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远今天原打算是要给宋池雨送排骨的。
刚出炉他还没尝一口，就被许诺诺塞进怀里一个饭兜推出厨房，使唤他跑腿送货。他本想给宋池雨来个突然袭击，却没想到在公司楼下撞见他和云峥说话。
见两人像是在争执，他都已经朝他俩走过去了，可过一会儿见宋池雨上了车，他又拿不准主意止住了脚步。
怕真有个什么事，他一路跟着宋池雨和云峥从餐馆到家，看见两个人下车，再一前一后上了楼。
汪远先给许诺诺发了个消息说晚点回，然后他降下了一点儿车窗，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点燃了一根烟。
他想起婚礼上云峥拉着宋池雨就走的表情，突然又回忆起了很多上学时被他忽略的细节，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两个大男人一起上楼能有什么，他俩之前关系那么铁，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但这一切猜想都在他看清云峥锁骨上牙印的那一刻彻底被推翻。一股无名火一下子从心口窝蹿了上来，所有的线串联起来，最终指向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他妈对他干什么了！”汪远拽着领子往上一提，几乎要把云峥嵌到墙里，压着嗓音说。
云峥被他抵在墙上，低头看他，竟难得在他发黑的脸上看见一点红，看来是真气够呛。事已至此云峥也没心思和他绕弯子，直接回答：“如你所见。”
话音刚落，汪远一拳砸在他脸上。
“我操你妈！”
云峥被他打得偏过头去，颧骨撞在墙皮上，迅速蹭出来一道红印。
“你他妈怎么能这么对他？啊？当初你屁都不放就出国走人，他还给你写信，你回过一封吗？现在你回来，你对他、对他做这种事，你他妈还是人吗？”
汪远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云峥被他揪着衣服上也逐渐滴上了水，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在听到“信”的时候表情松动了一下。
“什么信？”
“少给我装！”汪远又把他往墙上用力按了一下，领子拧得更紧，低声说：“云峥，你当初在我困难的时候借钱给我，我觉得你这人性子是冷了点，可人仗义。但咱们一码归一码，池雨是我好兄弟，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欺负他。他把你当朋友，可你呢？你都对他做了什么！？”
听到这，云峥却突然笑了，“他这么和你说的？”
“什么？”
“他说把我当兄弟？”云峥低低地笑了两声，扯到嘴角的伤口也顾不上痛，血流得更多了，“那他有没有说，当初是谁先说的喜欢我？又是谁爬上了我的床？谁提的分手？”
汪远瞬间愣了，力气懈了大半。
云峥一下子拽开他，整理了下领子，然后看着他的脸上出现不可置信混杂着其他精彩纷呈的表情。
看吧，几乎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先露出不相信的神情，不相信宋池雨会甩了他还是不相信他会被宋池雨甩？可事实就是这样的啊。
紧接着，云峥看着汪远看他的眼神里又好像带着点可怜。
他们，包括宋池雨，想看到自己什么呢？因为情爱要死要活吗？那要让这些人失望了。
他永远不会走母亲的路，自杀是懦弱逃避的表现，是最下下策，人死了什么都没了，他要活着，要更好的活着，他要什么都得到，哪怕不得善终。
“他想和我做兄弟？永远不可能。”说完，云峥没再管还在原地发愣的汪远，推开铁门转身走进雨里。
回到家，云峥直奔仓库。
刚才在车里他就已经给云东林之前的秘书打过电话，问他之前有没有收到写着他名字的信，对面愣了一会才回复说有，有段时间云东林曾拿回来一些信件，说是垃圾信件让他处理掉，但他看上面写着云峥的名字，因此私自留了下来，一并和一些不重要的文件放在了纸箱里。
他说的那个纸箱云峥有印象，当初清理云东林办公室的时候他见过，那时只以为里面都是普通的旧文件，因此他并没有打开看。
最终，他在铁架子后面找到了那个标着“废弃文件”的纸箱，在最底下的边角处找到了那一摞信。
他把那些信拿回家，甚至等不及再往里走，坐在玄关处就开始看。
最上面的那几封被人粗暴地扯开过，后面的则原封不动连拆都没拆，表面上落了一层灰。
云峥按时间顺序从第一封开始看，他的手指都在抖，好几下才翻开，认出里面是宋池雨的字迹。
