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夏一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只茫然溢出一声:“啊?”
阮听雪笼在她身前,清冷锐利的眉眼淡了下去,长睫垂落一点浅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眼下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淡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
平日里冷艳陌离的人,此刻近在咫尺,眉眼低垂,对自己说“吻我”。
任谁也防不住。
她喉间轻滚了一下,睫毛颤得厉害。
然后顺从地抬起手,环住了阮听雪的脖颈。
借着这一点力道,裴见夏微微仰头,凑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当唇瓣相贴那一瞬间,所有拘谨都烟消云散。
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错觉,可那一下颤抖顺着相接的皮肤传过来,让她整颗心都软成一片。
她闭上眼睛。
阮听雪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她惯用的木质香,此刻却像是被体温烘焙过,变得更加柔软温暖,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裴见夏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唇瓣厮磨,阮听雪的唇比刚才暖了一些。
那点微凉的温度被体温融化,变成了一种让人沉溺的温热。
裴见夏好像能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阮听雪唇上的。
阮听雪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脸颊,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明明是极度缠绵的一个吻,她却莫名地捕捉到一起藏不住的落寞。
那点感觉,顺着唇齿纠缠,一点点渗进裴见夏的心底,挥之不去。
阮听雪的吻始终是轻的,长睫轻颤,扫过裴见夏的眼尾。
裴见夏愣了一瞬,随即收紧环着阮听雪脖颈的手,将人更紧地搂住,吻也变得愈发温柔缱绻。
想要将那片不安的感觉从心底驱逐出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阮听雪才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尾泛开淡淡的红。
长长的睫羽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湿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静静平缓着呼吸。
裴见夏松开环在她颈间的手,改而轻揽她的腰。
直到阮听雪起身坐回一旁,一切温度被她的动作带走。
裴见夏的手落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车厢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阮听雪。
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清冷,眉峰挑起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凌厉的感觉,可现在很平的垂着,像是远山覆着一层薄雪,淡而疏离。
抬起的双眸淡得像雾,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安静又孤寂。
方才那场缠绵的失控好像也没办法将她拉近。
裴见夏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现在这种感觉又愈发强烈。
她的目光总是虚无缥缈的,很空。
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裴见夏看着那样的阮听雪,心里猛地一疼。
她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开口的立场。
裴见夏忽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嘴笨、恨自己不会说话。
恨自己只能站在冰层外,无能为力地围观着下面的渊流。
她想敲碎这厚冰,她想跳下去,她想……抱住她。
裴见夏为自己心里升起的这个突兀的念头感到诧异。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阮听雪还是平淡的,没有表情。
她不想看到阮听雪露出这样的表情。
抱的话……有些太莫名且逾距了。
但既然是妻子(名义上)的话,所以在对方不开心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什么很莫名奇妙的事情吧。
这句话在裴见夏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侧过身,指尖一点点往旁边挪。
阮听雪依旧望着窗外,眉眼远山覆雪,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种空洞的茫然,还牢牢地裹着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她只是想在自己的妻子露出这样令人心碎模样时安慰一下她。
没关系的。
裴见夏疯狂给自己洗脑,然后指尖,碰到了阮听雪的手背。
微凉的、细腻的。
她的心跳瞬间冲到喉咙口,几乎要蹦出来。
下一秒,她轻轻一握,小心翼翼地,将阮听雪的手整个包在了自己的掌心。
安静地、带着点笨拙的安慰,像是握住一块易碎的冰。
阮听雪的手微微一动,原本虚无缥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见夏身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异常心虚,脑海里闪过一万种解释。
哎呀,不小心碰到了。
我就是觉得你手有点凉。
……
每一种都很扯。
但最后还是强装镇定,“感觉你有一点不开心。……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雾好像淡了一点。
只几秒,她又重新将视线挪回窗外。
裴见夏握着阮听雪的手僵在那里。
她自觉尴尬,想要将手收回,却突然感觉阮听雪的手动了。
她的手在裴见夏的掌心里轻轻翻转,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裴见夏所有未尽之语被这动作惊散。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阮听雪的手还是微凉的,可贴着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瑾姨……是我妈妈的朋友。”
阮听雪仍然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裴见夏顿住。
这是第一次从阮听雪口中听到关于她妈妈的事。
她不知道阮听雪是在和她讲话,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索性沉默不语,安静地当一个树洞。
阮听雪似乎也没有在意她是否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她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一生信情分、信真心,最后却被所谓的真心拖垮。”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到上午阮听雪的那一声梦呓。
阮听雪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点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还是沉甸甸地压在车里,也压在裴见夏心里。
“临终前,她嘱托瑾姨照顾我,今天见到瑾姨,难免会想到她。”
“已经过去很久了,所以,”她终于侧过头,看向裴见夏,“不用做什么,我没事。”
那双眼睛里的雾已经散尽。
可裴见夏见到这样的阮听雪,心却疼得更厉害。
她太平静了,像是那些事都与她无关,早就习惯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放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裴见夏突然心里有些庆幸,那天夜里,她跌跌撞撞地往天台跑,而不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她拎着的那瓶酒,让一切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
却也让她得以有机会,在阮听雪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可以握住她的手。
命运这个东西,有的时候真的很荒诞奇崛。
它让她在季禾安身边蹉跎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尝遍了人间冷暖。
却又让她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阮听雪。
“阮听雪。”她叫她的名字。
阮听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见夏看着她,轻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柔。
“你说你没事,”她说,“那我信你。”
阮听雪的睫毛轻颤。
“但是,”裴见夏顿了顿,“你要是想有事也可以。”
车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干净透亮。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做。”
“因为……”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错开阮听雪的目光,“我是你妻子啊。”
阮听雪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车内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见夏被看得越来越心虚,握着阮听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阮听雪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我是你妻子啊。”
这话听起来理直气壮,可说完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认领这个身份。
她是阮听雪的妻子——可终究是名义上的。
阮听雪会怎么想?
