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轩三楼，商徵坐在香案后打塔香。左手捏着香模，右手执着黄铜雕缠枝花纹的小香勺，耐心地往香模里装香粉。
一勺一勺把模具装满，打实，抹平，再添一层不薄不厚的香道灰。
揭开博山炉的盖子，将香模倒扣在炉里。轻轻拿起脱模，一个形状漂亮的塔状香便稳稳立在了香炉里。
顾念言走进来时正好看见他在点香，一眼就发现他身上积攒多日的肃杀之气烟消云散，整个人都变得春和景明起来。
顾念言心情也好，于是凑到商徵身边问：“商大少最近碰着什么好事了？分享分享？”
他知道这“好事”定然和许南云有关。
商徵将博山炉的炉盖放回去，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你最近的好事不够你高兴？还要听我分享。”
顾念言之前投资的一家科技公司最近在科创板成功上市，而且是一只超级大牛股。作为最早一位进行投资的天使投资人，他投出去的钱一下子翻了几百倍。
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无人不艳羡顾念言的好眼光和好运气。
“我是财路顺畅，你是情场得意，这不一样嘛。”顾念言一脸八卦，“让我猜猜，是不是南云把你的微信又加回去了？”
商徵摇了摇头。
“不是吧，还没加回去啊？”顾念言问商徵，“你到底干了什么惹恼他了？”
在他看来，许南云那样对谁都礼让三分的人，就算是当面撕破脸的对家，他也会留一丝余地，干不出直接把人微信拉黑这种事。
他之前不敢问，但真的特别好奇商徵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没干，你信吗？”
香雾从炉顶袅袅飘出，商徵头一次觉得这香让人心旷神怡。
正说着，梁蔚走了进来。他脱掉外套随手丢到沙发上：“你们俩聊什么呢？”
“在讨论商大少被南云拉黑的事。”
一听顾念言提起这个，梁蔚就忍不住笑了：“还没加回来呀？”
他去吧台区拿酒，说不上是嘲笑还是故意刺激商徵：“我看我的男主角靠你是没戏了，我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
“你的剧本修改好了吗？”商徵问他。
梁蔚在酒柜前找自己想喝的酒，头也不回地回答道：“早就改好了，昨天南洲约南云不是没成功吗，我想着等他什么时候过来再跟他当面聊。”
“你可以先把电子版的发给他了。”商徵慢悠悠踱步过来，把梁蔚往吧台外面赶。
“电子版发过去他不看怎么办。”梁蔚说，“当面给我还能拉着他讨论讨论。”
“他会看的。”商徵慢条斯理地从酒柜里一瓶一瓶拿酒，再一样一样摆在吧台上。
“几个意思？”顾念言从刚才那句就听出不对劲了，“南云愿意接这个电影了？”
梁蔚闻言面露惊喜：“真的吗？”
“最大的阻碍已经没了，就看你的剧本具不具备足够的吸引力了。”
顾念言和梁蔚对视一眼，再转头看向商徵：“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梁蔚直接问：“他俩分手了？”
“因为什么分的，怎么这么突然？”顾念言既惊讶又想不通，“没听见什么风声啊。”
商徵的表情四平八稳：“因为许南云还没正式提，不过快了。以他的性格，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迟不会超过这周。”
“我靠。”顾念言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们从滑雪场回来还不到一周，而那个时候许南云连商徵的微信都删了。
并且现在好像也没重新加回去。
怎么就突然叫他得手了？
梁蔚才不管这些，他只听结果，拿起手机就把电子版剧本发给了许南云。
对面居然很快就回了。
看见梁蔚的表情，顾念言凑过来看。
“我天，南云居然说他会考虑。”顾念言又抬头看商徵，后者不慌不忙，一副任由观摩的自在模样。
装死你算了，顾念言在心里想。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了个白眼，忽然听见梁蔚笑了声。
“你笑什么？”
梁蔚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只见屏幕上是梁蔚和许南云的聊天界面。
梁蔚：【今晚有时间吗，要不来紫薇轩见个面？】
许南云：【商徵在吗？】
梁蔚：【在。】
许南云：【那算了，改天再约吧。】
“哈哈哈哈！”顾念言开怀大笑。
商徵调了三杯长岛冰茶，把其中两杯推到顾念言和梁蔚面前，被顾念言笑得心生莫名。
顾念言拿过梁蔚的手机，大方地递给他：“你自己看。”
三秒钟后，商徵面容平静地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推回给梁蔚，顺便把两杯长岛冰茶收了回去。
梁蔚那杯是直接从他手里抢走的，他舌头已经尝到酒味了。
“靠！你要不要这么幼稚！”
“许南云，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许南云早上给宁穆铮打电话提分手的时候他马上要主持一个重要会议，没说两句宁穆铮就把电话挂了。
他觉得许南云在闹脾气，于是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又给他打了过来。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我们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你到底哪里不满意？跟我闹什么脾气？”
许南云开口，两人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宁穆铮，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走下去了，所以正式跟你提出分手。我这么说，表达是否清楚？”
“为什么？就因为我要跟别人形婚吗？你就这么在意那一本证书？就算我不跟别人领证，也不可能跟你领证。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一个本来就不会属于你的东西。”
许南云疲惫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累了，不想再解释了。
