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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东林叫云峥出来吃了顿饭。
私密的包间隔音很好,服务员关上门,嘈杂的说话声就都被隔绝在外了。
云东林照例问候他的学习,叮嘱他多上心未来的规划,然后把店里的招牌鱼转到他面前让他多吃点。
他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显然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像披着人皮的傀儡在竭力模仿,显得不伦不类。
他连云峥不吃鱼都不知道。
云峥看着他这副做派就烦,“还有别的事?没有我走了。”
“你给我坐这儿。”云东林不满他的态度,可下一秒又觉得语气太凶,松了松眉毛,说:“把饭吃完。”
云峥没动,云东林夹了一筷子菜,说:“你们班主任说你最近成绩不错,不打架了?挺好,对你以后……”
话刚说到一半,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云东林没避讳他,当着他的面接起来:“小王,明天的会你帮我推到下午,上午我先去趟工地,中午的饭局让王总替我,……嗯,还是明晚的飞机。”
挂断电话,云东林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又被来电打断,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这次的语气明显不一样。
“我说过这事没商量,那批货在海关多压一天,我就要担几千美金的堆存费,你再和我扯皮,这个洞就你来给我填,明天的日子再好不过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的船必须走。”
房间终于清净,云峥才开口:“明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
对面的人动作一顿,过了几秒才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我最近太忙了。”
“忙着给我找后妈?”云峥问。
“云峥,我已经做的够多了,我说过,我只会有你这一个儿子。”
一说这个云峥就冒无名火,“你不会以为你结扎了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吧?别太自我感动了,这些骗骗你自己得了,少拿这套来恶心我。”
“云峥!”云东林一拍桌子,“注意你说话的分寸,我是你老子!”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云东林没吃完就被电话叫走。至于对面究竟是客户还是小情儿,云峥已经不想在乎了。
面前那碗乳白浓郁的鱼汤还在冒着热气,云东林吃得赞不绝口云峥却闻着想吐,几乎是门刚关上他就冲进卫生间吐了。
他蹲在马桶边,手指死扣着膝盖,想把胃里的东西都倒空,可他没吃什么,只能呕出来一股酸水,嘴里发苦。
眼前又隐约浮现出那只露在外面的鱼眼,死不瞑目。
云峥回到家就开始抄经,可今晚再怎么抄他都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越抄越烦,最后把笔一摔,抬手把东西全都扫到桌下,纸飞了一地。
“啪嗒。”很轻的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他包里掉出来了,红色的,很显眼。
云峥走近拿起来看,是个平安符。
那个黑包从昙华寺回来他就再没动过,宋池雨是什么时候塞进包里的,他不知道。
手里的平安符逐渐有了温度,他紧紧握住,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一一捡回地上的纸页,重新提起笔。
第二天,天阴沉得厉害,云峥从岚山墓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宋池雨。
宋池雨正在和保安一起听收音机,鬼志怪谈,他听得专心,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小盒子,嘴巴微微张着,来人都不知道,云峥一出声,他还被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云峥问。
宋池雨说出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我来找你玩。”
“找我玩?”哪有来找人玩不提前说的。
宋池雨眨了眨眼,玩什么他还没想好,他只是单纯不想让云峥这一天自己待着,于是今早天一亮他就出门来找了。
“走吧。”云峥说。
他们沿着小区后面的路走了很久。
走到湖边的时候,有个人在岸边招呼他们:“小伙子,划船不?免费!”
宋池雨正想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湖中央就很好,没人打扰也能说话,沉默也能划水,有事干不至于太尴尬,还是免费玩,他拉着云峥的袖子就往船上走,“走走走!”
两个人穿上救生衣,一人拿一支桨,往湖心划。
云峥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起得早,在墓园站了很久,现在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使不上劲。多半是宋池雨在出力,额头上全是汗。
好不容易费劲划到湖中央,宋池雨喘匀了气刚要开口,岸上忽然传来一个大喇叭的声音,震得湖面都在抖。
“各位游客注意!桨板拳击赛现在开始!”
宋池雨握着桨的手一顿。
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充气拱门,上面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岸边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正往湖里推橡皮艇。
眼看着下水的几支队伍开始互相推搡,把船上的人推进水里,宋池雨呆住了。
“愣着干嘛?”云峥反应过来,拿起桨往水里一插,船猛地往前蹿了一下。
“快划!”
“哦,哦!”
