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山脉绵延辽阔, 层林交叠,四人一狗在山林小径中穿梭。
南岭的山地湿润,尤其爱长苔藓, 行路时得十分小心注意。
郭盛认路本事厉害,他在前头开路, 曲星和金玉紧随随后,陈时负责断尾,大花则在一旁护卫。
他们进山已有两个时辰, 地方换了好几处,但捡到的菌子却不多。
但对比他和曲星在外围寻上一日才找到那么一两斤,金玉又觉得这次运气很不错了。
况且还有半日时间,也许好运在后头。
郭盛在前面开路, 却并不敢往深处去, 这会的云雾山可不像它表现的那样平静, 包括其他采菌人也是, 即便是结伴也不敢深入腹地。
昨日那地方是因为他和陈时熟悉地形, 又有过打猎的经验,真遇上危险也能应对, 但今日带着两个弟弟,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因此虽说是捡菌子挣钱, 郭盛却并不着急。
他带着几人找到一处山溪的低洼处, 让几人先原地休息会,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这会已过了正午, 几人肚子都有些饿, 便坐下来吃东西。
金玉带来的吃食是玉米饼子和酱萝卜, 昨日他想着也许今日陈时还会要进山, 便烙了一些。
而郭盛带的是酸菜包子, 馅是酸菜剁碎后加入肉末和佐料再调拌均匀,这是郭盛最喜欢的包子口味,李娟特意给他做的。
而曲星带的是红苕片,红苕切成薄厚适中的圈片,锅热下油,底部撒上盐巴,小火慢慢煎熟,这样子的红苕吃起来比水煮的香十倍,村里人常常这样煮来送粥。
几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一处,大家交换着吃。
溪边白色野花绽放,蝴蝶蜂儿繁忙,溪水潺潺,大花蹲在溪边,哼哧哼哧喝水。
五月太阳酷热,但因昨日下过雨,山中林木繁茂,他们在草地坐着反倒十分清凉。
金玉一手饼子,一手去夹酱菜,顺道问郭盛:“盛哥,一会我们怎么走?”
郭盛下巴朝身后的山溪努了努,道:“这条山溪就通拦河坝,一会我们沿着山溪下去,而且蘑菇也爱在溪边生长,也许会有收获。”山溪这边是有路下山的。
金玉扫了眼面前的青青草地,绒绒绿色从地面钻出,偶有紫花地丁、地菍点缀,清澈溪流朝着远处奔腾而去,急弯处水打石头,白沫漂浮。
今日进山时他们从村子西南向的山口进的山,一直往里走,刚刚从上边下来,而拦河坝那边的出口则位于村子的正南边,两处山口的位置距离将近二里地。
曲星扭头转了圈,目光从满山翠绿扫过,而后笑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村里每户人家都分工明确,男耕女织。
像他们这些哥儿或姑娘,只要帮着干干地里的活,或者看顾好家里的生禽,根本不需要他们跑这么远。
金玉说他:“我看你分明是来玩的。”
确实是,曲星今日进山,状态绝佳,兴致盎然。
曲星笑呵呵的:“若非有陈时哥和盛哥,我爹娘还不准我来呢。”
郭盛看着两个弟弟闹,插了一句嘴:“你和春望的亲事也快了吧?”
“快了,十月中旬,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曲星成亲的日子是要在金玉前面的,没办法,人家比金玉早定下。
郭盛盘腿坐着,手上拿着咬了一半的包子,笑道:“你请我还能不去?”
