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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宋池雨吃完收拾好厨房,奶奶已经窝在沙发里打毛衣,她这两年眼神不太好了,织一会儿眼前就模糊,得停下来缓一缓。
宋池雨的作业在奶茶店就写完了,坐过去给她绕线球。
奶奶瞥他一眼,说:“你今天怎么没去那个同学家?叫什么来着?”
“云峥,”宋池雨把线绷在手掌之间来回绕,说:“他今天有事。”
“哦,我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
奶奶点点头,说:“你总去人家家里也不好,太麻烦人家,你问问他,这周五晚上来家里吃顿饭。”
宋池雨明白奶奶总担心他在新地方处不上朋友,可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是放弃。
“不了吧,他不一定能来。”
“这话说的,你不问怎么知道不来?”奶奶手里针线没停,“你说的那小区,我听大春说还挺贵的,你怕他瞧不上?我教过你的你忘了?人穷志不穷。”
“我没有,”眼看着奶奶又要扯到天边去,宋池雨蹙起眉头,声音稍微大了点:“谁敢瞧不上?咱家多干净,谁家的绿萝都没咱家养得好!”
奶奶不说话,只笑笑。
宋池雨这才意识自己着了道,彻底瘪气,垂下眼睛,声音小了几分:“那我问问。”
第二天宋池雨都在想怎么开口,寻思了好几种措辞,好几次转头想问云峥结果都张不开嘴,草稿纸上无意写出来的“云”被划掉无数次。
终于在快放学班里最吵的时候拽住他的袖子,说:“云峥,明天放学来我家吃饭吗?”
宋池雨说得很快,快到最后一个字尾音都飘了,又怕云峥多想,赶紧补了一句:“我奶奶让我问的,你不方便就算……”
“行。”
下课铃响了。
云峥回答得太干脆,倒是让宋池雨准备的话都派不上用场,他刚要再开口,汪远忽然从后面探过头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招呼他赶紧收拾书包:“磨蹭什么呢池雨,走走走!奶茶走起!”
周五放学,云峥跟着宋池雨回家。
水泥地板被擦得反光,窗台上的绿萝长疯了,藤蔓堆到地上,电视柜上摆着相册,有一张是宋池雨,云峥拿起来看,宋池雨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黑瞳很亮,笑的幅度很小,只不过小时候还有点婴儿肥,比现在可爱讨喜一点。还有张和奶奶的合照,两个人都笑的很开心。
奶奶给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云峥吃了两碗米饭,他吃饭的时候还是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在听奶奶讲宋池雨小时候的事,偶尔答几句,已经比平常“热情”许多了。
云峥坐到九点才走。
风比来时大,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宋池雨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踩着云峥的影子。
云峥走在前面半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兜里揣着袋热牛奶,是出门前奶奶从暖气片子上拿下来的,他和宋池雨一人一袋。
到小区门口,云峥停下来,说:“你回去吧。”
“你怎么回去?”宋池雨问。
“打车。”
“哦。”宋池雨把牛奶从手心换到手背,在兜里攥紧拳头,开口道:“云峥,今天谢谢你。”
路灯下,宋池雨的表情被照得很清楚,云峥看了他一眼。
一辆出租车从街那头开过来,车灯晃了一下,云峥抬手拦下。
就当宋池雨以为今晚就这么结束了,云峥突然停下来,转头说:“你奶奶做饭很好吃。”
过完年放了个假,再开学,离春天也就不远了。
课间,汪远掉过头和宋池雨他们说话:“池雨,运动会你报的什么?”
“跳远。”
“诺诺报了八百,我报了一千五,你给我俩准备好担架。”
“我再给你备上氧气瓶。”宋池雨说。
“能不能行啊,是不是兄弟?”汪远痛心疾首,捂住他的小心脏去另寻安慰了。
宋池雨正愁着呢没工夫和他瞎闹,他叹了口气,低头看报名表,表格已经在班里传了一圈,大部分项目现在都有人报名,只剩跳高那栏还空着,今天就得交上了。
宋池雨最后还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云峥。他趁老师转头在黑板上写题,给云峥传纸条。
云峥久违地没趴着睡觉,在看书,有关医学的。纸条碰到了他的手肘,他没动,旁边的人又拿食指往这边推了一下。
云峥看他一眼,宋池雨指指纸条,示意他看。
他展开纸条:你想报名跳高吗?
