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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绑在一个泛着霉味的小屋子里。这间屋子里阴冷潮湿,破碎的玻璃透着风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景色。
外面是一座已经废弃的游乐园。
巨大的摩天轮早已因断电停滞,已经斑驳掉漆的旋转木马露出陈旧的木制里层,而他所在的地方,是个关停多年的鬼屋售票室。
夜晚的寂静配合上浓稠的月光,让风的每一道扫过地面的沙沙声都是那样清晰。任夏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一圈,破败的房间里贴满十几年前的恐怖画报,女鬼修长的白皙胳膊仿佛要穿透纸面摸到他的脸。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间只是虚绑了一下。
任夏往前爬了一步,他没发现印礼的身影。却在这时听到角落里有阵窸窣声。
他的神经紧张起来,循着声音望过去没看到什么。可一转过头,破烂的黑色海报下,一个披头散发的东西正往他的方向爬。那团东西露出来的胳膊瘦瘦的,又白又长,伸出来的样子像是正在下楼的伽椰子。
“啊!”任夏吓得大叫了一声。
“你怪叫什么?”那团东西抬起头,是没扎头发正趴在地上不知道找什么的印礼。
见到是印礼,任夏这才吸了下鼻子,兔子一样将身子的大部分往桌子下面扎。
被印礼扎过的位置虽只有针孔大小,但仍然发烫。可看到印礼的样子,那股恐惧感不知为何浑然消散了。
“你在找什么?”任夏开口问道。
“别说话!”印礼开着手电筒,灯光闪烁了一下。
任夏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你刚才说什么?”印礼甩了脑袋,将头转过来,这才对上任夏的视线。他现在的样子落在任夏眼里真的很恐怖。脸色苍白恐怖,手臂过细。趴在那里分不清男女。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任夏这次换了个问题。他看着印礼低头寻找的样子,目光也往地上瞟。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游乐园。”印礼边找边回答任夏。在把任夏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他弄丢了个很重要的东西。是贺眷送他的戒指。他害怕放忘了一直挂在脖子上。没想到不小心刮掉了。
任夏低下头,视线被自己脚边的一个微弱的光点吸引到。他一眼就看到那是枚戒指。所以在印礼凑过来时,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他用脚把那抹光点踩住了。
“哪去了?到底哪去了?”印礼找不到,焦虑地捋了一下头发。
任夏一声不吭地缩到角落里,一心想着怎么快点离开。
“不会是被你藏起来了吧?”见实在找不到,印礼起身朝着任夏的方向走过去。
“我怎么知道……”任夏低下头小声嘀咕道。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脚还是因为胆怯,不自觉往里缩了一下。
印礼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反光。
“任夏你活不起了是吧?”印礼气得大爆粗口,他连爬带跑地凑到任夏脚边,将戒指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过之后戴到手指上。
任夏被发现之后倒也没觉得多委屈害怕。他注意到,那个跟印礼一起来的人现在不在这里。
这样的认知让他想要逃跑的想法又一次蠢蠢欲动。
他看着印礼,发现印礼正用珍视的目光望着那枚戒指。
任夏刚要跑,就被印礼抓住胳膊。任夏感到有东西顶在自己小腹处,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电击枪。
印礼那双瘦伶伶的手紧紧抓着他,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出声威胁:“任夏,你要是再敢跑,我就电你肚子。”
任夏自知此刻不能再激怒他,于是遂着他的意,被他带到外面的草地上。潮湿腐败的气味就这样往他的鼻腔里钻,他想喊救命,可见周围几公里内都没有人烟,只能就此作罢。
他看着印礼把他“押送”到摩天轮的售票处,指着地上的箱子告诉他,“把这个搬到那边的草坪上。”
任夏没办法,只能照做。
搬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是装烟花的箱子。他按照印礼的吩咐把箱子搬到草坪上,然后被印礼绑在秋千旁边的铁栏边。他看到,除了他搬的那箱,草地上已经摆满了许多。
印礼点了一根仙女棒,璀璨的星芒瞬间将沉寂的游乐园点亮。
任夏静静地看着,那闪烁起来的光亮将印礼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染上颜色。随后,任夏看着印礼用火机将地面上摆着的烟火点燃。
已经废止的游乐园里没有欢呼声。所有的寂静都被这冲天的巨响而击碎。
飞驰向天空的一簇簇烟火如同离弦之箭,像是一条飞跃天际的鲤鱼,在天空中短暂逗留,随之盛开如牡丹。将整个天空都照彻,流光溢彩。
任夏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抬起头看着。他听到印礼在笑,笑声很大,尖利刺耳,伴随着天空巨大的爆裂声,叩击在任夏心中震耳欲聋。
印礼看上去特别开心,他就像是个来游乐园玩的小孩,跑到滑梯上滑下来,然后跑到任夏旁边的秋千旁坐下,踩着地面荡得很高。
“任夏,有人陪着玩的童年是不是很幸福?”参杂着硝烟味道的空气里,任夏看着身子随着秋千荡高而出声的印礼。
我也不知道了。任夏心说。月亮高悬,年少时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被消磨殆尽。童年早已一去不复返,只有成为大人前的零星痛苦如同划破天空的流星,留下浓墨重彩的灼痕。
印礼把电击枪抵在任夏的脖子上,任夏先保护的却是自己的肚子。
“怕什么,怕我杀你?”印礼笑得前仰后合。
“我真杀了你又能怎么样呢?荒郊野岭的,韩聿为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凉透了。”
“他那么爱你,你却把他推开了。后悔了吗?后悔也来不及了。”
任夏的神情微动。想起过去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他的鼻头一酸,心里压抑着难受。
“任夏,哭大点声,声音有点吵我听不见。”印礼注意到任夏眼里反射的泪光。他忽然觉得很好玩,好像整个游乐园都不如一个哭鼻子的任夏有意思。
两个人就像是被家长放在游乐园里的两个小孩。整个场面颇为滑稽。
在烟花绽放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而一辆黑色的轿车眼瞧着停在公园外的入口处。
“啊……好不甘心。”印礼的声音响起,嗓音似乎被刚刚剧烈的笑声划破,带着巨大的沙哑。
他忽然看到印礼转过头,在迷乱的烟火中问他,“任夏,如果我死在你面前,那你的后半生还能安稳泰然地度过吗?”
时间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周围的一切仿佛装进巨大的真空中。任夏怀任小雨时候的那种孕吐的感觉上来,一股巨大的恶心从他的腹腔里传来。所有发生在他眼前的种种便如同梦一般毫无逻辑,他什么也分不清。阴郁的雨水仿佛再一次在他生命中落下,咸腥的气味像是大海又像是数不胜数的悲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印礼的眼角也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