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如果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达喜欢,那就用这种方式吧。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水里抱起来。
阮听雪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腿缠在她的腰侧,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湿透的睡袍早已滑落大半,月光落在裸露的肩背上,照得那片皮肤白得发亮,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池水从她们身上滑落,落回池子里,滴滴答答。
裴见夏抱着她,沿着泳池边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岸。
脚下的石板被月光晒得微微发冷,踩上去,像是踩在仲夏夜的梦里。
她抱着阮听雪,走进那扇通往卧室的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床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阮听雪陷在那片光里,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朵盛开的墨色卡特兰。
那湿透的睡裙几乎透明,遮不住什么,只诱起更多。
裴见夏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阮听雪的回应温软而缠绵,轻轻勾缠,水一样。
可裴见夏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的舌尖还在回应,可那回应里多了几分迟钝,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见夏心有异样,抬起头想要去看她的脸。
阮听雪却伸手,把她的脖子轻轻勾住,把她重新拉下来。
“……”阮听雪的声音软得厉害,“继续。”
裴见夏被这句话晃了心神。
这两个字从阮听雪嘴里说出来,是少有的黏腻感。
像是烧化的蜜糖,拉着丝,黏着裴见夏的心魄。
但她却没被眼前美色蛊惑。
她能明显感觉到,阮听雪此刻状态不对。
阮听雪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努力想要睁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那点眸,雾蒙蒙一片,像蒙了层揉皱的薄纱。
月光淌在她脸上,冷白中泛着软塌塌的绯色,像盛夏里开到极盛、被晚风浸得发倦的花。
颤颤巍巍地开着瓣,却又敛着香,颓靡、秾艳。
裴见夏呼吸都不敢重,生怕一碰,这捧月下的软花,就碎在了指尖。
“你怎么了?”
从方才她从楼上坠入泳池,她心里就一直泛着股怪异的感觉。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整个人勾着往裴见夏身上蹭。
下巴抵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颈侧发烫的皮肤,呼吸软乎乎地喷上去。
“嗯……有点困,不影响。”
她声音哑得黏成一团,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缠在裴见夏心上。
微微仰起头,用湿润泛红的唇,在裴见夏下颌线处漫无目的地轻啄。
整个人带着湿漉漉的困倦感,却又从骨子里渗出颓靡的魅惑。
裴见夏一动,她便轻轻颤一下,溢出软哼,裹着化不开的缠人。
裴见夏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将方才的事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阮听雪……”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裴见夏的声音沉得发哑,那一句试探落进安静的房间里,连月光都像是顿了顿。
阮听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长睫沉沉垂着,像被夜露打蔫的蝶翼,连颤动都费尽力气。
可那双软得没了骨头的手,却更紧地勾住了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往自己怀里拽。
药效已经漫遍了四肢百骸,把她的清醒揉得粉碎,只剩下昏沉的倦意,和刻在本能里的贪恋。
她整个人都软塌塌地贴着裴见夏。
像一株开到荼蘼、再也撑不住花枝的昙花,颓靡地垂着瓣,却偏要把最软的花芯凑到人心口去。
裴见夏心口又酸又胀,又疼又痒,所有的燥热都被这副脆弱颓靡的模样揉得绵软。
她觉得自己应该推开的,可阮听雪只是轻轻一蹭,一声软哼,便让她所有的强硬都溃不成军。
阮听雪微微仰头,唇瓣再次寻上来,软软贴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蹭着,像是在安抚。
“褪黑素、不影响的。”
褪黑素能把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人变成这样?
裴见夏将信将疑。
可阮听雪已经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那双软得没了骨头的手攀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唇贴上来,把所有的疑问都堵回去。
带着一点急切的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只能用尽全力贴近。
裴见夏被她吻得呼吸发紧,却不敢用力回应。
阮听雪的身体太软了,软得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
可阮听雪不满足于这样的小心翼翼。
她的手顺着裴见夏脊柱一路向上,解开了搭扣。
“阮听雪……”
裴见夏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想叫停,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清醒。
可阮听雪的唇又堵上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
一片被水浸透的皮肤,在月光里受了凉。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里,只觉得晃眼。
阮听雪察觉到她的停顿,微微仰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然后又抬眼看她。
那一眼,雾蒙蒙的,软塌塌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抬起手。
月光落在上面。
皮肤细腻得很,上面还挂着水珠,湿润的、摇晃的、像是刚被露水洗过的花瓣。
像是邀请,又像是挑衅。
“不尝尝吗?”
