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云把画收起来之后,两个人就谁也没再提过它。他们的生活回到了以前和谐平稳的状态。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十月末尾的某一天,越城一夜之间入了冬。
许南云有些畏寒,一到冷天就不太愿意出门。他喜欢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待在温暖的室内,看书看电影,睡觉或者发呆也很好。
但是他最近刚升了职,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摆烂,周末还是出来应酬了。
今天是羽毛球协会会长组的一个局,专门叫上了许南云。
一共来了十七八个人,许南云所在支行的行长和总行的一位领导也在里面。
上午陪他们打球,中午陪吃饭,下午继续打球,晚上再吃一顿。
晚上九点半,亲自将领导送上车,再跟组局邀请他过来的会长打过招呼,许南云裹上围巾走出会所,这一天的应酬才算是正式结束了。
宁穆铮晚上十一点才到家。
宁回进集团之后,他越来越忙,出差的频率也变高了,今晚之前两人已经一周没见过面。
宁穆铮去洗澡,许南云从卧室出来给他热了杯牛奶,又把提前做好的夜宵加热了一下。
宁穆铮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许南云见他满身疲态,说:“不想吃就别吃了,去休息吧。”
宁穆铮坐在椅子上没动,朝许南云伸手:“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许南云就站起来,绕过餐桌来到他身边。
宁穆铮抱住许南云的腰,把脸贴在了许南云柔软的家居服上,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许南云的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宁穆铮眼皮一颤,许南云对于情绪的感知总是异常地敏锐。
他犹豫片刻,没出声。
许南云也没再问第二遍。
一起回到卧室,宁穆铮跟许南云说明天有场酒会,让许南云跟他一起去。
许南云不太想去:“今天应酬了一整天,明天我想在家休息。”
“朋友办的酒会,没什么社交压力,你不想喝酒就不喝。”宁穆铮说,“最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后天又要去外地出差。就明天一天有空,跟我一起去吧,好吗?”
许南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种类型的晚宴和体制内的饭局不同,对于着装有一定要求。次日造型师上门为两人做造型,修眉,理发,再换上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
许南云衣柜里单价超过五位数的衣服都是宁穆铮送的,基本上也只有陪宁穆铮出席一些场合的时候才会上身。
造型师跟他们已经熟悉了,但今天带来的助理是新人,是个俏丽活泼的年轻女孩子,一见许南云就红了脸。做完造型以后握着手机,羞羞答答地问许南云能不能跟他拍一张照。
造型师知道许南云性格和善,便没阻止。
许南云笑笑,起身跟小助理一起合了影。
小助理心花怒放:“许先生,您真的太好看了,比我见过的所有明星都要好看。用帅和漂亮都不够贴切,你是美,超越性别的那种。”
宁穆铮在一旁勾起嘴角,听别人夸许南云,他总是很高兴,因为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酒会举办地点是位于越城城南一座西式风格的庄园,二人抵达时是傍晚。
这里处于城市的边缘,远离车马喧嚣,暮色从天边漫下来,为视野中的景物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散发着暖意的滤镜。
宴会厅则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光景。挑高的穹顶垂下复古华丽的水晶吊灯,长桌上摆放着盛放的鲜花和精致餐点。深木色墙壁上挂着颜色浓郁的油画,衣着光鲜的乐队在演奏区奏着低缓的爵士乐。雅致奢丽,气派非凡。
今天的来宾普遍年轻,他们自信从容地穿梭在社交场,姿态优雅,衣袂流光。
扫视一圈之后,许南云就知道宁穆铮骗了他。今天的人员既多又杂,许南云看见了几张没见过但能叫出名字的面孔,是娱乐圈正当红的明星。
许南云看了宁穆铮一眼,宁穆铮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酒会的主人家里是做娱乐行业的,宁穆铮带着许南云过去打招呼。起了头,便自然而然地开始社交。
许南云对酒实在不感兴趣,但为了应付场面上的交谈,他专门背过一些知识点。什么波尔多、勃艮第,拉菲拉图雷司令,只要不碰上行家,你来我往地聊两句天够用了。
逛了一圈之后,宁穆铮终于肯放过他。许南云捏着一杯香槟找了个光线偏暗的角落坐下,低头整理刚才添加的微信。
他记性不错,跟人交谈的时候会刻意记下一些关键点,比如大致年龄、长相特征、从事行业、爱好特长这些。一一在微信上备注下来,确保下次再产生交集的时候让对方觉得他真的记得他们。
逐个备注完之后,许南云吐出一口气。随手端酒杯喝了一口,又被酒精的味道刺激得皱了下眉。
正想着要不要溜出去透透气,身边忽然坐下一个人。
“余总。”许南云挂上客气的笑,伸出手,“好久不见。”
余齐和他握手,也笑:“是啊,上次见还是在你的生日会上。”
“余总最近在忙什么?”
“嗐,都是小打小闹,跟穆铮不能比。”
余齐主动过来大概率是有话要说,许南云等着他开口。
果然,客套话说完以后,他喝了口酒,然后进入了正题。
他给许南云指了一个方向,许南云顺着看过去,看见了宁穆铮和一位气质干练飒爽的女士。
两个人正面对着面聊天。
许南云不明所以。
余齐问:“你认识她吗?”
