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飘满泥土腥气的公墓出来后,梁天南第一件事是洗澡。他把衣服丢进脏衣篮,浴室的水温很高,镜子前一会就晕染了雾气,映出道影影绰绰的影子,肌肉匀称,精瘦又结实。
他拿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头发,水珠也没吸干就摆弄手机回工作消息,梁雪看见了说他:“那么忙啊?”
梁天南轻描淡写,“还行。”
他现在和朋友合伙开了家新能源公司,属于创业初期,出钱又出力的阶段,确实不轻松,梁雪看着心疼,但知道说了也没用,不禁碎碎念他:“你爸老让我劝你到他那去,我看也是够呛。”
果不其然,梁天南说:“他那是药企,我去能干嘛。”
“反正你总有你自己的主意。”她换了个话题,问梁天南这次回来呆多久,回不回去他爸妈那边。他答道,“当然了,不过我还有事,明天就得走。”
“这么快啊,不多呆几天吗。”
“也是没办法。”梁天南说。
工作和老家不在一个城市,如今也是不便常回去了,偶尔呆几天都是难得,好在家里的人待他一如既往,逐渐恢复了曾经的亲切自然。
他从梁家出来,开着车经过老城区一带,路过黑街的时候梁天南减慢了车速,这一片如今已是新规划的开发区了,许多老旧的建筑都面临拆迁,若是代柏峰还活着还能指望老家的房子再发一笔,但显然他没这种运气,安置协议已由代蕾签字。
街角繁华一时的娱乐城废置了许久,梁天南抬起眼,恰好望到楼下的录像厅,连着一层放映间,淡蓝色的玻璃窗碎的只剩半扇,早就不见那些从前在此盘踞的市井混混了,消失的似乎不仅是这片场所,更是某一类人。他看着铁门上厚重的锁,点了根烟,烟草和尘土味一起吸进肺。
起风了,梁天南拢紧衣服,几个规划局穿制服的人走过来,说话的语气很横,“离远点!这边都是危房,没看着黄线拦着呢吗?”
“哪儿呢。”
“你什么眼神啊?”那人往身后一指,不耐烦道,“赶紧出去,别耽误人干活!”
梁天南回头,才注意到那不起眼的条幅,墙根底下还钻出几簇小小的丁香花,淡紫色与墨绿的叶片交织,散发出干净的幽香。
他的脚步慢了些,被那个工作人员又斥了几句,这些人外出执法横惯了,跟市民摆谱不是一回两回,梁天南没耐性伺候他们,他甩出几百块钱给一旁戴安全帽的工人,“这钱给你,帮我把那支花摘下来。”
“啊?行,好嘞!”
工人利落地去折花,那俩人瞪着他,“嘿,你存心的吧?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
梁天南笑了下,刚要还口,旁边的测量车下来一个人,个头不高,又黑又瘦,不知道和那俩人说了什么,对方立马换了副态度,吆喝工人停手,说这边先不动了。
梁天南懒得管这么个小插曲,刚准备离开,忽被人喊住了,“南哥?是你吗?”
他的身形一晃,看到一张记忆中熟悉的脸。
丁志博热情地咧开嘴,“我靠,真的是你!多少年没见了!”
梁天南也有点晃神,没想到刚回来就能遇见熟人,“好久不见啊,差点没认出来你。”
“我可是一下就把你认出来了,”丁志博说,“打从你出国吧,咱就没见过面,我算算,至少得有七八年了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年,也没多久。”
“哥你今天别走,必须到我那喝一顿去,啥都不说了,我请客。”
“这不用,我请。”
“这哪行!你当年借我的钱我现在都没还呢!说真的,当时要不是你和岭哥帮我,我妈也活不到那时候!”
“阿姨她——”
“前几年走了。”
“抱歉啊。”
梁天南安慰性地拍拍丁志博的肩,丁志博却没太多低落的情绪,笑着解释,“但她至少看到了我结婚,走的安心。所以南哥,今天必须得我请,走吧!”
梁天南没再推辞,跟他来到一处饭店。
丁志博的老婆刚生孩子,小孩不过半岁,还在喝奶,于悦隔着电话和梁天南问好,他对小孩笑的温和,叫丁志博给娃娃带红包,丁志博死活不要,给他撕扯的一身汗,坐在包厢吹空调。
他幽幽地说:“给你你就拿着。”
丁志博说:“嗨呀,咱哥们之间还搞那个干嘛?”
梁天南说了一句以前他一直很嫌弃的台词,“给孩子又不是给你的。”
“哎——”
“行了,”他截住丁志博的话,“怎么,这两年混得不错?做工程去了?”看他下午那个架势,大约算个监理,而且丁志博开的车是公车,上面都有某某城建的标志,梁天南这些年眼力练就的还行,果然丁志博应了一声,带点不好意思的点头。
“我也是运气好啊,否则还跟底下熬呢,你这两年忙啥呢南哥?”
梁天南简单地说做点小生意,丁志博寒暄了一番,感慨地说:“你说咱们几个,走的走,散的散,这么些年都没聚过,也不知道岭哥在哪,都干什么,南哥,你有他的信吗?”
梁天南沉默地摇头。
“哎,你刚出国那阵,我还听说他跟武哥那帮在一块呢,后来没多久就没信了,本来以为你跟他还能有联络,毕竟你俩当年那么好……现在连你都不知道,旁人更不知道了。”
梁天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能系紧,同样也能解开,当年再好,也只是当年。
丁志博絮絮叨叨地喝酒,“我现在还能想起咱仨一块打台球的时候,现在台球厅也要拆了……怎么日子过得就这么快呢。”
“你别喝这么多。”
“嗝,我没多……”
“……”
这场酒喝到半夜,等到梁天南回家已经两点多了,烟抽的太多他有点嗓子疼,到阳台吹会冷风才舒服,他仰起头,望着深不透光的夜空,好像一大团乌七八糟的浆糊融化了,流过他的心脏,掩盖掉那场盛大又空白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