阮听雪的声音哑得黏成一线,却偏偏带着笑。
她的手从裴见夏背上收回来,指尖抵在她心口,轻轻画着圈。
“心跳得这么快。”
她说着,仰起脸,用鼻尖蹭了蹭裴见夏的下巴,像一只撒娇的猫。
“我说了,不影响的。”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她迫使自己移开视线。
阮听雪还在笑,那笑容软得很,却让裴见夏心里发酸。
“为什么?”
阮听雪:“嗯?”
她困惑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裴见夏的问题,轻笑一声,“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们这种人……
哪种人?
把亲密当成消遣的人?
裴见夏不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把她和自己,用一道线,分割开来。
但她们又确实不是同一种人。
那又为什么会失眠呢?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吗?
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那里还是雾蒙蒙的,“时尚单品?”
阮听雪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重复自己的话。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伸手勾住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往下拉,贴着顶。
“嗯,”她说,声音有点飘,“就像咖啡、烟、香水一样……”
她说着,鼻尖蹭了蹭裴见夏的侧脸。
“有时候,性也是。”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阮听雪还在笑,她的手轻轻划着她后颈的皮肤,像是在催促。
但裴见夏没有动。
她抬眼,看着阮听雪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雾,以及唇角挂着的,带着点轻挑的笑。
她伸手,轻轻按住阮听雪还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力道轻得几乎不像是制止。
抬起身。
“你不清醒。”她声音很低。
阮听雪被按住动作,却不恼,反而笑得更软,指尖微微勾起,蹭过她的掌心。
“我清醒得很。”
她仰起头,鼻尖擦过裴见夏的下颌线,一路向上,直到抵在她的耳侧。
“我知道我在抱谁,”阮听雪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也知道我在和谁make love。”
“我的妻子,裴见夏。”
裴见夏心口一缩。
她该推开,该让她好好睡一觉,该把这层被外物催生出的欲求盖回去。
可阮听雪太会了。
她甚至不用特意勾引。
只是这样软着身子依赖着她,用那双平日冷淡得近乎疏离的眼睛,这样望着她。
就足够能够把裴见夏缠得支离破碎。
裴见夏许久没再说话。
直到阮听雪有些不耐地抬腿蹭了她一下。
裴见夏终于松开按着阮听雪的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
那皮肤细腻得很,温热得很,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刚刚落下的花瓣。
阮听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抚摸的猫,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然后,裴见夏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
不带丝毫情。欲的一个吻。
阮听雪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那记落在额头的吻烫到。
她原本攀在裴见夏颈间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原本迷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无措。
“别闹了。”裴见夏说,“不是困吗?先睡吧。”
声音很沉,沉在夜色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软。
阮听雪仰着头看她,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眉眼在此刻彻底塌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慌乱。
裴见夏应该应着她的迷乱,顺理成章地占有她。
以裴见夏的性格,第二天醒来后就会觉得愧疚,然后……就不会离开她。
可那双眼睛如此的干净,干净地像是一面镜子。
阮听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
她垂下眼又抬起,眸中再无半分残存的欲色。
“不要就算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裴见夏,闭上了眼。
裴见夏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很难形容自己对阮听雪的感觉。
天台上,第一眼见到她时,她便悄然生出莫名的情愫。
那时她以为是酒精、是情。欲。
再后来她又将一切归于义务、责任、感激。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这样。
若是单纯的、生理上的欲求,一个完美长在自己喜好上的女人,在月光下软着身子向自己靠近,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别提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以她的身份,该对阮听雪言听计从。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裴见夏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
她半认命地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身侧人的声音。
“明天早上,我要出差。”
裴见夏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样静静落着,落在阮听雪背对着她的清瘦身影上。
这句话说的太突然了,像是深夜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但裴见夏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好,然后忍不住又追问,“去哪儿?”
阮听雪:“临川。”
裴见夏再度说好。
她望着天花板,把那句“去几天”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的。
问了就像是在意,在意就像是有立场,有立场就像是有资格。
可她有什么资格呢?