许南云笑着摇头,宁穆铮认识的人太多,他熟悉的只占很小一部分。宁穆铮因此不止一次说他懒怠,不用心拓展人脉。
“那是华信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也是他们家的接班人。”余齐介绍说,“他家是近些年才起来的,比不上宁家底蕴深厚,但势头很猛,是行业里的龙头。”
许南云听明白了,新晋豪门。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余齐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南云一眼,然后说:“我听说宁氏和华信最近来往密切,穆铮没告诉你吗?”
许南云听出他在暗示什么,但面色不变。他微笑着说:“他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说了我也不懂。”
余齐看着许南云,看不出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不明白。
余齐开始以为宁穆铮只是玩玩儿,后来确认他是认真的,就很不明白。许南云脸和身材自然没得挑,但他出身寒微,不能对宁穆铮的事业起到任何助力。
他们圈子里荤素不忌的人不算罕见,但大都分得很开。人养在外面,和家里协商好,成家养人两不耽误,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余齐旁敲侧击地劝过宁穆铮好多次,都被他当耳旁风。宁家的私生子回来了,宁穆铮有了危机意识,才总算是想通了。
宴会厅二楼,顾念言捏着酒杯倚在栏杆上,已经盯着许南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身后是一间半开放式的小厅,今日酒会的主人跟商徵对坐,他有件事求商徵帮忙,两个人已经聊了二十多分钟。
又过了几分钟,那人起身,跟顾念言招手打过招呼之后下了楼。
顾念言走回去,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上坐下:“我刚刚看见余齐去找南云了。”
商徵往栏杆的方向看了眼。
顾念言说:“他俩聊了一会儿就分开了。”
商徵哦了声,用大拇指和中指指腹推了推眼镜。然后关掉手机,端起面前的酒杯,懒洋洋地靠到了沙发靠背上。
“余齐走了以后,我看见南云出去了。”顾念言说,“一个人。”
商徵喝酒的动作微顿,慢悠悠地啜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起身下了二楼。
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橙红的暮色变成了蓝紫色,天边坠着几颗若有似无的星子。
许南云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被一声猫叫拦住了脚步。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一只胖乎乎的银渐层大摇大摆地穿过草坪朝他走了过来。
许南云蹲下。
大猫显然以这座庄园的主人自居,一点儿也不怕生人。
它迈着慵懒的步伐踱到许南云身边,柔软的皮毛蹭过他的裤腿。许南云低头,猫翘起的尾巴扫了下他的鼻尖。
许南云笑了。
低头看着它绕着自己慢慢走。
大猫围着许南云转了一圈,回到许南云身前。然后抬起前面两只脚掌,踩到了许南云压低放置的那条大腿上。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怕生,这么社牛啊。”许南云伸出手,轻抚它的背,又捏捏它的后脖颈。
猫咪抬头,蓝绿色的大眼睛盯着许南云看。
许南云伸出一只手,跟它握爪。
“你跟猫也能聊天。”
许南云和猫咪同时扭头,朦胧的夜色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迈着松弛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今天穿了全套西装,合身的剪裁衬得身形更加优越。肩背宽阔,腰身紧窄,两条腿又直又长,像从T台上走下的超模。但气质迥然不同,闲散恣意之上,又添了几分上位者的矜贵沉肃,气势有些慑人。
猫走了。
许南云皱眉:“你把它吓走了。”
“这也怪我?”商徵很无辜,“你看它慢悠悠的步子,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吗?”
许南云:“你不来它不会走的。”
商徵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怪我,我跟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许南云把视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被蹭上的猫毛,站起身。
两个人安静地站着,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南云说:“我先走了。”
“你不是讨厌里面的氛围才出来透气的吗,这么快就回去?”
许南云看他一眼,眼神不算和善。
“又瞪我,你怎么那么爱瞪人?”
“是你该反省一下自己的说话方式,请注意点边界感。”许南云说,“商先生,我们不熟。”
“不喜欢听实话?行。”商徵自动忽略后面那句话,看着许南云的眼睛说,慢悠悠地说,“你很喜欢宴会厅里面那样的场合,喜欢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氛围,喜欢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人,喜欢伪装成长袖善舞的样子穿梭在人人戴着假面的名利场。”
这下许南云是真的在瞪人了。
“说实话你不高兴,假话你也不爱听,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商徵往前迈了两步,在许南云面前停下,看着许南云,“不过不高兴也是你真实的样子,比刚才在宴会厅里的样子好看多了。”
农庄那次之后,他就彻底不装了。撕开斯文的外皮,真实的他道德感极低,道貌岸然,强势又恶劣。
许南云忽然很想骂人。
“想骂我?”商徵看透他的心思,微挑嘴角,露出几分痞意来,“骂吧,我听着。”
他妈的……
许南云攥了攥手,勾出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学心理学的都像你这么变态吗?”
“你觉得我很变态吗?”
商徵忽然俯身,冷甜微苦的气息扑面而来,叫许南云浑身上下的毛孔颤了一颤。
心头也一颤。
“那你还跟变态说话。”紧接着是从商徵口中吐出的温热的气息,轻轻扑洒在许南云脸颊上,“你胆子也是挺大的。”
许南云往后退了一大步。
“神经病!”
商徵看着他愤怒地转身离开的背影,镜片后的双眼才漫上真正愉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