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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来公司的路上,我原本打算见面后耍赖哄哄周衍,他这人嘴硬心软,其实认真哄哄很快就好。
我只是没料到他早已陷入这种困境,周衍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变得沉闷压抑,我像是被铁链栓住了双腿,迟迟不敢迈出一步。
张展文站在我身旁,同样望着周衍的背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周总每次遇到危机,都喜欢把自己关起来思考问题,这几天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办公室。”
我大概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当初老褚过世,我整天沉浸在悲痛中,晚上睡也睡不好,头疼的厉害。半夜起来时,看见客厅亮着灯,周衍一个人靠在矮椅上抽烟,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侧投下暗影。
那时我认不出他手上拿着的昂贵香烟,只觉得是来送葬的宾客留下的。听到我的脚步声,周衍慢悠悠回过头,纤长的手指夹着细烟,他的目光隔着缭绕的烟雾落在我脸上,随后一笑:“傻狗大半夜不睡觉,刚哭完鼻子?”
“你放屁。”我面无表情地举了举手里面的杯子,嘴硬得要命,“渴了,打水。”
周衍挑眉看着我,突然问:“你害怕吗?怕自己变成孤儿。”
我站在原地愣住,说不出否定的话,但是看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有点生气,仿佛他对于老褚的死没有一点伤心。我蹙眉质问:“周衍,天塌了你也这副表情吗?”
“该来的总会来,有什么好怕的。”他仰着头闭起眼睛,浓郁的哀伤似乎一瞬间晕开在周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况且你拥有过最好的父爱,很多人都该羡慕你。我也一样。”
……
从张展文办公室出来后,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司,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别墅。
夜晚,周衍回来得比平时更晚,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很快,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沉重地落在心口,缓慢的胀痛感。
水声停了,又过了许久,周衍才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出来,头发半干,熟悉的淡香随着他的动作陷入被窝。两人各有心事,周衍选择背对着我躺下,我没有犹豫,靠过去,伸出手臂,将他连同被子一起,稳稳地拢进怀里。
怀中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松懈下来,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我将嘴唇轻轻贴上去,一个没有情欲的吻,带着心疼和怜惜。
周衍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他枕边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幽光映亮了他安静的睡颜。
为了避免打扰他睡觉,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看见显示的姓名后皱了眉,是蔡总发来的消息:明天的股东会定在上午八点。全体股东会一致通过,撤销你的所有职位。
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周衍,一路走到今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他用强势的外衣伪装自己,动荡之际撑起集团的半边天,最后也不过是被他们当做无根的浮萍。
看完那条信息,我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好不容易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打字回复:“蔡总,这大半夜的,别打扰人家幸福夫夫生活。”
上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一分钟过去,没动静了。这个古板的老头被辛辣的语言刺到,在另一头估计脸都黑了。
窗外夜色寂静,月亮高悬中天,清辉冷冽。我轻缓起身,蹑手蹑脚地下床,柔软的地毯铺满整个二楼,赤脚踩上去不会有一丝声响,只有静谧的手机灯光一路照到走廊尽头。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微不可闻,我进入书房,拉开桌子最底层的抽屉,把里面的文件袋拿了出来。纸张微凉,却在我的掌心滚烫,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是我却不得不这样做。
次日上午八点,郝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集团更换掌陀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整个公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房间内。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主位上的周衍脸上辨不清情绪,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自会议开始便一言不发。蔡总坐在他对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桌面,一副毫不掩饰的胜者姿态。
“周衍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蔡总故意拖长了调子,拔高声音,“但规矩就是规矩,血脉传承是郝氏的根基,这个是一直以来的铁律。更何况你上任以来的行事作风,也让外界对我们集团也颇有微词,所以,经过全体股东表决……”
“砰!”
会议室沉重的双开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厚重的沉木撞在吸音墙上,发出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室内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我童年时期看过为数不多的武侠片,也窝在一方天地中也幻想过成为英雄救美的大侠,只是没想到救的是男人,但也的确是个美人。
我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与周衍常穿的款式相似,却是更显张扬的暗纹。这套衣服是周衍早些时候给我定做的,原本是在周年的宴会上穿,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
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张展文,我就这样步履从容的,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走了进来,阳光从身后涌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蔡总,怎么这么重要的会议也不等等侄儿。”我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蔡总瞬间僵住的脸上,笑道:“真抱歉,路上有点堵,差点错过这场……关于郝氏血脉的重要会议。”
张展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文件副本放在每位董事面前,声音清晰而平稳:“诸位,经过核实与公证,褚星先生持有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同时,这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证实,褚星先生确为郝总的亲孙子,是郝家流落在外的直系血脉。”
霎时间,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我走到长桌前端,从张展文手中接过那份原件,迎着蔡总难以置信的复杂的目光,笑得良善:“蔡总,还有各位叔伯,大家消息那么灵通,应该不会不认识我吧。”
蔡总绷着脸:“褚星,这里没人跟你闹,你想过后果吗?”
“怎么,您以为我在开玩笑?让我来顶替周衍接管集团,不是您一直以来的心愿?”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既然各位董事如此看重血缘正统,那我这个货真价实的亲孙子,是不是该替我已故的爷爷……好好谢谢诸位这段时间的‘费心’关照了?”
蔡总的脸色变幻莫测。他环顾四周,方才还同气连枝的董事们,此刻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或低头研究文件,或神色复杂地看向我和周衍。
最终,所有视线,或明或暗,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周衍身上。
周衍一直静静地坐着,看着我进来,看着文件分发,看着蔡总变脸。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喜悦,甚至没有松了一口气的迹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悄悄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放心,随后仗着自己手握重额股份,通知:“从今天开始,总经理的职位由我接管,各位应该无异议了吧。”
直到此刻,周衍才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众人,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
“褚星,那公司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