“就这样吧，别再吵了，我们也没有再吵架的必要了。”说完，他挂了电话。
但是宁穆铮立刻又打了一个过来。
许南云挂掉。
对方又打。
连续挂完第三个之后，许南云直接把人加进了黑名单。
然后又打开微信，在微信铃声响起来之前删除联系人。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但是安静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是行长。
许南云叹了口气，拿起来接听。
行长先关心他今天是因为什么原因请假，寒暄几句之后，问许南云为什么忽然要辞职。
还能是因为什么，单纯地不想干了。
早就不想干了。
但话不能说这么直白。
许南云早就打好了腹稿，以委婉的方式和措辞跟行长解释了自己辞职的原因。
行长隐晦地提起那个刻意针对他的上司，意思很明白，想问许南云辞职是否和他也有关系。
那天行里参加饭局的不止他们两个，这事传开许南云有心理准备。
称不上有关系，但要说完全没关系也不尽然。
于是许南云选择避而不答，行长要怎么想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行长说让许南云休息好了以后去找他，他们当面谈谈。
许南云本来也没打算长期请假，就算是辞职也不能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于是说明天就去上班，走交接流程。
工作的事也暂时解决掉，许南云点开微信小程序下单。四十分钟后快递员上门，把客厅里的大箱子搬了出去，叠放在推车上。
快递小哥离开后，许南云将编织袋从家里拖出来。乘电梯下到一楼，拎着袋子口拖去小区的垃圾回收站。
把袋子丢进大垃圾桶，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心脏有点不舒服。
不过没关系，切掉肿瘤的过程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疼。
坐电梯回楼上的时候接到了梁蔚发来的消息，是他新修改好的剧本。
面对梁蔚，许南云难免有些难为情。
他自认资质平平，绝非沧海遗珠，所以不明白梁蔚居然真的等了他那么久。从春天到冬天，如果一开始梁蔚就选别的人来演，电影应该已经快杀青了吧。
梁蔚的消息把许南云重新拉回现实，辞职辞得干脆，但他总不能就此摆烂坐吃山空，工作总是要找的。
完全没想过去出演这部电影吗？
当然是假的。
许南云有百种拒绝的理由，但第一版剧本他拿到手里不到三天就看完了。
他既害怕失败，又跃跃欲试。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许南云仔细琢磨了一下，哦，就像那次蹦极。他恐惧，紧张，害怕出意外的话会直接死掉。
但他最后还是做了。
于是在走出电梯之后，他回复梁蔚，给他几天时间，他会认真考虑并且尽快给出回复。
梁蔚看上去很高兴，问他有没有时间见面聊。
要约的话肯定在紫薇轩，许南云第一反应是可能会碰见商徵。
这人太危险，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离他远远的才是明智之选。
许南云谨慎地询问了一下，果然得到了肯定答复。
那许南云就不去了，跟梁蔚说改天再约。
反正要开始离职交接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正式离职都不会再有应酬，下班之后的所有时间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下午他在家里睡了一觉，然后来到阳台上，给陈硕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分手了。
“其实我不是很惊讶。”陈硕说，“那天晚上听你那么说，我就感觉到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许南云慢慢把口中的烟吐出来：“还好。”
“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但我现在除了难受，更多的是轻松。”他说，“终于不用再恐慌了，不用担心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再一次站在他跟他想要的东西的对立面，而让他觉得我的存在让他为难了。”
“硕，现在回看过去的几年，我真的太天真了。其实我们俩之间的鸿沟一直都存在，是我把我们的感情理想化了，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些无法调和的矛盾。”
“但这不是你的错。”陈硕说，“这些顾虑你一开始就跟他说清楚了，宁穆铮明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他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你。追你的时候信誓旦旦，现在又左右为难，他凭什么把问题归咎到你身上。”
许南云又抽了口烟，微微眯眼，感受着尼古丁给身体带来的安抚。
“算了，说不清，归根究底就是我们不合适。”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陈硕说，“你想谈什么样的谈不到。”
许南云闻言笑了下：“算了，不想谈了，我觉得我还是更适合孤独终老。”
“那等你老了，等我也谈不动恋爱了，咱俩就搭伙过日子。”陈硕接话说。
“行啊。”许南云说，“我一直都觉得友情比爱情更可靠，稳定。跟你一起过晚年生活，我完全愿意。”
于是俩人的话题就偏到了晚年生活的计划上。
许南云斜倚在阳台上，看着漂亮的暮色，心里的空虚和失落感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曾在某本佛经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人本就是独立的个体，孤独才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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