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来讲, 从田里新收割的稻谷,在烈阳之下,每日常翻, 晒个三四日便干透了。
但是晒稻谷并非是一次能晒干,前面的晒的差不多了就会先收起来, 腾地方晒新收割的,如此反复。
一批一批的晒脱水分,等到用指甲掐不动, 谷粒粗硬、咬开干脆、不粘牙、这才算晒好。
晒好之后的稻谷再用谷风车扬干净就可以入仓了,等七月中,忙完秋种,里正就会带着田亩凭证来催税, 届时再用官斗量谷, 缴纳对应的税额即可。
金家的稻谷最先晒干, 也最先入仓。
郭盛家的收的晚, 因此他们两个守的也是郭家的稻谷。
郭盛爷爷奶奶已经过世, 原先是李娟带着郭彤一边照顾家里一边晒谷,今日下午两人角色颠倒, 换成郭盛带着郭桐在禾堂守稻谷。
金玉也没闲着,他替换了陈时, 陈时便也接过他的活, 照顾鸡鸭, 其实真要算下来, 这些活也并不轻松, 只不过两人都做习惯了, 真让陈时闲下来, 他还不自在。
金家的事情一直是金玉在做, 陈实是个半路出家的,做起来不如金玉有章法,但也不算手忙脚乱。
他割完猪草喂鱼,浇了菜地,就去禾堂帮郭盛收稻谷,谷粒带芒,扎在手上痒,但那沉甸甸的果实令人心安。
一畚斗一畚斗的稻谷倒入箩筐直至装满,两人又负责挑回去,等忙完这些,陈时才回去金家做饭。
他做饭的手艺不如金玉好,但胜在快。
他在灶头前挥舞着锅铲的样子,被匆匆赶回来想要帮忙的金玉看个正着。
陈实的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腰线却窄,本来以陈时的日常穿着,金玉是看不出来的,也恰巧那日陈时穿着汗褂,他一不小心从宽大的袖子里望见,那晚,他的梦便又多了一些色彩。
因着是插秧,金玉的短褐上溅满了泥点,但手脚和脸却干净,他在沟洫里洗了才回来的。
陈时听见声响,扭头一看,见是金玉站在门口,便道:“回来了,我泡了有红糖水,你喝一点。”红糖水是一早就泡好的,他见家里还剩有红糖,想着金玉最近太忙,正好给他和石巧凤补补气血,便用温水化开了放着。
金玉把斗笠挂好,迈步进来。
陈时没做什么菜,用上次煮剩下的腐竹和鸡蛋打了一个腐竹鸡蛋汤,另外一道素菜便是清炒蕹菜。
鸡蛋先打成蛋液,下锅煎成蛋皮,再加入泡好的腐竹一块翻炒,最后加水、盐和胡椒煮开,再添上一点葱花即可。
而清炒蕹菜则是加蒜米爆炒。
蕹菜易熟,金玉回来这会,陈时便已将雍菜炒好,正准备出锅。
金玉也听话地过去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甜甜的滋味让他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娘还担心你忙不过来,让我回来帮你。”
陈时把蕹菜铲起来,闻言道:“不忙,叔和婶子几时回来?”
金玉抹了把嘴,道:“也快了,鸡鸭可曾喂过?”
陈时点了点头,把装着雍菜的碗放在桌面上,又去整理灶台。
金玉又说:“你先吃吧,明日你还要早起。”
陈时并不在意:“不用,等婶子他们一起。”
“也就剩星儿家的几亩地没种完,明日再忙一日就可以了。”
他们人多,做起来也快,陈时本来预算两日左右,如今这个时间,倒也大差不差。
陈时脱了襜衣,对他道:“明早得要你过去喂鸡鸭。”他明日要早早出发,实在赶不及,不然也不会让金玉辛苦。
金玉嗯了声:“你安心忙你的,家里有我看着。”金玉觉得他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陈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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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和石巧凤两人也并没有拖很晚,天黑前进了家门。
夏日的夜晚来的迟,戌时了才开始万物朦胧。
吃饭时候,金石吩咐了陈时几句:“去了尽管认真做事,不用惦记家里,有我和你婶子在。”
陈时点点头。
吃了饭,金石两人先去洗漱了,忙了一日,累得不行。
陈时把碗筷洗好了才准备回去。
金玉今日只有晚上回来时才跟他说了几句话,送陈时出门时,他抱着人腻歪了会才让陈时回去。
陈时被他闹的没办法,想把人搂着亲一会,金玉又及时放开他,还很干脆利落地跟他告别。
虫鸣不绝的夏夜,只有陈时被撩拨的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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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中他们就得在南城门等,而即便是赶着驴车前去,也得半个时辰,故而鸡叫第二遍陈时便起了,他往锅里生了火,蒸昨晚提前洗好的红苕和芋头和两个鸡蛋。
天气热,即便夜里凉爽一些,也不敢将粮食做熟了放着,馊了可就不能吃了。
锅里蒸着早食,陈时才去洗漱。
好在蒸红苕芋头不用太久,陈时拿来一块纱巾,将蒸好的早食装起来,就提着准备好的水去郭家。
去到郭家,郭盛也已经牵着小毛驴在等。