信纸的左上角写着日期，2017年4月5日，他走后的第三天。
“云峥，对不起。我想了想，那天和你吵架对你发脾气，是我不对，很多话都是我冲动说出来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出口我也很难过，非常。但你要明白我也真的是很难过才对你……算了。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们可以重新聊聊。我知道你很生气，不然你怎么走之前连再见都不和我说呢？你也太狠心了！你现在已经到了吧，你在那里还好吗？”
看完，云峥捏着信纸的边缘，好一会儿，他才把这封放在一边，拆开第二封。
2017年4月8日。
“云峥，不知道上一封信你收到了没有，你忘记收回802的备用钥匙了，不过你放心，现在我连御景华庭的大门也进不去，但钥匙我先替你保管，等你回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要回去。你会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没关系，换我我也会生气，但是啊你的气性比别人也大太多了！希望你看到这里也不要生气。你在那里还好吗？”
读完，云峥把这张也摊开放在地上，去拆下一封。
2017年4月11日。
“云峥，你收到信了吗？美国真的太远了，一封信到你手里需要多久？我很怕寄丢，或者你上线和我说一声呢？说完你可以再重新拉黑。你觉得呢？你在那里还好吗？”
2017年4月12日。
“云峥，我今天放学又去了次你家，门口的保安说地址没问题，那你就是不想回了，好吧，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再说吧。今天是周三，有你不喜欢的语文课，幸好你不在，不然你会更不喜欢，因为张老师上午去医院了，她好像怀孕了，是隔壁李老头来代课，就是你说他长得像块砖的那个，我今天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真的很方，都怪你，害我在看他的时候差点笑出声。你呢？你也开始上课了吗？那边的课程难吗？你在那里还好吗？”
2017年4月13日。
“云峥，前几天小测了，成绩今天出来了，许诺诺的成绩提高好多，汪远终于发急了，结果又把脚崴了，扶他去医务室累得我够呛，他比你重多了。这次我的物理最后那道选择错了，又是受力分析，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还生我气可以，能别教别人吗？你在那里还好吗？”
2017年4月14日。
“云峥，二食堂换厨师了，炸鱼特别好吃，可惜你不吃。今天我的作文被李老头表扬了，我看他的脸也不是很方嘛。就在给你写信的工夫，我已经被蚊子咬了三个包了，掐十字也没有用，太痒了。美国的蚊子也这么毒吗？你在那里还好吗？”
……
云峥接着拆，有好几封没有日期，通过只言片语，他判断出是宋池雨在同一天写了好几封，有时同一天竟能写五六封，他一封封拆着看完，直到最后一封。
2017年4月20日。
“云峥，这大概是寄给你的最后一封了，陈春明说国际快递一周就到了，他爸往国外寄东西从没丢过。邮件会更慢吗？会丢件吗？我不知道。可我也已经写了很多啊。今天是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这边下了一天的雨，明天会不会是个晴天呢？也许吧。但是之后一定会越来越热，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热了。难熬的夏天就要来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学去剪短了头发。好吧，我也要专心去准备高考了。云峥……你在那里，过得应该很好吧。”
屋外的雨还在下，云峥坐在四散的纸页里，被回忆围困。他看着最后一封的最后一句，宋池雨的信一向工整，这么多封信，每一封都没有错别字，可唯独在这一张，在“云峥”和”你在那里“中间罕见地划掉了三个字。
他对着灯光来回看了很久，才分辨出那三个字是“没有我”。
灯光太过刺眼，他眯起眼睛，有水滑进了耳朵里让哗哗的雨声变得模糊。
“傻子。”
他弯下腰伸手把地上的信慢慢都收拢到自己的胸前。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会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