云峥打了个叉。
宋池雨没等他划完就拿过来继续写:你长这么大个肯定也跳得高。
谄媚。云峥简直想笑,看完提笔写了两个字:不会。
宋池雨:可我听别人说你初中跳高就很厉害,还去市里比赛了。
后边还跟着个大拇指。
捧杀。这招对云峥没用。
云峥:谣言。
宋池雨还想再写,结果老师转过来了,鹰一样扫射全场,他只好把纸条收进笔袋,好好听讲。
课间休息,云峥的衣服叫椅背上的铁片挂住了,宋池雨顺手给他拽下来。
“别愁了池雨,走,买饮料去,渴死我了,远哥请客。”汪远见他仍耷拉着脸,搂着他脖子就往外走,给他调剂心情。
怎么能不愁,宋池雨想,下节体育课他就得交表了,老师说过不允许空项,自己也不能硬逼着别人报,实在不行自己就顶上,硬着头皮跳呗,跳不过就跨过去,那杆子肯定不可能上来就一米八。
这么七想八想再回去班里已经没人了。
上课骚扰云峥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刚才在小卖部用自己的钱给云峥买了瓶他常喝的茶饮料塞他桌洞里。
宋池雨拿出数学书里夹着的报名表,刚要在那处空项签上自己的名字,动作就停住了。
一阵风吹过,宋池雨的头发被吹乱了。
不知何时跳高那栏多了两个字,笔迹和纸条上的一样,肆意张扬。
运动会当天,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更像春游。汪远背了个登山包,作为班长准备充分,不光带了吃的,里面还有药膏、卫生纸、湿巾、创可贴……
宋池雨只带了一个豆沙面包。
云峥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来一截小臂,他把包往宋池雨脚边一扔。
“你要吃什么?”宋池雨弯腰把包捡起来,拍拍上面的土,放在自己的包上面。
“不吃,吃了比赛会吐。”
“那我给你看着包,等你比完再吃。”
“随便你。”
今天的天气太过给力,晒得人发晕,外套穿了热,不穿风吹得又冷。云峥要去预检了,脱下来的外套扔到宋池雨头顶上,被宋池雨报复性地拿来遮阳。云峥的衣服上已经很久没有刺鼻的香水味,现在只有很干净的洗衣液和一点云峥的味道。
许诺诺从看台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瓶水,问宋池雨看见汪远没。
“他也去预检了。”宋池雨把旁边座位上的东西拿到自己腿上。
许诺诺在他旁边坐下,“那他还让我给他拿水,你喝吗?脸这么红,紧张?你跳远在下午,早着呢,不用紧张。”
“我替别人紧张。”宋池雨慌不择言。
许诺诺看了一眼他身上那明显大一码的校服,没再说话,把手里那瓶水拆开喝了。
等大家差不多写好一批,宋池雨把收集的宣传稿整理好一并送到主席台,把自己的那张混在中间交给学生会的那个女生,转身向草坪走去。
男子跳高比赛正在进行,边上围了一圈人。
云峥穿着件黑色的短袖,很惹眼,宋池雨一眼就看到他了。
横杆已经升到一米七,裁判吹哨,云峥开始助跑,他的步伐很快,但小腿蹭到了杆,晃了一下掉杆了。
第一次试跳失败。
云峥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宋池雨却皱紧了眉,他看见云峥用手按了下肚子,像是不舒服。
这个高度只剩三个人,云峥的第二次试跳仍没过。
宋池雨紧张地看着他,他的状态好像真的很差,突然,云峥像是有所察觉,朝他看过来。
此时广播响了。
“下面是高一一班的来稿——”
宋池雨的心跳忽然快了。
“致跳高运动员:每一次跳跃,都离云更近,加油!你的征途,从来不在原地。”
宋池雨看到他向后捋了一把头发,右手在胃的位置用力按了两下,然后开始助跑。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到了横杆前左脚猛地蹬地,身体腾空而起。
宋池雨屏住呼吸,然后看着云峥的背弯成一道很长的弧线,整个人从横杆上方划过去。横杆没动,云峥落在垫子上。
裁判举了白旗。一米七,第二。
周围响起欢呼声,有好几个都冲向了第一名,把第一名举起来抛高。
云峥睁开眼看见蓝天白云,宋池雨倒着的脸夹在被风吹得乱扬的彩旗中间,脸上写满了担心。
宋池雨架着云峥去医务室。
云峥的半个身子都压在宋池雨身上,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晃一下,云峥的肩膀很宽,胳膊发沉,手心从宋池雨的脖子贴着后背滑落到腰。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宋池雨的头发。
那股熟悉的洗衣液混着汗味和他自己的气息一起随动作飘过来,宋池雨不敢抬头,怕一抬头自己的脸就会碰到他的下巴。
从看台到医务室要穿过操场边那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柳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宋池雨低着头,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你这样待会也别吃东西了,先喝点热水。”宋池雨吃力地说。
云峥:“嗯,你们分了吧。”
宋池雨的手从云峥的腰上滑了一下,又赶紧扶住。云峥的腰很窄,T恤很滑不好抓,宋池雨只能紧攥着。
“不要,你带回去。”
两人到医务室,医生先去隔壁处理一个骨折的,让他俩稍等一会。
窗外偶尔传来的广播声和远处操场上一阵比一阵强的加油声显得医务室更安静。
宋池雨看出云峥不好受,手指把运动服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他因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而苦恼,迫不及待想和对方一同分担。
“实在不行你掐我吧。”他拽着云峥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宋池雨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从白皙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一道细细的河流。云峥虚虚一扣,就能全部握过来。
“傻子。”云峥说。
可宋池雨却能感到手腕上愈发灼人的温度,越来越烫,越来越紧,连带着呼吸都逐渐急促。
如同被人攥紧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