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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我一下行不行第57章 向日葵
74 段

第57章 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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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独自行走在荒原里的时候, 天地缓缓,太阳以肉眼看不到的变化缓慢下沉,难以估计具体的时间。

燕栖山正是如此境况, 他顺着弯弯曲曲起伏不平的羊肠小道往牧场碧色的深处走, 没留神就走出了铁丝栅栏的包围圈, 进入难以望见边界的旷野之中。

到这里为止, 他的手机还能收到信号。

他低下头, 看见陈老师说羊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就差四五只, 问他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刚刚燕栖山在牧场里的时候, 已经带回去两只, 现在他顺着脚下小而新鲜的蹄印, 往前继续寻找。

【燕山】那只小羔羊好像往我这边去了,我再往前走走,找找不到就回来。

【陈老师】那好, 你注意安全, 不要跑太远了, 我和我爱人说过了,如果小付去问她会帮你说,不用担心。

荒原看着平整,春夏新生的牧草低矮而服帖, 几乎像在海平面上, 望过去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线,而三江源的尽头不是海天一色,白雪一直从山脚往上铺张, 唐古拉山脉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翻出手机,想着和付舟发个消息报备, 可是这时他手机的信号有开始断断续续,消息转了几圈变成感叹号。

燕栖山举着手机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也没捕捉到刚才那个信号好的点,只得放弃,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搜寻。

他不怕迷路,因为从这头还能看到牧场那边为了铁丝网而高高竖起的原木,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就可以了。

他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黄绿的原野上那一小块儿细碎的白色,视线角落瞥到了,一时被他当成没融化的积雪。

再走近一些,他才发现那捧雪似乎在微微的颤抖,上头还有一抹暗红。

找到了!

燕栖山兴奋地快速跑过去,发现红色不仅仅是他下午喷上去做标记的漆,还有——好多好多血。

那只小羊羔才刚刚断奶没多久,燕栖山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被牧民的小女儿甜甜蜜蜜地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像新生出四肢的奶油蛋糕,现在小蛋糕颤抖着瘫软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染红。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伏趴下来,发现小羊的左前蹄被捕兽夹夹住了,惨不忍睹。

他心里默默地大骂了一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燕栖山看不真切,又担心等会儿回去手机电不够用,索性没有开手电筒,把手肘撑在地上,想凑近把捕兽夹解开。

一阵剧痛。

他的小臂被藏在杂草深处的第二个捕兽夹死死咬住。

三江源邻近可可西里,即使这几年国家严打,总还有畜生不如的人顶风作案,从事偷猎藏羚羊的勾当。藏羚羊不是什么小巧柔弱的动物,所以他们使用的都是庞大而咬合力极强的捕兽夹。

幸好天寒地冻燕栖山穿得多,不然估计要被生生夹断骨头。

两边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上臂,鲜血从里面的毛衣渗出来,将他的冲锋衣内胆和皮肤黏着成一团。他突遭横祸,上半身痛得撑不住,直卧下去。

冰冷的风抚过他的耳畔,燕栖山咬着牙,感觉牙龈上也渗出血腥,直白的疼痛造成肌肉的痉挛和泪腺的崩溃,他差点要开始流眼泪。

可这种时候不能怕痛,燕栖山用那只没有被夹住的胳膊伸到捕兽夹一侧,用力去按凸起的“舌头”形装置,捕兽夹生锈陈旧,难以摁动。

他努力忽视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咬着嘴唇,发狠用力,捕兽夹一下弹开。

此时他过肩的犬齿反而成了负担,松下劲来,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往外渗血。

旷野干燥的风吹干了燕栖山瞳孔里未流的水,痛苦刺激地他冷静果决,他再用同样的方法将小羊解救出来。

小羊的腿骨纤细,因此只扎进一根刺,比他自己的胳膊要好弄一些。

燕栖山随后从包里翻出毛巾,脱掉外套,简单地包扎他血淋淋的胳膊。手臂上受伤的地方一直在跳,与心脏震动的频率相当,燕栖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胸腔里面疯狂的跳动挣扎,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个等会儿回去了,大概得打破伤风针吧,希望不要留疤啊,不然我以后怎么练胳膊,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剩下有张小手帕给小羊包扎,小羊奄奄一息地趴在他的怀里,听话而乖顺,毫不挣扎,只一味的睁着黑豆似的眼望他。

