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卫生间接水洗脸,顺便把头也冲了,就着冷水全胡噜一遍,镜子里的人脸颊沾着水珠,骨相优越,明明是朝气夺目的一张脸,眼神却说不出的黯淡。
梁雪每天都来看望他,梁天南心底是感激的,虽然没有血缘,但她待他就像真正的家人,反之对比,代柏峰那号人不提也罢,梁天南常接到他的电话,扯皮或耍无赖,目的就一个要钱,他把号码加了黑名单,陌生电话一个不接。
他的社交变得很简单,和以前的朋友都不怎么联络了,每天就是在家或者打工,在他这么消停的时间段梁天南没想到还有麻烦自己找上门,下班以后,他发觉几个人鬼鬼祟祟跟在他身后,有两条街了。
他停下脚步,平静道:“别藏了,出来吧。”
四五个人悄然而至,彼此用复杂的眼神交流,伴随小声嘀咕,“是他么?”
“不是他是谁?”
“你可看准了,找错了挨收拾的是我!”
“错不了!”
梁天南不知道这伙人是冲代岭来的,代柏峰欠高利贷,他们是催收团伙,不是第一次登门了,却回回都碰壁,因为在这方面代岭态度异常强硬,从不掏钱。他们的领头在代岭这碰一鼻子灰以后,顾忌着秦武这层关系,不敢将他怎么样,现在眼见秦武和代岭也不对付,便蠢蠢欲动地派了伙初生牛犊来,既是讨债,也是报仇。
对面的胖子率先道,“你听好了,哥几个今天找的是代岭,他跟我们大哥有恩怨,得当面说去,你要是认识他你就给哥们知会一声,不关你的事。”
梁天南心中了然,却面无表情。他淡淡地道:“我就是代岭。”
一个小弟眯了眯眼,提起片刀,“你是代岭?那你今儿别想走了,我告诉你,代柏峰还欠着我们钱呢,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儿!”
梁天南都听腻了这话,不管是催债的还是约架的,不愿意好好聊就动手吧,还废话什么?
他顺手从胡同边抄起根棍子,对面一个小弟突然想起个重点:“等会儿!代岭不是哑巴吗?”
“你他妈才是哑巴呢!”
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梁天南猛地冲上去,把自己这些天的火气全都发泄到这几人身上,拳脚一块上,棒球棍让他敲裂了,胖子也勃然大怒,顾不得思考,他捂着肩膀骂娘,什么“代岭我操你妈”“操你爹”,“操你自己”都出来了,梁天南挂着冷笑,一脚踹进他的心窝。
“你操?”
“我他妈还没操过呢!”
他骑着胖子的腰,卸了他的下巴,按着脑袋往青石墙上撞。
这是一场彻底的发泄,他的想念,他的不甘,借用代岭的身份全部宣泄出来,梁天南的脑子里全是代岭,告诉自己别想他?他压根控制不了!他在这揍着人,脑海里还是和代岭做爱的画面,紧紧相依的肉体,用力到粗鲁的入侵,那个字怎么形容?哦,是操,代岭真他妈算个爷们,和他操完说翻篇就翻篇了。
“这张嘴不要就捐了它。”拳头密如雨点,招呼在胖子已经鼻青脸肿的脸上。
群架的动静很大,不知是谁报了警,警车的鸣笛响起来了,梁天南准备跑,可前后都来了人,忽然胡同拐角的体育器材店伸出一只手,把他拽到屋里,麻利地锁上了门。
外面的几个家伙骂骂咧咧,全被警察按到地上。
他悄悄出了口气,不小心碰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低声问,“丁志博?”
“昂,南哥,还是我!”丁志博的瘦猴脸变戏法一样凭空出现。
“……”
“你怎么又在这啊。”
“我在这干活啊!”他把梁天南引进里屋,“这程子我晚上跟这看店呢,倒是你,刚才什么情况啊?”
梁天南没给他解释,不想给人看白戏了,好在丁志博没追问,拿出消毒水,关心道,“哥,你快处理处理吧,都有伤。”
他后反劲地感到疼,理智也回来了。
对面到底人多,不挂彩是不可能的,他手臂被那胖子用片刀划了一下,血都干了,只是气氛被烘到那儿,肾上腺素分泌得让人不知道疼,梁天南暗想,幸亏丁志博给他拽回来了,要不他现在惹出什么乱子要怎么办,还让梁家去摆平?好意思吗?
“你先在这儿藏会,我出去一下。”丁志博说完,灵活地溜到外面去和警察打哈哈,梁天南听见他的大嗓门。
“没有哇,我没看见!”
“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看门的!他们打架快吓死我了,警察叔叔你快把他们抓走吧!”
“有情况我随时汇报!保证支持工作!”
“……”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笑眯眯的,“南哥,你跟我回家吧。”
“算了——”
“你就别推辞了,到我家包扎一下,昨天你帮我那么大忙,我妈还说想见见你呢。”
他掏出钥匙,拽着梁天南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梁天南迟疑地迈开腿,无意踢翻一盒乒乓球,叮叮咚咚的弹了满地。
丁志博母亲的年纪和祝芸差不多大,但长久卧床的病容使她看上去异常苍老,她握着梁天南的手,不住颤抖,“添麻烦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小梁……”
“没有。”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志博有你和小岭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他垂着头,默默,“……您别这么说。”
“哎,好孩子啊。”
梁天南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手,只剩一层发黄的皮,在自己手背抚摸,他无端地想到,程萍罹患骨癌病入膏肓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枯瘦。
伤口包扎完,梁天南准备走,丁志博劝道:“这么晚了,在我家住吧。”
他摇摇头,“不方便,你还是照顾好你妈吧。”梁天南拎着外套出门,临走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收回脚,不太放心地和丁志博说,“对了,你碰见我的事儿,别跟那谁说。”
“哪谁啊?”丁志博傻愣愣的,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岭哥啊?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反正别提就是了。”
丁志博莫名其妙,顺口答应下来了,然而他是个大嘴巴,扭头就把这事秃噜了出来。当着代岭,他绘声绘色地说那晚的事,比划梁天南胳膊的刀伤,那么老长,夸张道:“差点划着动脉了!要不是我在还得闹到派出所去,真的太危险了……”
他讲着讲着,忽然注意到代岭的神色,丁志博咽了口唾沫,“哥,你别这样盯着我,特瘆得慌。”
“南哥还让我别跟你说呢,这有啥不能说的,要不咱们下午一块去看看他吧?”他建议完,却见代岭抿紧了唇,和他说。
你去吧。
“……都怎么了。”
不对劲的状态蔓延到第三人的头上,就算迟钝如丁志博,这次也知道代岭和梁天南之间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只是他问谁也不得果,只能偶尔跟女朋友说。
于悦犹犹豫豫地说:“我怎么感觉他俩像一对儿啊?”
“你别侮辱我们的友情好么。”
“我哪有啊。”她嘴上反驳,心里是真这么想。于悦和代岭也认识,以前吃过饭,但关系只算点头之交,在她看来这种男人距离感太强,冷漠还危险,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但梁天南就不一样,那俩人在一块的气氛明显是排外的,她只能劝丁志博,“你就别瞎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