旁边是趴着睡的大花。
驴车是昨晚就套好了的,可院子里关不下小毛驴,陈时便让大花守着小毛驴,这会大花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起身来迎了。
陈时对它道:“你回去守着家,不许乱跑,晚点金玉会过来喂你。”
大花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他说的话,过了会才朝陈时吠了声。
陈时见它听进去了,吩咐它:“回去吧。”
大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郭盛一屁股坐上驴车,喊他:“走吧。”
陈时在另一边坐下。
板车两边安装了盛放火把的孔洞,陈时将火把插在里面,翻出早食,和郭盛一起吃。
而他们身后,是小毛驴这一日的口粮,两捆稻草。
当然,陈时还给它准备了一小袋炒黄豆。
可得把小毛驴伺候好了,才不会一撂蹄子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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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起的时候金玉也起了。
在农忙时,五更鸡叫,五更起身。
这会星子还挂在天空,银汉清浅。
金玉干活还得点着蜡烛,他生了火,锅里熬着粥,煮上鸡食,他煮的多,是连陈时家的鸡鸭一起。
灶房里一阵噼啪声,没一会就将金石和石巧凤吵醒了。
两人也不是会赖床的人,夫妻俩醒了就穿衣出来帮忙。
等吃过早饭,天刚破晓,便穿上草鞋戴着斗笠,挑着粪箕下地去了。
金玉要晚一会,他还得去陈时家把大花和鸡鸭喂了。
他拎着泔水桶去陈家,远远便看着大花大大的一坨盘在篱笆门口,大花耳朵也尖,很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当下就站了起来,朝他高兴地迎了过来。
金玉摸了摸它的头,嘀咕道:“时哥干活去了。”
大花旺了声。
金玉笑着呼噜呼噜它的下巴:“走吧,回去吃饭。”
大花跟在他身边回去。
金玉解了篱笆门扣着的绳索,将大花的狗碗洗干净,把带来的狗食倒它碗里。
大花就啥也不顾,低头去填肚子了。
金玉进了下灶房,还能感觉到尚未完全散去的温度和粮食的香气。
知道是做了早食去的,他也放心些。
这两日太忙,而且天气热,不能先做些吃食放着,陈时要是不想饿肚子,就只能早起做。
院子里依旧晒着陈时提前洗好的衣裳,都快干了。
定亲已经快三个月,他还是不好意思让金玉为他做这些。
金玉也懒得说他了,去喂了鸡鸭,捡了蛋放好,锁好门,吩咐大花好好看家,提着泔水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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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和郭盛两人准时到达南城门外等着。
甚至两人还在路上补了一觉。
一开始是陈时先睡,他睡了快两刻钟就换郭盛。
这路颠簸,但两人都是过过风餐露宿的人,吃的苦,也照旧入了梦乡。
卯时中过一刻,一辆牛车从城里出来,行至陈时两人面前时,牛车停下,而后帘子挑开,露出刘管家的脸:“可曾用过早食?”
陈时道:“来的路上吃了。”
“那就走吧,跟紧我们。”
陈时嗯了声。
好在驴车一早就调转好了方向,这会只要跟着刘管家的牛车就可以。
牛车自是比驴车快,慢慢便落了距离,好在牛车目标大,不会跟丢,陈时跟在刘管家后面,在小路上一通跑,又拐了几个弯,行了两条岔路,好在他和郭盛记性好,不至于记不住。
路上景色后退,一景换一景,一会是山林,一会又是竹林,一会又是田地,一直到最后,才在一座山岭腹地停下。
这一路过来,确实风景极佳,陈时和郭盛也是第一次来南郊这带,竟不知这还藏着枫林与瀑布。
在这地方建别院也的确是种享受。
前方牛车停下,陈时也赶紧勒停小毛驴。
一会后,刘管家从车上下来,对陈时二人道:“就把毛驴栓这吧。”
陈时嗯了声。
和郭盛把已经提前熄了的火把拿下,他们一到城门口就给弄灭了,晚上回去还要靠它,可不能将油脂都烧了。
拆了板车靠在树干后,又把小毛驴拴住,树木脚下有杂草,可以让它啃一啃,补补水分。
陈时两人就没再理会它,跟着刘管家往里边去。
拐了个弯,视线就宽阔了,也是这会他们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陈时粗略数了下,有四五十个。
估计也都是认识的,扎堆说话,不知谁说了声刘管家来了,大家才安静。
刘管家拍了拍手,大家的视线看向他。
“要做的事大家也知晓了,现在我也不废话,大家今日先把工棚搭起来,我这段时日都会陪着大家,直至把别院建好。”
贾老爷把事情交给他,就是摆明了说这事不能出问题,所以刘管家不能懈怠,他得亲自守着。
今日吉日,支起祭台,用三牲祭过土地,烧了一串百子炮,告知天地,祈求开工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