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宽敞的练习室内,许南云穿着戏服,正在老师的指导下练习细步,也称青衣步。
脚贴紧,膝微屈,滑出,勾转,压脚尖。要走出类似于“水上漂”的步态来,做到只见裙褶动,不见脚大动。
走过半圈之后,站停,搭配一个搭袖的动作。袖搭肩、臂、膝,眼眸要低,呈现出疲倦、沉思的神态。
陈硕第一个发现了商徵,但只点头笑了笑,没出声。
“好,动作不错,眼神用得好。”
许南云是个领悟力强又勤奋好学的学生,不仅学东西学得快,而且虚心,有耐性,能吃苦。指导老师特别喜欢他,所以上课时总是带着笑的。
许南云抬头之后在镜子里看见了商徵半边身子,眸中未退的哀婉顿时转变为喜悦。
指导老师有所察觉,转头往门边看。
商徵微笑着点头致意。
“好了南云,休息十五分钟吧,待会儿再继续。”
商徵闻言,走进来正式跟指导老师打招呼。
老师去隔壁休息室休息了,陈硕把水跟手机交给商徵,也找个借口离开了。
练习室门一关,许南云钻进了商徵怀里。
商徵笑着抱住他,低头和他接吻。
吻过一阵儿,聊解相思,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走到角落里陈硕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抱在一起说话。
椅子有两张,但两人只占了一张,许南云坐商徵腿上。他要把戏服脱了,商徵没让,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许南云穿一件青褶子,月白色,小立领。对襟,大袖,左右开衩,衣长及膝。袖口接白色长水袖,领口、袖口、前襟有细镶边。衣料选的是暗花缎,上有云纹。
“给你做几套漂亮的,在家里穿,怎么样?”商徵摸着许南云衣服上的暗纹,听上去在商量,实际上已经决定了,连颜色他都选好了。
许南云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穿,没接茬儿:“你回家,谈得怎么样?”
“明天请一天假,跟我回去看枇杷花。”
“什么?”商徵话题转得太快,许南云有些懵。
“我妈妈小时候种的两棵枇杷树,在老宅的院子里,头花正在开,跟我一起回去看。”商徵简单解释完。
“老宅?”许南云跟他确认,“你外公的家吗?”
“是。”商徵说,“不过我们过去只看花,不看人。”
许南云有些犹豫。
“许南云。”商徵捏住他的下巴,“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你外公应该不太希望我过去,我还是不去了吧。”
“我说了,只看花,不看人。”商徵说,“那是我妈妈种的,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外公老古板,但要是我妈妈还在世的话,她肯定非常喜欢你。”
“真的吗?”许南云问。
“当然是真的。”商徵说,“我妈妈虽然去世得早,但她很爱我,我喜欢的人她也一定喜欢。”
“她留给我一本很厚的笔记,都是她生病期间写给我的信。我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来,我的性格基因有一大半来自于她。”
“阿娘和外婆也告诉我,她是一个特立独行又随性洒脱的人。我有感觉,她会很喜欢你。”
许南云答应了商徵,第二天请了一天假,和他一起回了宁家老宅。
“你们家好像景点。”从悬着博古纹楠木横梁的大门走进来,沿着中轴道穿过四水归堂的中庭,许南云对商徵说出心里的真实感受。
“我外婆喜欢,专门花大价钱修的。”商徵说,“你要是也喜欢的话,我可以跟她商量商量看这座宅子能不能留给我。”
许南云看商徵一眼,见他不像在开玩笑。他静了两秒,摇头:“我随便说说而已,不喜欢。”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他都嫌大。
商徵笑了,忍不住亲他:“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水池、假山、曲廊、亭榭。
许南云迷了方向,完全跟着商徵走。
在长长的风雨连廊尽头,两棵姿态俊雅的迎客松守着两扇钉着门钉的黑色院门。
商徵将门推开,牵着许南云的手走进去。
两个人来到那两棵枇杷树前。
正如商徵所说,头花刚刚开始绽放,秀雅可爱。
许南云忍不住想象年少的商徵站在这两颗枇杷树前的场景,他想念妈妈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悲伤。
“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个笔记本,我能看看吗?”许南云问商徵。
“当然。”
商徵牵着许南云走上二楼,从书房博古架第三层,拿下一方紫檀木盒。
盒盖轻启,棕红色皮革映入眼帘。
笔记本封面用金箔压印着缠枝莲纹,纹理在光线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采用传统的科普特装订,页面能完全平摊。翻开是米白色的无酸纸,页面边缘微微有些泛黄,上面留着黑色的,密密麻麻的文字。
字势疏朗纵逸,撇捺飞扬,自带一股不受拘束的恣意之气。
只一眼,许南云便爱上了这位把商徵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性。
他认真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一种名为爱的情绪从字里行间凝结出来,顺着许南云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无声地钻入他的身体,沿着血管,流进了心脏。
他感受到一阵细密的温热,如同飞起的水流,轻轻缠绕着心脏。
“你知道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许南云转头,含笑看着商徵。
“什么?”