合约上的妻子,各取所需的伴侣,仅此而已。
问一句去哪儿就已经费劲了勇气,再多的她就不能也不敢再问。
裴见夏闭上眼睛,听着身侧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呼吸很浅,浅得像是在刻意压着。
她知道阮听雪也没有睡着。
她们就这样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各自醒着,各自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阮听雪忽然翻了个身。
裴见夏没有动。
她闭着眼,维持着原来的呼吸频率,像是在睡。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探过来,隔着被子,落在她腰侧。
只是搭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裴见夏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腰上,任由那一点温度隔着被子传过来。
过了很久,那只手动了动。
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只手又收回去了。
裴见夏的心微微一沉。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阮听雪又翻过身去,重新背对着她。
让裴见夏莫名想到曾经碰到过的流浪猫。
那只猫警惕得很,见人就躲,喂了半年才肯在她面前露个面。
可就算是那样,也只是远远地蹲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从来不靠近。
后来她去上学,半年不见,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猫蹲在她经常放食物的地方,像是在等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
那只猫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就一下。
蹭完就转身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也知道怎么能拿阮听雪和流浪猫做比喻。
但在那一刻,她确实觉得两人……一人一猫很像。
裴见夏心里长叹一声,认命地翻过身,然后将身侧之人拢在怀里。
她的手臂环在阮听雪腰间,收得很紧,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心跳的频率。
她知道自己逾距了。
但只要阮听雪推开她。
又或许只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她就再也不碰。
就当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中之人的顺手牵……猫。
阮听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僵在她怀里。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紧绷。
肩膀僵着,后背僵着,就连那只被她圈住的手都僵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可她就是没有推开。
也没有说话。
裴见夏等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动。
可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软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覆在裴见夏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像一只终于肯栖落的蝴蝶。
她被宣判无罪。
裴见夏松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轻轻落在她颈侧。
“晚安。”
阮听雪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药物的作用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意识里还带着宛若宿醉般的混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
泳池、月光、裴见夏……那些失控的一切。
以及裴见夏按在她颈间的手,和那记落在额头、干净得近乎残忍的吻。
阮听雪缓缓侧过头。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凹陷。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见夏唇瓣的温度。
她垂眸,又抬起,那点晕眩感已经渐渐退去。
拎着行李箱,打开门,走到楼梯口,却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阮听雪脚步顿了顿。
原本出门的路线,循着香气拐到了厨房。
裴见夏站在餐桌旁,正在摆碗筷。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太过明显,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
“吃过饭再走吧。”
阮听雪没说话,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像是专门在等她。
“刚熬的,你尝尝。”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虾仁切成小段,和瑶柱一起散落其间。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息,扑在她脸上。
阮听雪垂眸说了声谢谢,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有说话。
裴见夏坐在对面,看着阮听雪一口一口喝着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垂着眼,脸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与昨夜那个软着身子攀附在颈间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裴见夏看着她,想起她昨夜说的那些话。
好像是被什么撬开了蚌壳,结果发现除了软肉外,里面只剩一颗早就碎了的珍珠。
那颗珍珠曾经一定很漂亮,现在却碎得很彻底,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
而现在,蚌壳重新合上,就连碎掉的珍珠,也不给她看了。
她绝不信那是什么褪黑素。
但她又无权过问。
裴见夏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粥,慢慢喝完。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听雪放下勺子。
她抬起头,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两人隔着餐桌,四目相对。
阮听雪开口,“我走了。”
裴见夏:“好。”
阮听雪站起身,伸出手,想要拉过行李箱,却被裴见夏抢先一步握住拉杆。
“我送你。”
阮听雪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
她望着裴见夏握住拉杆的那只手,又抬眼望着她。
阮听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阮听雪在前面走,裴见夏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穿过门厅,走到门口。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阮听雪的背影。
走到车前,裴见夏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然后她转过身,望着阮听雪。
阮听雪站在台阶上,被阳光照着,看着她。
“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饭,”裴见夏终是没有忍住,叮嘱了一句。
阳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把昨夜那层雾蒙蒙的软意照得干干净净,只剩回了平日的清冷。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安静地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不自觉放得更轻:“不然对身体不好。”
阮听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裴见夏看着她苍白却干净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最后作一句极轻的:“注意安全。”
阮听雪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裴见夏的眼底。
那双眼太干净,太认真,像一汪清潭,一眼就能望到底。
阮听雪上前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裴见夏下意识屏住呼吸。
阮听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裴见夏的瞳孔微微放大,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便落下一片柔软。
那柔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上唇瓣。
没有昨夜的急切与缠乱,没有试探,没有挑衅,更没有半分刻意的勾引。
只是很轻、很淡、很小心的一下。
浅尝辄止。
阮听雪几乎是立刻就退开了。
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裴见夏僵在原地。
唇上那点残留的软,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走了。”
说完这句话,阮听雪便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消失在视线尽头,裴见夏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她才恍然回神,慢慢走回屋里。
客厅空荡荡的,玄关处还摆着阮听雪的拖鞋。
裴见夏低头看着那双鞋,想起前天晚上,她蹲在这里,握着阮听雪冰凉的脚,一寸寸替她捂热。
那时候她怎么想的来着?
阮听雪这样的人,脚下应该踩着最柔软的毛毯。
可现在她想的是,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其实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
那她出差,还会好好对自己吗?
