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淙压根没想跟我回去。
他也没有打算继续在三姨家住下去。
他的计划是,一个人默默搬回以前的家去住。
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俩正坐在三姨家小区外面的冷面店,他在喝冰水,我在嗦冷面。
前一秒我还欢天喜地地说:“咱俩明天就回去吧,后天班长张罗要聚会,正好咱俩一起去。”
他有话要说,但还没说出口,我又迫不及待地絮叨:“等会我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咱俩屋再收拾收拾。对了,我爸还说呢,高考完了,要给你买个手机,还得有手机方便。”
我想问他喜欢什么牌子什么型号,诺基亚还是三星,我要跟他买同一款。
可问题还没问出口,他就对我说:“萧放,我没打算跟你走。”
晴天霹雳。
我被他耍了。
一口冷面卡在嗓子眼,辣椒油放多了,呛得我咳出了眼泪。
林子淙赶紧给我递纸又递水,他很少会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他接下来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对我说:“刚才在三姨面前那么说,是怕她不放心我走。”
“你不住三姨家,也不和我回去。”我终于咽下了那口辣得我满头大汗的冷面,“那你要去哪?”
“回家。”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这两个字说得清晰又坚决。
那一瞬间,我有些难过。
那年我十七,林子淙十六。
尚未真正长大成人的我们,在那个时候,各怀心事地看着彼此。
他对我说:“我两年没回去了。”
我砸吧砸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回家。”
“那我陪你回去呗。”我说,“我跟你回去,你就看看,或者我陪你住几天,住够了咱们就回家。”
“那就是我家。”林子淙说,“我还回哪个家?”
林子淙一直都是倔脾气,这我知道的。
虽然我们只相处了两年,但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懂他。
他决定了的事,八头猪都拽不回来。
可我一想到,他要回到那个伤心绝望的地方,我心里就拧成了麻花,难受得快喘不过气了。
“我家就是你家啊。”说真的,在遇见林子淙之前我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
我斤斤计较得很。
可是,自从他来了,知道了他的遭遇,我这同情心犹如洪水泛滥,恨不得让我爸妈给他当亲爸妈。
我也可以当他的亲哥。
多可怜啊。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命运却那么凄惨。
我每次想起林子淙遭遇的事情,都恨得能把牙齿给咬碎。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想报警校,等以后毕业了,亲手抓捕那些祸害人间的恶棍们。
不过这件事我还没告诉其他人,包括林子淙。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时光倒流,帮他报仇。
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我人生中最初的英雄主义在觉醒,那是被林子淙唤醒的热血。
我一心想让他跟我回去,实在不行,继续跟三姨住在一起也可以。
只要别一个人回到那个家。
不是我不愿意让他回家,主要是,他回去后,一个人面对那曾经幸福后来却成为他噩梦的地方,他得多痛苦。
我怕他出事。
在十七岁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所谓的心理疾病,或者童年阴影,那时候的我粗枝大叶,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回去,他会出事的。
可我拦不住。
我晚上给我妈打电话,坐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我身后就站着林子淙,他双手揣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那晚,林子淙对我说:“萧放,别管我了。我就是想回家。”
我哭得像个傻逼一样,仰头看着站在我面前一如往常般平静的他。
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因为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再后来,林子淙真的默默提着行李箱离开了三姨家。
那天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他那我当幌子,带着行李跟三姨告别。
我就臭着脸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三姨走了,他又来跟我告别。
我没搭理他,半个字都不和他说。
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也对,林子淙向来不怎么在意我。
他最后对我说的是:“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暑假快乐。”
他连一句“再见”都没和我说,不知道是不想跟我再见,还是单纯没礼貌。
我气不过,在他打车走了之后,也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了他。
那天,我跟着林子淙回到了他自己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里,当年很贵的小区,因为他家的惨案,房价暴跌,入住率也始终都不高。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他朝着那个对于他来说是地狱的地方走去,我突然觉得再大的太阳,也照耀不到他身上。
他始终过着阴雨绵绵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