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刚上班,许南云在银行看见了商徵。
这两天天气转暖,他穿一身剪裁考究不带任何logo的休闲装,浅色系,配白色休闲鞋。
这一身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亲和,但许南云觉得不论他穿什么风格的衣服,身上的恣意与松弛都是不会变化也不会被掩盖的。
商徵的人生有没有出现过波折许南云不知道,但他一定活得很随心肆意。
许南云想起宁穆铮输掉的那盘棋,他理解他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宁穆铮不是一个器量小的人,假如对象不是商徵的话,他应该就不会那么在意了。
商徵是来办业务的,直接找到了许南云,要把名下一笔存款从别家银行转到这里来。
VIP接待室干净整洁,照着暖光,红木茶台,青瓷茶具,许南云动作娴熟地泡茶分茶。
许南云为商徵聊这笔存款的后续配置。
商徵说都可以,他既然来找许南云办理,就是信任他。
因为商徵的配合,整个咨询流程无比顺利且迅速。
许南云请他稍坐片刻,他出去准备资料。
钱多,配合,许南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省心的大客户,而且还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许南云敏感多思,潜意识里藏着悲观主义,对于任何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好事的第一反应总是心生警惕。
他思考商徵这么做的原因,想到一半,却又主动放弃。
全程绿色通道,半个小时就办理完成了。
“商先生,感谢您对我行的信任。”许南云与商徵握手,准备好送人离开。
“我进来的时候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装不认识?”商徵忽然发问。
许南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笑着解释:“以为您没留意到我,所以就没有过去打扰。”
商徵勾唇一笑,眼中含着几分玩味:“那你觉得我来银行是要做什么?”
许南云答:“像您这样的大客户,一般都有专人对接。我不确定您有没有预约,贸然过去,万一您已经有了对接人,我跟同事也不好交代。”
商徵哦了声,用玩笑的口吻说:“这个解释我暂时找不出漏洞,算你过关。”
两张票据忽然出现在许南云的视野里。
拿着它们的大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圆润,手背的青筋并不凸起却清晰可见,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又矜贵的好看。
那是两张画展的票。
许南云疑惑地将目光从票据转向商徵。
“下午一起去看画展吧,今天最后一天了。”商徵发出邀约。
“商先生,我还要上班。”许南云礼貌拒绝,“实在是不好意思。”
“虽然我不太熟悉你们的具体工作内容,但是维护好和大客户的关系,应该也属于工作的一部分吧。”商徵又是带着三分玩笑的语气,看着许南云,“我之前接触过的银行从业人员是这样的。”
许南云有一双格外标准的凤眼,眼型长,眼尾翘。左眼下方有一颗小泪痣,和眉眼配在一起,艳丽而魅惑。
但他的眼瞳却出奇地干净,像未经世事的孩童。
他正在扮演一个善于社交的成年人,但是因为商徵的话,这双单纯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猝不及防。
画展离许南云工作的地方有些远,商徵开车载他过去。
商徵的车是一辆吉普牧马人,高底盘,方正硬朗,和宁穆铮他们的比起来,低调又张扬。
开车上路,两人闲聊。
商徵问:“平时不喜欢开车吗?”
“是,我不怎么喜欢开车。”许南云说,“上班坐地铁或者打车更方便。”
“所以也没买车?”
“没有。”许南云说,“驾照拿到手就没开过。”
“既然不喜欢开车,怎么去考了驾照呢?”
“因为是被朋友拉着去考的。”陈硕当初报驾校考驾照,硬拉着许南云跟他一起报了名。
“您呢?”许南云把话题抛回去,“对越野车情有独钟吗?”
“也不算情有独钟,回国之后需要代步车,随便买了一辆。”商徵简单答过,又把问题抛回来,“拉你一起去考驾照的是同学还是同事?”
“大学室友。”
“他跟你一样也在银行工作吗?”
“没有。”许南云说,“他留校了,在做辅导员。”
“越大的辅导员?”商徵看上去有些惊讶,“哪个学院的,说不定我还认识。”
两个人有来有往,断断续续聊了一路。
许南云是喜欢看画展的,安静,可以放空自己。
这个展开得很大,四层楼,四位画家,都是新生代。
展厅内部是大面积的浅灰色,空间内灯光柔而暖,整体色调沉敛雅致。
许南云喜欢看这些尚未扬名的画家们的画,觉得这个阶段的他们画出来的才是真正要表达的东西,灵动而鲜活,有锐气和野性。
许南云无法像品评家那样条分缕析地描述出这些画作技法如何高超、色彩搭配如何奇妙,他只是单纯地用喜欢和不喜欢来判断。
面前这幅画,他就很喜欢,所以停了下来。
商徵也在他身边停下来。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听见商徵问:“喜欢这幅?”
许南云点头:“是。”
“为什么喜欢?”商徵又问。
“因为……”许南云顿了顿,笑道,“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单纯觉得好看。”
商徵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幅画。
“让我来猜一猜,你喜欢这幅画,是不是因为它让你觉得……”他停顿一下,才接着说,“很有安全感?”
许南云眼神微动。
面前这幅画的主题是雪夜小屋,下着暴风雪的深夜,画面中心有一个小木屋,屋顶是红色的,暖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是的,许南云之所以觉得喜欢,就是因为那个小屋让他觉得温暖而安全。
许南云笑了:“分析别人的心理,这算你们研究心理学的人的职业病吗?”
商徵也微笑:“那我猜对了吗?”
许南云的手指无意识搓了搓,玩笑道:“商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怕?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在你面前保守不了任何秘密,好像一眼就能被你看透。”
商徵笑意加深:“那看来我运气好,蒙对了。”
今天是工作日,来看展的人不算多。安静舒适的环境让人的心静下来,动作也慢下来。
两人慢悠悠地逛,一幅一幅地看,一层一层往上,不知不觉中,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就流逝过去了。
看完画展之后,他们来到商徵订好的餐厅吃饭。是一家私房菜,内里装饰并不奢华,但菜品的味道格外好,而且很合许南云的口味。
服务员将最后一道甜点送上来的时候,许南云接到了宁穆铮的电话,问他有没有下班。
许南云说自己在外面陪客户吃饭,宁穆铮便没再多问,结束了通话。
“男朋友吗?”商徵端起桌山的大麦茶,给许南云添了一些问。
许南云道谢:“是穆铮,说要过来接我下班。”
“你们感情很好。”
“是。”
“穆铮真叫人羡慕。”
“……”这话有歧义,许南云笑了笑,没有接。
“许南云,商量件事?”商徵说。
许南云疑惑:“什么事?”
“别叫我商先生了,直接叫名字吧。”商徵说,“可以吗?”
“商先……”在商徵的注视下,许南云本能应答的客套话开了个头便止住,顿了顿,微笑道,“好。”
“商徵。”
饭后商徵提出送许南云回家,许南云拒绝了。
“我跟朋友约了见面,他来这里接我,就不麻烦你了。”许南云说,“今天非常感谢,下次我换我来做东。”
“好啊。”商徵闻言没再多问,含笑看着许南云,“我希望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怎么会。”许南云的表情不露破绽。
按理说,他早该主动添加客户的微信。
但许南云没有提这件事。
商徵也没有主动提。
许南云说他在这里等朋友过来,商徵便提前离开了。
看着半开放式小包厢的布帘落下,许南云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坐了十来分钟,才打开手机叫车。
又过了几分钟,网约车到了,许南云走出餐厅去外面乘车。
他没有留意,那辆黑色牧马人的主人十几分钟前就离开了餐厅,但是车子仍旧停在原地。就在餐厅左前方,大半车身隐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