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林子淙的事,其实差不多就这样了,就像每一对平凡的情侣一样,只不过我们俩都是男的,而且在外面不太方便有亲密的行为。
回头再看,其实最难的坎就是过父母那一关,我们过得不完全顺利,但也没那么艰难。
只是偶尔也会问自己:我妈的病究竟和我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回答,即便是我妈自己,她也不知道。
她说:“确实挺生气的,也难受。那段时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做饭烧坏了好几个锅。我就寻思,这俩孩子怎么这样了呢?这样能行吗?可后来又想,我想不通有什么用呢,你们好上了,还不肯分开,我跟你爸也不忍心真把你们怎么样了。小淙已经没了一个家,我们不能再让他没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我跟林子淙研究生毕业那年。
林子淙继续读博,还在他那个牛逼的导师手底下。
导师很看重他,带着他做我听都听不懂的牛逼项目,我们都觉得以后林子淙也会是一个非常牛逼的人。
至于我,削尖了脑袋往北京跑,疯狂投简历,疯狂面试,一心留在咱们的首都。
不是说哈尔滨不好,我特别喜欢哈尔滨,只是,北京有林子淙,我必须得让自己过上每天都能看见林子淙的好日子。
那会儿找工作容易,但想找个好一点的又没那么容易。
我费了不少牛劲,甚至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精英,终于在林子淙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工作。
就这样,我们俩总算结束了异地生活。
我们在他学校旁边租了个公寓,我爸妈每个月来北京化疗的时候,会过来看看我们。
我妈那些话就是第一次来我们的新家时说的。
那会儿北京还是盛夏,热得不行,我们在家里吹着空调吃西瓜。
我妈说到最后一句,我突然就开始鼻子发酸,也是那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我冒冒失失地要出柜,林子淙那么紧张拦下了我。
他怕伤害到我爸妈,同时,也怕再次失去家。
可话说回来,我爸妈对我们也是真的仁至义尽了,在得知我们恋爱后,对我们最大的惩罚就是让我们在客厅跪了一晚上。
他们甚至没打我们,没骂我们。
所有糟糕的情绪他们都自己化解,对于我们这段在那个年代的人看来无法接受的恋情,他们担忧多过愤怒。
我们是有多幸运,才能有这样的一对父母。
那天晚上,我和林子淙开车送爸妈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我们本来说让他俩在这边住下,但我妈嫌这边离医院太远了,明天她去化疗还得我们送,耽误我们上班。
无奈之下,只能把他俩送了回去。
跟林子淙回来的路上,经过北海公园,我俩心血来潮,进去逛逛。
当时已经八点多,夏至过了之后,八点多已经天黑,那天晚上人不多,我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我们俩先是并肩走着,后来就牵起了手。
我跟林子淙“忆从前”:“以前咱俩不怎么来北海公园,都是去后海。”
“你还喝醉过。”
“我怎么记得是你喝醉了呢?”我捏捏他的手,“你还强吻我来着。”
“萧放,造谣是会被抓去坐牢的。”
他说完这句话,我开始更加放肆地造他的谣。
我说他上中学的时候就勾引我,说他大学偷偷给我写情书,说他读研期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说他现在晚上没有我陪着也还是做噩梦。
我造谣造得欢实,林子淙就那么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怎么了?盘算着给我发律师函呢?”
“没什么可发的。”林子淙说,“除了第一条,其他都是真的。”
我像个智障一样看他,得过了十多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情书呢?你给藏哪儿了?”
“放你学校邮箱了。”
天已经黑得彻底,我们走在路灯昏暗的小路上,可我还是看清楚了他扬起的嘴角。
“等会儿,你重说。”我问他,“你本科的时候真给我写过情书?还放我学校邮箱了?我学校还有邮箱呢?”
他耸耸肩:“你不知道就算了。”
那一晚上我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一早把林子淙送去学校后,直奔我当初的大学。
这么多年了,怕是早就不见了。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找一找。
开车堵车,我找了个地方把车一停,干脆去挤地铁。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我学校,其实不算太远,几站地的工夫,我却急得直抖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尿急。
下了地铁我就往学校的方向跑,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穿着衬衫西裤黑皮鞋的精致帅哥,不顾形象地在人行道上狂奔。
路人大概觉得:哦,又是个上班迟到的地产销售。
随便吧。
我是什么都行,但请让我找到那封信。
学校还是老样子,和我毕业时没什么区别。
荣誉校友的宣传栏上依旧没有我的照片和名字。
我冲进校园,跑出几步之后又退回来,问门口的保安:“你好,请问学校邮箱在哪儿啊?”
保安干脆利落:“xxxxxxxxxxxx@xxx.com”
天才。
“不是,我是说活的邮箱。”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我:“先生,这里是学校,医院的话,往右走。”
“……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明白。”我已经快三十,是个成熟男人了,我很稳重,很理智,很有风度地对他说,“我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当年我朋友给我写了封信放到学校邮箱里了,但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等会。”他走进了保安亭。
两分钟之后,他拉开玻璃窗喊我:“你进来吧。”
我乖巧进去,看见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摞信来。
突然之间,我心跳快得不行。
“你叫什么?”
“萧放。”
他低头一封一封地找,每抽走一封,我心跳就快一拍,到后来都快喘不过气了。
“邮箱前年就拆了,这年头没人写信。之前那些一直没人取走的信跟明信片……哎,是这个吧?”他话说到一半,递给我一个白色信封。
我打眼一看,激动得差点厥过去。
林子淙的字我是认得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证明了一下我真的叫萧放,也真的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
之后,保安小哥让我签了字,把信给了我。
来之前,我迫不及待想要找回这封信。
真的拿到手了,我又不急着拆开了。
我带着这封信走进当年生活了四年的校园,我先去食堂买了一个鸡蛋灌饼,又奖励了自己一杯加糖奶茶。
吃饱喝足,我又带着这封信去了体育场。
露天的体育场,有活力十足的男大学生们在踢足球。
我迈上看台的石阶,来到最上面一层。
风把我吹得神清气爽,仲夏的烈日都没那么恼人了。
我看着膝盖上的信封,林子淙在写下“萧放收”这三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大概从没想过要告诉我自己写过这封信,如果不是昨晚的闲聊,这将会成为永恒失落在他和我青春记忆里的小片段。
但好在,我把它给找回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一点都不舍得破坏。
从里面抽出叠得整齐的信纸,那信纸根本就是他学校发的横格本,上面还印着他学校的名字。
整封信只有一句话,我却仿佛透过这一句话看完了我们过去的十三年。
因为林子淙写的是——
萧放:
展信佳。
或许你并不知道,自从遇见你,我就有了好天气。
风把纸页吹得卷了边。
我给林子淙发消息:嗨,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