他们年轻有的是力气,后面的船追了一路没追上,但赛程比他们想象的长多了,整整一个小时,两个人划到岸边都快力竭了。
这时天空突然下起雨,宋池雨上岸时腿发软,踩在湿滑的石板上,一个踉跄,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云峥把宋池雨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宋池雨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救上来的猫,水不深,但宋池雨还是喝了好几口,冰凉的湖水从鼻子和嘴里灌进去,呛得他直咳。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啪啪响,云峥虽然讨厌下雨,但又祈盼雨下得再大些,让云东林的货无法按期出港。
“阿嚏——”宋池雨甩甩头发。
云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撑在宋池雨头上,心里默念,还是等他们到家再转大暴雨吧。
两个人哆哆嗦嗦地跑回云峥家。
“去冲个澡。”云峥说。
宋池雨把怀里的两大袋超值分享装方便面放下,说:“你先去。”
宋池雨有时倔起来像头驴,云峥没再让,把大毛巾扔给他,自己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
没几分钟他已经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把另一套干衣服扔给宋池雨。
“湿衣服脱了扔洗衣机里,关盖按快洗,先穿我的。”
“哦……谢谢。”
宋池雨洗完出来的时候,外面很安静,他往外走了几步才看见云峥。
云峥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垫上,正闭着眼睛,腮帮子红得不正常。
宋池雨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
“你家里有退烧药吗?”
“……”云峥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抽屉。”
宋池雨翻了翻,有退烧药,但都已经过期一年了。
“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我去给你买药。”
宋池雨扶着他去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来的路上他看到过有家药店。
云峥头沉得厉害,趁还清醒,从床头柜抽了两张现金塞给他,“伞在门口的柜子里。”
宋池雨回来的时候云峥已经睡了,宋池雨把他叫醒,想让他吃药再睡,又忘记拿水杯,宋池雨刚准备转身离开就被人拉住,手腕要被烫出一个窟窿。
云峥的眼睛半眯着,也不说话,宋池雨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我不走,我去给你拿水。”
云峥吃完药又睡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宋池雨走到客厅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喂?奶奶,外面下雨了,你别出去了。”
“你也没带伞,淋着没?”
“没,我在云峥家,他发烧了,我晚点回去。”
“人家生病了你照顾照顾也行,他们家有大人在吗?”
“没有。”
“雨下这么大也没个停的时候,要不你晚上住那儿吧,有什么事也好照料。”
“……好。”
宋池雨回到卧室,窗帘被风刮开,他去关窗,看见桌上被吹散的纸,上面的字迹工整。
他想起前几天又去昙华寺给汪远和许诺诺求平安符,小师傅说云峥经常来送经,有一年为了他母亲跪求佛祖一整夜。
一想到这些,宋池雨就抑制不住地难过。
信神佛的人好歹还能把自己最深的愿念从心里挖出来,放在一个能看得见的地方,不信的人却连这层安慰都没有。
云峥说他不信佛,是真的不信吗?
那为什么还要抄经?
抄的时候又在想什么?他想明白了吗?
他看向床上——
云峥的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眉头还是皱着的,在低声喃喃。
云峥很久没梦到母亲了。
一开始只是些零散的片段,母亲经常去昙华寺捐香火,抄送的佛经上满是工整的小楷,他看不懂。
后来是白花花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散落的药瓶,母亲吞了半瓶安眠药被送进医院抢救,他在佛前虔诚恳求。
“她的精神衰弱,我们的建议还是及时转精神科。”
“不,她很正常,按正规程序,好转就帮她办理出院。”
“可……”
“我说,她很正常。”
“好的云先生。”
云峥很想拦住医生,让他别听云东林的鬼话,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回到了那天,看见了站在客厅的自己。
母亲把那沓轻飘飘的纸放到他怀里,抱了抱他,笑着摸他的头说:“峥峥,帮我把这些送到昙华寺,回来的时候顺路给我买份冰花糕,好久没吃了,妈妈想吃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书房的父亲,低头看那沓纸,可下一秒,手里抄好的经变成了冰花糕,黏腻的红色液体一点点漫延到他的脚边。
云东林被当时的情人一个电话叫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家,用那把常用的水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向佛祈求,佛没有保佑她。
那年云峥十二岁。
云峥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混沌,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实梦境,看见床边的人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
云峥坐起来,这才发现他一直紧抓着宋池雨的手,他要松,宋池雨却扑过来抱住他。
“你那时候会不会很害怕啊……”宋池雨连被子带人一起抱进怀里,不看他湿润的眼角,声音很轻。
“你在说什么?”云峥愣了一会,低声说。
“寺里的师傅和我说了,我都知道了……你刚才说梦话了。”
宋池雨想,那一晚云峥跪在蒲团上,也许早知这没有用,可他还是愿意相信。
又也许他还是不信,只是想有个人能陪他,哪怕对面的那座佛像不言语不动作,垂怜任何人却无法渡任何人。
云峥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力气,整个人都很晕,眼睛都烧得发烫,睁眼都费劲,他闭上眼睛,沉沉地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池雨只知道自己的答案,他不想再看见云峥难过了。
他不会安慰人,从小就嘴笨,不会花言巧语,只会把此时此刻心里最想说的话原样复述,现在他也这么做了。
“云峥,你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可等了半天云峥都没反应。
他又烧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