陈时的视线一直在附近梭巡,每每这时,他是最沉默、也是最可靠的那个。
他的警惕心是幼时跟着大人们一次又一次进山练出的,郭磊第一次带他进山打猎时就曾夸过,如果他干这行,他和郭盛会是最合适的伙伴,所以打郭磊把这活传给郭盛后,一直都是郭盛和陈时,偶尔带上郭强进山。
郭盛前两年被猛兽伤着那回,也是靠陈时才捡回一条命,也正是那一次,他们两个减少了进山的次数,如果不是急用钱,一年也才一回,主要还是怕手艺丢了。
他一边警惕,嘴里也不曾闲着,一口饼子一口酱萝卜,吃的沉默又认真。
金玉怕他噎着,拔了装水的竹筒塞子,递给他:“时哥,你喝点水。”
陈时回过头,伸手接过,仰起头往嘴里倒了两口,咕噜咕噜咽下,完了他还给金玉:“你也喝。”
玉米饼子比红苕片和酸菜包子干,金玉便也喝了两口水。
曲星和郭盛见他二人这亲密无间的模样,但笑不语,曲星甚至朝金玉挤眉弄眼。
现在的金玉是和陈时亲过的关系了,早就不是定亲宴时的那个小傻瓜,能镇定自若面对好友的打趣。
郭盛吃饱了,拿了一个包子,撕开了叫大花:“大花,过来。”
除了陈时,大花就跟他最熟,自然也听他的话。
郭盛把撕开的包子放在地上,大花才张嘴叼来吃了。
玉米饼子也剩了有,陈时也给大花一个。
大花被陈时训的十分有规矩,基本是喂什么就吃什么,从不挑食。
如果它不吃,那只有一种可能,在外面吃饱了。
大花两口解决掉一个饼子,陈时奖励地摸了摸它的头,对三人道:“坐一会便下山。”
三人或点头或应声。
他们在原地休息了一刻钟,让山风吹得舒舒服服,险些不愿意动了。
下山的时候还是郭盛打头阵,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周围。
山溪地形偶尔有变,一段是平缓的草地,一段是树木长得歪七扭八的弯坡,又或者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树干碎裂倒在溪边的枯木,这种地方落叶成堆,又有朽木,环境潮湿,蘑菇最爱生长。
最多的便是侧耳、木耳、银耳和草菇了,当然,有毒的蘑菇也多。
但进山捡菌子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别碰自己不认识的。
好在今日他们的运气并非太差,沿着山溪的小道下山途中,让他们遇上了白蚁窝,偏偏白蚁窝上还长了鸡枞菌,那可是值钱玩意。
也还是金玉眼尖看到的,一开始他并不肯定,问过陈时才敢确认。
而且那一窝数量还不少。
陈时陪着他过去捡,郭盛和曲星便在附近查看是否有其他菌子。
拨开覆盖其上的枯朽叶子,露出那蒜头型的冠顶,金玉别提有多激动,他虽然不靠这行吃饭,可也听说过鸡枞菌的大名,鸡枞菌分等级,尤其以这种圆锥蒜头型的菌体最为受欢迎,而且鸡枞菌通常连窝生长,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陈时在附近饶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来和金玉一起,用木刀小心将鸡枞菌割下。
要小心不伤到主巢,明年才会继续生长。
好在他们来的及时,否则再过一晚,这些菌子都开伞了,价格又得往下掉。
曲星和郭盛在附近看了一圈,把能吃的菌子都给捡了,才折回来帮忙。
四人小心翼翼将这窝鸡枞菌割了,才满心欢喜继续下山。
又过了两刻钟,他们在溪边发现一个空悬着的朽木,应该是一棵枫香木,看断裂的位置,是被人用柴刀砍断的,但不论如何,便宜了他们,上面长了香菇。
郭盛和陈时是毫不留情地收下了。
之后的路上就只捡到少量的木耳了,但真要算起来,今日的收获也不差。
他们从山里出来后,天一下暗了下来,五月的天就是如此,变化无常,今夜估计又少不了一番狂风骤雨。
捡到的菌子让郭盛带回了家,还是由郭磊父子去卖。
至于分账,他们商量好了,陈时和郭盛各占三成,金玉和曲星各占两成。
对于这个分法金玉两人是没有意见的,如果不是郭盛两人愿意带他们进山,他们连这两成都没有。
下山之后,金玉和曲星先各自回家,陈时和郭盛则背着今日的收获去郭家。
他们到家时,郭磊和郭强已经回来了。
郭强在院子里守着郭桐,一见他们回来就兴冲冲地围上来:“哥,时哥,你们回来了。”
郭盛了解自家弟弟,问他:“什么事这么开心?”
