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淙来我家那天,我正在发脾气。
我爸说:“萧放,我给你脸了是吧?”
我看着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能压死人的大书包的林子淙,歪着脑袋学着我爸的语气说:“那小子,我给你脸了,是吧?”
然后,我就挨了一顿揍。
林子淙比我小一岁,来我家那年他十四。
当时我已经是个大人——自以为的大人。
十五岁,开始装腔作势,拿腔拿调,觉得上了高中我就是走路带风的靓仔。
每天在学校拽得要死,投个三分球,觉得能迷死全校的女生。
现在再回想起那几年的时光,尴尬得想扇自己的耳光。
就是这么个拽得二五八万的我,在后来,被那个看起来犹如弱鸡的林子淙拿捏得要死要活、半死不活。
林子淙不是我爸的私生子。
也不是我妈和别人生的。
我俩没半点血缘关系。
也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俩要把这个跟我家没关系的男生领回来,对他比对我还好。
当我被我爸拿着鸡毛掸子抽屁股的时候,林子淙就那么杵在那里,面不改色地欣赏着我们父子二人精彩的表演。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记恨他,毕竟我挨揍像吃饭一样简单。
毕竟,我惹是生非也像吃饭一样简单。
我记恨林子淙,只是因为他突然加入了这个家,搞得我很想干脆拆散这个家。
十五岁的少年,自私又残暴。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当然了,那个时候我还是对林子淙抱有一丝期待的,只要他跟我爸说一句:叔叔,别打了。
那我绝对从此视他为好兄弟,走到哪儿都罩着他。
可惜了。
他没说。
所以,他依旧是我不可原谅的仇敌。
我的仇敌林子淙长得十分乖巧。
十四岁的他尚未张开,和十五岁的我相比,就是根小葱。
细细的,清秀的。
我一根手指就能戳他个跟头的。
酣畅淋漓地揍了我一顿的我爸,把手里的鸡毛掸子丢给我,然后转过去和颜悦色地对小葱林子淙说:“小淙啊,叔叔带你去你的房间,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看着那二人,脑子里冒出一个当年的我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成语:父慈子孝。
具象化了。
在那一刻,这个成语具象化了。
我决定,以后再写《我的父亲》,我就要写今天他搂着林子淙走向卧室时,慈爱的背影。
我还在那儿瞎感慨呢,人家俩人已经鸠占鹊巢了。
我赶紧把鸡毛掸子往裤腰里一插,小跑着冲进去,拦在了林子淙面前。
“别想!”我张开双臂,像是护崽的老母鸡,“这是我房间!”
林子淙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爸把我扒拉开,对林子淙说:“别搭理他,你就安心地住下。”
我愤愤不平,撒泼打滚。
我爸视若无睹,林子淙……
他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后来我问过他:“你第一次见到我,感觉怎么样?”
他故作回忆,然后说出了两个字:“泼猴。”
泼猴。
我那天的表现确实像个泼猴。
可这事儿不能怪我啊!
试问,爸妈突然不明不白地带回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并且要一直养下去,谁能受得了?
反正我不能。
而且这事儿也不能怪我,要怪就得怪我爸妈,他俩当我小孩,什么都不和我说。
要是他们早点告诉我林子淙的身世,我肯定在他来的第一天就当他心地善良、通情达理的好哥哥。
是他们没给我这个机会。
在我撒泼打滚的表演下,林子淙还是住了下来。
原本我一个人的卧室被一分为二,林子淙占据了半壁江山。
我爸说:“明天开学,小淙也转到你们学校了,正好以后有个伴。”
他说完就准备去买菜,为了庆祝林子淙来到我家,晚上要大摆宴席了。
等他出去,我对坐在床边的林子淙怒目圆瞪。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也终于看向了我。
然后说出了他那个年纪不该说的话。
他说:“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
杀手。
他绝对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当时我就捂住了心口。
“林子淙。”我说,“你怎么这么无理呢!”
和林子淙认识的第一天我就见识到了他的心狠手辣。
那晚,我补作业到天快亮。
而他,林子淙,因为转校,根本不用写寒假作业。
在那个我奋笔疾书的夜晚,他睡得格外憨甜。
十五岁的我,终于还是对他,动了杀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