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骗子下乡记第17章
46 段

第17章

46 段

=====

老褚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

我整理老褚的遗物时,发现他在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上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我的名字“褚星”。我打开扫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出生证明,户口本,地产证等等。

他应该把他所有最重要的东西都留给了我,早些天他坐在门口的矮椅上跟我聊天,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身后事,说到时候要我收好他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他儿子。

我红着眼眶怔怔地望向大门,外面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矮脚椅。

“村里人都来了。”张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她围裙上还沾着早上杀鸡留下的血迹,望着那鲜红的颜色,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我张了张嘴,感觉嗓子被掐住了,只好点点头。

灵堂设在堂屋,劣质线香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村长和村支书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轮流拍我的肩膀。他们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带着泥土和烟草的气息,“节哀”两个字被重复了太多遍,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一个家终于散了,空壳笼罩着毫无生气的仪式,黑色和灰色像漩涡一样将所有人包裹进去,烛台上的蜡烛忽明忽暗。

徬晚我到后山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十岁那年生日,老褚带我在这里种过一棵树,我寻着路找往日的印记,终于在半山腰找到它。树长大了,我爹却不在了,我放眼看去,山上每棵树都像在低头默哀。

我蜷缩在那块我们常歇脚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石面的沟壑流进我的衣领。

我忘了家里并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周衍拿着手电筒找到我,脚步声惊飞了树梢的乌鸦。他的黑伞在灰暗的山林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他本人一样,衬衫西裤,清俊面庞上满是冷漠。

他垂眸看着我:“你爹不在了,你就变回没有自理能力的儿童了?褚星,现在不是你可以伤春悲秋的时候。”

“回去,”我一张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这种城里人不会懂我们农村人的事。”

“我确实不懂。”周衍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顶,“我是不懂,我从小就是孤儿,我连我父母都没见过。”

我抬头看他,周衍的白衬衫被雨淋得透明,他垂下眼帘,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神色,他说:“褚星,你爹不是你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还有我。我会替他好好照顾你。”

他抬起手放到我的肩膀上,透过湿冷的布料,我能感受到他手掌心的温度。

其实老褚早晚会离开我,我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我现在才明白,脚下这片土地过于厚重,承载着老褚全部的热血,以至于我看这里的每一寸风景时都有他的影子。

夜晚地山路并不好走,下过雨的泥土容易打滑,幸好周衍上山的时候带了手电筒。我们踩着这一束光沉默地往山下走。到半山腰的拐角处脚下的腐叶层突然塌陷,失重感袭来的一瞬,我下意识抓住周衍的手腕,却被他反手扣住手指,于是我俩倒霉蛋就双双掉入了大坑里。

手电筒从坡上滚下来,灭了后再没亮起来。坑底散发着枯枝腐败的酸味,混着周衍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借着朦胧的月光,我伸手够到他,把他扶起来,我俩站着居然都够不着上边儿的。

“你没事儿吧?”我拍了拍衣服,心想幸好村里挖的坑不会放捕兽夹,仅仅是用来困住毁坏庄稼的野猪。

周衍嗯了一声,然后摸了摸边缘的泥土,结合实际情况做出判断:“刚下完雨的泥土不好攀爬容易塌陷,看来只能等明天才能上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倒霉,可能是年初拜神的时候不够虔诚。思及此,我便问周衍信不信鬼神之说。

周衍轻笑一声,他说只有小孩儿才信那个,人们拜神都是在拜自己心里的欲望罢了。

我又问:“那你相信人死后会变成灵魂吗?”

黑暗中,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我相信人的灵魂都会变成星星,所以天上的星星才会越来越多。”

“如果我刚刚就是不肯跟你回去你会怎么办?”

“把你打醒。”

“……”

深秋夜凉如水,山风呼啸,周衍嫌地上坑坑洼洼不平整,非躺到我腿上来,他说自己连续两天都在弄水污染的报告,很困。语气也是充满了疲惫。

我这人就是容易心软,只能放任他枕在我身上睡觉。老褚刚走,我压根睡不着,山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虫子的叫声,我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思绪纷飞,结果很快就感觉到腿上枕着的脑袋很不安份地蹭。

“喂,你别趁机揩我油啊。”我一碰周衍的肩膀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抖,穿那么少难怪,我脱下外套盖在发抖的周衍身上。他这时候一点都不像平时倨傲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捡到的受伤山雀。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靠着,在潮湿阴冷的山坳里熬过了一夜。周衍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成为寒夜里唯一的暖源。

凌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是被山里野鸡沙哑的啼叫声吵醒的,睁开眼时,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正顺着叶尖往下坠。

我低头看了一眼,原本应该盖在周衍身上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我身上,而周衍此刻正紧蹙着眉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晨光中,他的嘴唇苍白,睫毛在眼睑投下不安的阴影。

“逞什么能。”我恶声恶气地说完,右手却像背叛了大脑指令似的,自作主张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当掌心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时,我心头猛地一颤——那温度简直能烙伤人,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不正常的灼热,在清冷的晨雾里凝成白烟。

“周衍!”我拍了拍他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指腹沾到他额角的冷汗,“你他妈发烧了?”

我这人的身体素质跟头牛一样,在外头过夜不过是小菜一碟,不是周衍这种坐办公室的能比的,昨晚没想到这一点,我想着好歹看周衍的身形也是健过身的,没想到那么弱鸡。

“听着!我带你下山,你他妈坚持一下!”我把衣服套在他身上,扯断几根韧性十足的树藤,把周衍绑在背上,开始寻找能借力的地方往上爬。

“你能不能动下手,谁叫你跟上来的,你死了我……我不成杀人凶手了?”晨雾突然变得浓稠,汗水从我额头淌到眼睛里,我用尽最大的力气往上攀爬,甚至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隐隐作痛。

周衍泛红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气若游丝的声音混着轻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这句话烫得我手一抖,差点没抓住上方的凸起。湿热的汗水顺着我的脊柱往下淌,所幸白天视野好,爬出这个坑不是什么难事。

喘了口气,我背起周衍往山下冲,荆棘划破裤腿也浑然不觉,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说话逻辑还算清晰:“妈的,我爹刚走你就想殉情?你先别死,好歹得看着我把王德发那些畜牲弄死再说。”

周衍滚烫的呼吸喷在我颈间:“你……冷静点……你现在跑去找他们报仇,他们一定有陷阱等着你。”

“什么陷阱,大不了一起死!”

背着周衍像背了个大火炉,我跑得气都快断了,这火炉还趴在我肩膀上断断续续地教育我。

“得等……证据……”

已读完:第17章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