“菌子,卖了这个数。”他比了个二。
陈时和郭盛有些意外,他们只知道昨日那么多菌子值点钱,但没想到比上次多出近一两。
不过昨日那些菌子里红菇和牛肝菌多,这两样都是价格高的。
两人心想,难怪每年五月,那么多人往云雾山扎。
“那是不错,爹呢?”
“他去地里了。”
郭盛吩咐他:“你去把钱拿出来。”
郭强照办。
郭盛牵着郭桐的手进了客堂,解下背篓后,就一把抱起闺女,拿脸去顶她的小肚子,逗的郭桐咯咯直笑。
钱就在郭磊屋里的柜子中收着,就怕他们回来要分账,所以郭磊没锁起来,郭强跑去拿过来:“哥,给你。”
这次刚好二两银子,丰乐楼的掌柜直接是给了两块碎银。
“拿一块给你时哥。”
郭强听话地拿了一块给陈时。
陈时也没客气,接了过来:“我今日没带钱,等明日再给你跑腿费。”
郭强哪敢收啊,直摇头:“不用不用,我应该的。”
陈时道:“我给的,你哥不敢说你。”
郭盛听了,道:“行了,我给他就好,你这点钱还是留着娶玉哥儿吧。”
郭强没忍住笑出声。
陈时让他说的羞赧,但也确实是囊中羞愧:“明日还得麻烦你和磊叔跑一趟。”
“不碍事的。”
陈时又对郭盛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早若是不下雨,我们再进山。”
“行。”
陈时折回了金家。
知道他二人都进山,刚好地里也没什么事,做饭的活便落在石巧凤身上。
金玉回来也没偷懒,他去把衣裳收了,鸡鸭喂了。
陈时进门,跟他说了一下今日卖菌子的进账,金玉听后,惊讶不已:“这么多?”
“嗯,我们今日采的菌子也不错,单就鸡枞菌而言,最少能卖二两银子。”
鸡枞菌在南岭的山珍中属于顶级,除掉口感不说,它的生长环境比其他菌子都要苛刻,必须与白蚁共生,因此价格十分高昂,像他们今日摘的蒜头鸡枞又是最好的一种,一斤的价格在平常时候就能卖到四百至五百文。
如遇特殊时刻,六至七百文都有可能,是远超红菇等菌子的。
加上他们今日摘的鸡枞菌数量不少,足足有一百二十几朵,且鸡枞菌新鲜,分量不轻,那里最少有六斤重,陈时说的二两银子还是保守估计。
金玉没卖过鸡枞菌,但知道鸡枞菌名贵,听到陈时报这个价,他的心肝都颤了:“真能卖这么多?”
陈时点点头。
金玉彷如做梦,掐了自己的手背一把:“这采菌子也太挣钱了,难怪那么多人不顾危险往云雾山跑,比猎户都能赚。”他以前和曲星那些,根本就是小打小闹。
陈时笑了笑:“但这行饭不是所有人都能吃,有些菌子旁边可能有毒物蛰伏,一不小心也会丢命。”
这事金玉听说,之前村里就有一个采菌人,在捡菌子时被毒蛇咬了,最后废了一只手才保住性命。
采菌子跟打猎一样,都是把脑袋悬裤腰上。
作者有话说:
提到的这几个菌子都是有分时间段的,但为了剧情安排我就放一起了。
文中的价格不是空穴来风,确实有那么贵。
然后大家看一看就好,知道那么回事就行。
最重要是,不吃来路不明的菌子,一定、一定、一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