可是黄昏的到来是悄无声息且迅速的,白日戛然而止。

在燕栖山忙着止血的过程中,太阳已经悄悄落下,仓皇地在小羊洁白的毛上留下一层薄凉得镀金。燕栖山单手抱着小羊站起身,吊着一只胳膊,惶惶然往四下看去,才发觉他已经看不到回去的路,正站在一片极为陌生的天地当中。

必须得承认,他第一时间心里就开始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左臂上的刺痛像蜂蛰一样激着他,身体因为失血而发冷。他打开手机,这里还是没有信号。

他记得自己离牧场没多远,而牧场在镇子的西北面,好在手机上的指南针还可以工作,他朝着东南开始今晚漫长的独行。

最开始他还能欺骗自己不要去在意疼痛,可是随着体力慢慢耗尽,就越来越难以忽视伤痛的影响,仿佛他根本没有把捕兽夹从手臂上拔除,金属的利齿仍在一寸一寸咬合啃食他的皮肉,大脑里想不清楚其他事情,只剩下连绵不尽的痛感。

燕栖山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冻得直哆嗦,面前呼出白雾,遮掩着前方的道路。

他担忧地想,刚刚来的时候,我真的有走这么远吗?

自我犹豫和怀疑加剧了他的疲乏,燕栖山决定坐地上休息会儿,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过去。他抱着发抖的小羊,像一个被困在宇宙尽头未知的黑洞里的人,他捂住脸,收紧呼吸,多少有点神志不清。

谁也不知道黑洞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侵袭过境,燕栖山想:我……不会没命吧。

受冻、伤口感染、甚至是遇到游荡的高原狼,每一个危险看上去都比自己找到路或者被人找到的可能性大。

这是他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他害怕了退缩了,从来跑野外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笼上阴霾。

人可能要死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写遗书。

他一冲动,万念俱灰地点开手机备忘录,用已经冻得发僵的手指敲下第一句话:

对不起。

小羊蜷在他怀里,他的掌心抵着它长着短短的柔软绒毛的一起一伏的腹,感觉到那颗稚嫩的心脏正在跳动,扑通扑通,羊羔身上有新生的奶香和淡淡的血腥味,长毛纠缠打结,纸张般被揉皱了。

燕栖山忽然间写不下去了,他没有什么要额外嘱咐的,他还年轻,没有多少遗产,里面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一只肯定会被亲朋好友抢着照顾的猫咪。

他能留给别人的本来只有他自己,所以燕栖山想自己先不要自暴自弃,那样太蠢,也太没有心。

他觉着不能这么丧气悲观,他要是把自己丢掉了,那他在意的人又能获得什么呢?燕栖山不愿意让别人因为他伤心。

况且他还要拯救小羊的性命。

所以,不能再见。

手机还是怎么都没有信号,他在消息页面只能看到之前的消息。

爸爸妈妈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抱怨小区旁边的卤味店关门,以后吃不到了;妹妹说医生要求麻雀减肥,正在制定详细地麻雀苗条计划;詹御冬说单位的工作餐偷工减料,疑似向他俩高中食堂看齐。

还有……还有付舟。

他们俩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

上午空闲,他缠着付舟给他发张工作照留作纪念,付舟拗不过他,就在卸货间隙让沈老师帮忙拍了一张。

青年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仰着脸,不太适应拍照似的,表情有点轻微的别扭变形,阳光明媚。可对应燕栖山,他的付哥怎样都还是好看的,都是他喜欢的。

他继续往上翻,翻到前两天付舟给他发的消息。

【燕山】这次项目结束,付哥你要回英国工作吗?那是不是又不能再见了?【哭】【哭】【哭】

【FUZHOU】不会回英国,我以后……应该还是想和你一起的。

……

燕栖山鼓起勇气打起精神,又继续往前。

他顶着头顶浩瀚邈远的万千星星,在稀薄的空气里艰难跋涉,和小羔羊两个用彼此的体温聊作温暖。牧草顶天立地封住口鼻,月光荒唐照不穿夜色漫漫。

混乱,疲乏,疼痛,恐慌。

可是,燕栖山想,我一定一定要再见到他。

他不敢停下,不敢稍作休息,怕再也走不动,继续执着地朝东南方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受伤的胳膊和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在遥远的模模糊糊的前方看到了牧民屋子的小灯,如恒星般长明不灭。

他忽然站在黑夜里流下眼泪了。

好咸。

==作者有话说:==

注意:这章出现的所有行为都非常危险,请勿模仿。

已读完:第57章 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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