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南是在黑街拳馆见到的代岭。他有很久不曾上台打架了,好像自从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代岭就没怎么来这,这会他冷冽地出现,对面的人已经倒了,被狼狈地扛下去,紧接着下一个凶悍的青年登场。
梁天南的心脏茫茫地下沉,车轮战使代岭也受了伤,在乱哄哄的看客中,他一眼也没往台下扫,梁天南看到他渗血的手腕,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打湿,很凌乱,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含着挑衅,是他很少有的好斗。
代岭出去混,说到底是身不由己,环境所迫,程萍死了代柏峰不让他念书,他兜里一分钱没有还要养活代蕾,因为残疾工作难找,只好走上用拳头说话的道路。事实上他喜欢争凶斗勇吗?喜欢做擂台上的赌注?梁天南比谁都清楚,他喜欢的是兜风,是摄影,是和所有普通男孩一样的平静生活。
他抢走了他本该这样的人生。
台上的对手又倒下了,代岭一招利落的踹喉锁腕,对面输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连着赢了三个对手,第四个要上场的时候,梁天南再也忍不住唤出他的名字。
代岭撇过头,锐利的眼神来不及收,冷得梁天南打了个激灵。
狭窄的巷子内,没有人说话,他们一前一后,隔了两三米远。代岭的指骨在淌血,蜿蜒着滴进水泥地缝,梁天南盯着那鲜红的血,视线有些虚焦。
“你知道了。”
这是一句陈述。
代岭直视着他,微微偏头。
——你早就知道?
梁天南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被代岭收入眼底。
从上次梁德明离开,代岭就什么都明白了,回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遗言,他明白了程萍为什么欲言又止,为什么苦苦地和他道歉,答案开诚布公,曾经的蛛丝马迹就显得拙劣。梁天南对代蕾突然的关怀、邮箱里那封关于dna鉴定的邮件、甚至还有他们一开始相遇的地点,墓园。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梁德明来的目的是有关他和梁天南的感情。
梁天南的拳头瞬间地握紧,他没有什么能为自己辩驳,第一反应真实地暴露了心中的恐惧,一切无处循行,此时此刻,他在代岭眼中是透明的。
他该说些什么呢?是道歉……还是解释自己也不想这样,语言是那么无力,忽然,代岭用手语问。
好玩吗。
“什么。”梁天南喃喃地开口。
(好玩吗。)
(陪一个哑巴,做这样的游戏,好玩吗。)
(就这样看着,被蒙在鼓里。有意思吗。)
梁天南愣住了,他愕然地望着代岭,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仿佛不可置信,代岭的呼吸声粗重,胸腔起伏着,一步一步靠近他,因为激动,手语被他打的很响,根本构不成连续完整的话,梁天南只能从那些字词中拼凑。
(欺骗……可笑……假的。)
他颤抖着唇,“代岭,你听我说……”
代岭推开他,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的眼中含泪,无意识地摇头,问梁天南最后一句。
(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同样的话他表达多遍,那无声的重音像是敲击在梁天南的心头,他指向“你”的动作,那用力到颤抖的手指,紧抿的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梁天南却听到他强忍哭泣的喘息,被烫的心痛。
感情可以用欺骗来筑巢吗,他偷走的何止是代岭的身份,还有他的信任。梁天南现在才感觉,自己那可笑的自信,自以为是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他蒙蔽着一切靠近代岭,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代岭走了。这一次他头也不回,留下梁天南站在原地,眼睛被风吹到干涩,疼痛难忍。
又是一年的雨季,丁香开了,淡紫的四瓣小花彼此簇拥,散发着馥郁的馨香。他关上窗,隔开气味,平静地和梁德明说想搬出去。
梁德明一愣,“搬去哪啊。”
梁天南笑了笑,倒没那么明显的低沉了,他语气正常地说,“我去小姑家住几天。”
“……也好。”梁德明点点头。事到如今,敏感的关系坐落在天秤的两端,稍有一点重量,人心就会失衡,这个时期无论是对谁,冷静一点都好,何况代岭一直没答应回来,对梁家的人避而不见,他总要再想办法。
梁天南收拾了东西,当天下午就走了,有他在代岭是不会回来的,他们已经没法处于同一屋檐下了,鸠占鹊巢者至少要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