“裴见夏。”
阮听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眼眸澄净清晰地映着她的脸,以及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你刚才说什么?”阮听雪问。
裴见夏一怔,脸更红了。
“我说......我是你妻子......”
阮听雪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再说一遍。”阮听雪说。
“我......我是你妻子?”
“嗯。”阮听雪看着她,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啊。
裴见夏茫然不解。
但她知道,阮听雪好像心情好了些。
那个从店里出来后就一直笼罩着她的、那种空洞的茫然,终于散了。
虽然只是淡淡的、浅浅的一抹笑,可比起刚才那副远山覆雪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只是阮听雪怎么一直握着她的手啊。
夏日天长,回到家时,夕阳刚好漫过庭院,把整栋房子都染得泛起暖色。
阮听雪终于松开手。
然而等裴见夏走到她身边时,又顺其自然地拉上。
裴见夏:……莫名觉得阮听雪现在有点粘人。
左右家里也只有刘姨在,牵着就牵着吧。
刘姨见她们两人牵着手进来,笑得温和:“小姐回来了,晚饭想要吃点什么?”
阮听雪没立刻答,只侧头看了一眼裴见夏,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裴见夏想了想,开口:“不用麻烦您了,晚饭我来做吧。”
“这……”刘姨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又视线征询着阮听雪的意见。
阮听雪淡淡一眼扫过去:“听她的。”
刘姨立刻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好,那食材都在冰箱里,我给你们备好。”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裴见夏连忙说。
阮听雪转身上了楼。
裴见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转身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她动作很轻,水流、切菜、开火,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没过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
裴见夏手上一顿,回头望去。
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垂在肩头。
她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安安静静,一眨不眨地望着厨房里的裴见夏。
不看手机,不处理工作,什么也不做。
就只是看着她。
裴见夏脸颊唰地烧了起来,慌忙转回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人……怎么还盯着看啊。
她强装镇定地翻炒锅里的菜,可耳尖越来越红,连握着锅铲的手都轻了几分。
背后那道目光始终没移开,她没有说话,却存在感强得要命。
裴见夏憋了半天,小声飘出一句:“你不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吗……”
阮听雪的声音轻轻飘飘传来:“不用。”
裴见夏:……行吧,这里是你家,你想去哪就去哪儿。
但意识到阮听雪盯着自己,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孔雀开屏的念头,刻意把动作做得利落好看。
一顿饭,给她做得汗流浃背。
但是当她端着菜转过身,撞进阮听雪一汪深水似的目光里。
她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阮听雪的眼睛很好看,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事。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整个宇宙注视着,让人留恋又慌张。
她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把菜端在了桌子上。
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她做的时候心里特意惦记着中午青池那里吃过的口感,把可能的方法用上。
时蔬翠绿,肉片滑嫩,汤色清亮,就连摆盘都花了几分心思。
阮听雪拿起筷子,加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裴见夏紧张地盯着她。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开始吃饭。
裴见夏松了一口气,那应该就是不难吃。
吃过饭,阮听雪先行上楼。
时间还早,裴见夏觉得比起一个人,在房间里和阮听雪待在一起更让她不知所措。
索性跑到院子里准备溜达溜达,顺便消消食。
七月中旬的傍晚,暑气已经褪去大半,院子起了风,遥遥的,可以闻到清浅的花香。
混着草木香,并不杂乱,反而增添了几分层次感。
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但因着蝉鸣声阵阵,倒也不觉寂寥。
裴见夏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无心留恋周身风景,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阮听雪。
各种各样的阮听雪。
清冷孤高的、柔和平静的、认真凌冽的……
裴见夏走着想着,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满是笑意。
院中一阵风动,带起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水汽。
除却方才院中的气息,还染上了几缕似有若无的冷香,勾人心弦。
裴见夏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路溜达到了房间露台正对着的泳池旁。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望向二楼。
二楼的那扇落地窗开着。
阮听雪立在窗外露台之上,似是刚沐浴过,此刻穿着一身白色真丝睡袍,贴着她清瘦的身形。
一只手端着一个透明水杯,另一只手撑着露台的护栏,长发湿软地松松披在肩头,整个人站在明亮的灯光里,一半浸在夜色,一半又裹着暖光。
清冷又慵懒,疏离又勾人心魄。
落地窗框在她身后,像是一副安静到极致的画,一眼,便让裴见夏忘了呼吸。
楼上的人垂眸,楼下的人仰望。
晚风卷着泳池的湿气,拂过裴见夏发烫的脸颊,也轻轻掀动阮听雪松垮的睡袍领口。
裴见夏恍然想起那首经典诗句。
你站在桥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只是谁装饰了谁的窗,谁又装饰了谁的梦,已然分不清楚。
裴见夏只是下意识想朝着那么比月色还要动人的身影走去。走去。
然后,
“噗通——”
裴见夏一脚踩空,径直掉进了泳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