”
嬉皮笑脸,外加死皮赖脸。
付舟硬了——拳头硬了。
“是啊,可后悔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嗯?”
燕栖山满怀希望地应着,顺手往小锅烧开的水里丢进去两把荞麦面。
付舟没好气道:“后悔没走之前揍你一顿,行了吧?”
“我呀?”
燕栖山一唱一和。
得,还说上相声了。
“想揍就揍呗,我皮糙肉厚的,再说了,这不是奖励吗?”燕栖山没皮没脸地说,又不看他,“你别走就好。”
……原来在这里等着。
付舟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又想不出弥补的话,只能自知完全无法将功补过地在燕栖山脸颊上亲一下。
他的脚后跟刚微微离地,离着对方还有个几厘米。
燕栖山忽然背对着他,转眼态度疏远克制起来:“付哥你出去等着吃吧,我一个人弄就好。”与此同时暗暗给自己打气,此为三十六计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他没回头,当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付舟一头雾水地被“驱逐”出厨房,“咔嚓咔嚓”吃完剩下半个苹果,坐在餐桌旁边发呆。
门铃响。
燕栖山的声音和油锅的噼啪混在一起:“付哥,能麻烦开一下吗?是麻雀吧?”
这个小区管控严格,快递员和外卖都无法进入,统一由每幢楼的“管家”送上楼来,燕栖山离家外出,家里人又没空的时候会拜托他喂猫,已经混得挺熟。
今天麻雀被送去洗澡,燕栖山嘱咐宠物店的捎到小区门口,心想应该是管家大哥把猫包放在家门口。
付舟去开门,他没看墙上显示监控的小屏幕。
门口确实是被装在包里郁闷抓挠的麻雀,可是不止是麻雀,付舟一低头,捕捉到那双令他心生疑惑的绿色拖鞋。
戴眼镜的英俊男人非常不见外地迈步进来,把猫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付舟只看到一团黑褐色的影子一闪,“刺啦”一声,燕栖山原本完美的亚麻桌布当即裂了一角。
麻雀不爱洗澡,麻雀不爱出门,麻雀爱生气。
“喂,那谁,你女儿又作孽了!”
男人不耐烦地对空气喊,同时尽职尽责地当“大内总管”,弯腰想去控制到处弹射的麻雀,期间根本没想起来看付舟,估计仍以为是燕栖山开的门。
麻雀奓毛,嗓子里发出粗犷的气音,气拔山兮力盖世,因为刚保养过全身毛发而滑溜溜如肥美大泥鳅,詹御冬扑了个空,连一根尾巴毛都没捞到。
这时麻雀发现了付舟,当即紧急制动,爪子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鬼鬼祟祟地上前闻闻他的裤脚。付舟正犹豫着要不要一毫米一毫米地把腿挪走,以防裤子和桌布一个结局。
麻雀却突然嗲嗲地捏嗓子咪起来,娇滴滴的,往付舟脚上一躺,露出雪白肚皮,手段十分了的。
詹御冬这时才注意到付舟,而付舟早就认出他是那天在酒吧里看到的男人。
两个人略带鄙视地互相打量,剑拔弩张。
詹御冬不客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付舟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我倒是要问你。”
麻雀对气氛敏感,一骨碌翻身,对詹御冬呲牙咧嘴。
“喂,麻雀,你到底是哪边的?我是上个月你生日给你买了玩具的詹叔叔啊!”
——
无脚鸟@FootlessSwift 刚刚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嘻嘻嘻。
==作者有话说:==
“我会送给我的爱人/一颗苹果/没有果核”——苏打绿《我会我会》
詹御冬:始乱终弃的渣男来了。
付舟:小三来了。
(你们俩就这样误解对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