“我好羡慕你。”许南云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我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商徵深深地看着许南云,轻轻地亲了亲他:“你不用成为谁,你是最好的许南云。”
“也不用羡慕我,因为我已经属于你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拂动载满文字的纸张,也轻轻抚摸着拥吻的恋人的脸庞。
许南云知道了商徵妈妈的名字,叫宁安,一个特别美的名字。
商徵说不见人,就真的没打算去见。两人看过枇杷花,在小楼里待了几个小时,商徵便带着许南云离开了。
许南云怀里抱着紫檀木盒,盒子里装着他没读完的笔记。
许南云有些忐忑,纠结了一段路之后,说:“虽然你外公不想见我,但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失礼?”
“你想我带你去见他?”
“不是。”许南云有自知之明,没想给宁老爷子找不痛快,也不想给自己找难堪,“我的意思是我在外面等你,你去跟你外公打声招呼我们再走。”
“不用。”商徵说,“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还没落,商徵的手机就响了。
是他外婆。
“外婆。”
“你带人回来了?”
“嗯,院子里的枇杷树开花了,我带南云回来看看。”
“留下一起吃饭吧。”外婆说,“我叫厨房加几个菜,那个孩子喜欢吃什么?”
“不用了。”商徵说,“我们回家吃。”
“人家第一次上门,不吃饭就走,这不合规矩。”外婆劝商徵,“小徵,别走,留下吃午饭,外婆给他见面礼。”
“不留了。”商徵不为所动,“外公舅舅都在,让南云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是吃饭还是受罪?”
外婆一噎:“那你把人带过来,外婆单独见见他。”
“我们已经上车了。”商徵说,“外婆你要是想见人的话,可以来我家见,随时欢迎。”
两人将要出连廊时,迎面撞上了宁穆铮。
三个人的脚步都顿住。
旁边是一大片湖,湖周绿植环绕,湖水清澈,成群的锦鲤往来游动。
有棵老石榴树横向生长,枝干垂在湖面上。正是收获的季节,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榴,颗颗都很饱满。
宁穆铮的视线落在许南云身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穿着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身精英风范。
但他的眼神是乱的,含着许多欲言又止的情绪。
商徵的眸光深了深,牵着许南云的手紧了紧。
许南云立马给出回应,也加了些力道回握住他。
一抹愉悦不打招呼便从心头钻出来,商徵眼中的幽暗瞬时淡了下去。
“穆铮。”他主动开口打招呼,带着从容的笑,“好巧。”
“哥,好巧。”宁穆铮收敛心神,往前走了两步,不去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南云,好久不见。”
“我们也没有见面的必要。”许南云淡淡地说完,往旁边移动半步,紧挨着商徵站。
连廊不算窄,他把大半过道都留给了宁穆铮。
宁穆铮眼中划过一抹痛意,勉强笑笑:“那我先回去了,慢走。”
手掌跟手掌握得太紧,许南云的手心出了汗,但他没要求商徵把力道放松。
两人沿着台阶走出连廊,商徵的力道忽然一松。
许南云扭头看他,惊慌失措的情绪从眼睛里跳出来。
“吃石榴吗?”商徵问他。
“……什么?”
“石榴。”商徵指向长在湖边的那棵石榴树,“很甜。”
许南云松开商徵的手,看着他走去湖边。凭借身高臂长的优势,十分轻松地抓着石榴枝扯到自己面前,把最大最红的那几颗摘了下来。
放开之后,整颗树上的石榴都在左右晃动,让人担心它们下一秒就要扑通通全部落进湖水里。
商徵两只手抓了五颗大石榴,没有手来牵许南云了。
许南云盯着那几颗石榴看。
下一秒,有两颗被放到了他怀里。
“抱好。”商徵把紫檀木盒子翻过来,让许南云横着抱,把石榴放到了盒子上面。
然后重新牵住了许南云的手。
笑容慢慢爬上许南云的脸颊,他的瞳仁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像琥珀流光。
商徵没忍住,低头在他眼角亲了一下。
“你生气了吗?”把石榴放到后面,许南云抱着紫檀木盒子坐上副驾驶。他把盒子放到自己腿上,看着商徵给自己系安全带,小声问他。
“你感觉呢?”
“我觉得没有。”
“那你还问。”
“……但我觉得你心里应该不太舒服。”
“……”商徵在许南云唇上咬了一口。
许南云微皱了下眉,但没喊疼。
商徵又温柔地吻了许南云一阵儿。
“我不舒服不是生你的气。”商徵放开许南云,解释说,“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没有去国外读书的话,就没宁穆铮什么事儿了。”
许南云心头最后一点点不安尽数消散。
他笑:“你要是在越大读书的话,我入学那年你应该刚好在读研。要是大一就碰见你,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许南云上学早,高考完正好是他十七岁生日。
要是十七岁就碰见商徵,真是难以想象。
但是许南云想了想:“大学四年对我很多观念的塑造和能力的培养起到很关键的作用,刚进大学的我,你不一定会喜欢。”
那个时候的许南云更敏感,而且稚嫩,自卑,眼界、能力也远不如二十六岁。除了长得漂亮点,应该没有第二个能吸引到商徵的特质。
“你再好好想想。”商徵却说,“许南云,你好好想想,我到底喜欢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