她弯腰,把鞋放回鞋柜,上了楼。
房间里已经一片空,但阮听雪的气息却仿佛萦绕不散。
那种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感,冷冽又带着点缠人。
床榻上方才她躺过的地方还微微陷着。
昨晚两人各怀心事,最后什么都没收拾,湿透了的床单被烘干,却还残留着水渍。
淡淡的,像是昨夜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印在布料上,洗不掉,也抹不平。
阮听雪不喜旁人进她房间,刘姨今天也还没有来过。
裴见夏弯腰将床单全都取了下来,走进洗衣房,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机器开始嗡嗡运转,透明窗口里,床单被搅成一团,又散开。
一如她的心事,杂乱无章。
做完这一切,裴见夏伸了个懒腰,准备进浴室洗个澡。
推开浴室的门,她楞在原地。
阮听雪的睡袍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裴见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睡袍,忽然有点挪不动步子。
昨晚阮听雪穿着它,从二楼跃入泳池。
湿透的真丝紧紧贴在她身上,月光底下,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一览无余。
后来在水里,被她亲手解开。
再后来……
裴见夏的脸烫了一下,不敢再想。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件睡袍的袖子。
真丝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残留着阮听雪的体温。
她神使鬼差地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那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让她心摇神晃。
她站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
她在干什么?
闻阮听雪的睡袍?
她是变态吗?
裴见夏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烫得能煎鸡蛋。
她飞快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件睡袍会咬人一样。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那件睡袍就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裴见夏知道,发生过的事,她一件都忘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刷着肌肤,雾气漫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挡不住脑海里翻涌的画面。
她又想起昨夜。
平日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软在她怀里。
攀着自己后颈的手,指尖没有一点力气,软得像没骨头,却缠得人发紧。
她仰起头看自己,眼底蒙着一层雾,声音仿佛还黏在耳边,又哑又腻。
热水无声地漫过肩头,雾气把整间浴室裹得朦胧发烫。
裴见夏靠在瓷砖墙上,闭着眼,任由水流砸在脸颊,可思绪却半点都不肯安分。
你在怕什么呢,裴见夏。
她想要,你便给。
这不是你说过的吗?
你也想要她的不是吗?
只有自己在的空间,裴见夏倒是坦然地对自己承认她对阮听雪的身体有着莫大的欲求。
她想要看到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失控的样子。
想要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染上绯色,想要听她用那种又软又腻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裴见夏……”
叫的多好听。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带着喘,甜得媚人。
承认欲。念并不难堪,人有七情六欲,她初尝情。事就遇到这样一个勾魂摄魄的人,难免沉溺。
她也不怕自己失控。
左右不过是被阮听雪讨厌。
可是昨夜那一切,那软、那颤、那些黏腻的呼唤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其他。
几分,只是她刚好在场的将就。
如果昨晚的人不是她,是别人。
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抱住阮听雪,
一样可以被她依赖,
一样可以感受那些带着颤的、媚骨天成的……引诱。
裴见夏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
“有时候,性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
对于阮听雪那样的人来说,性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她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事,身边从来不缺想爬上她床的人。
酒店那一夜荒唐,只不过恰好,出现在哪里的那个人是她。
也恰好,她需要一个妻子,而自己听话、背景干净、无家可归。
所以她幸运地成了这个人而已。
她该知道的,该清楚的。
裴见夏抬手关掉花洒,拿起毛巾擦掉身上的水。
站在露台上,裴见夏垂眸看着下方的泳池。
然后翻身,坐在了护栏上,如阮听雪一样的姿势。
双腿悬空,楼下那池水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院落的全貌。
风比清晨时更烈了些,卷着夏日的燥热,吹得露台的纱帘猎猎作响。
裴见夏坐在护栏上,姿势学得分毫不差。
双腿悬空晃了晃,脚尖离虚空只有寸许。
她低头,看着楼下那汪蓝得近乎深邃的池水,昨夜的月光仿佛还凝在水面,泛着冷光。
原来以这种姿势看下去,世界是这样的。
视野开阔,能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却也带着一种孤绝。
像悬在半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脚下没有任何支撑。
好像只要微微向前倾,就能把所有的沉重、清醒、连同那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一起丢进池水里,搅个稀碎。
风掀起她的发,贴在脸颊上,有点痒。
她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两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影。
离阮听雪离开,才不过一个上午。
可这院子,却已经安静得不像话。
裴见夏缓缓站起身,整个人踩在护栏上,转身,然后闭上眼,向后倒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摆被掀起来,猎猎作响。
失重的感觉只有一瞬间。
然后,噗通。
水花轰然炸开,将夏日的燥热一并吞没。
裴见夏直直坠入水中,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封住了所有声响与思绪。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
她没有挣扎。
就那么沉在水里,仰面看着头顶那片被水波揉碎的天光。
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变成一缕一缕的金色,晃得人眼晕。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世界都消失了。
裴见夏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想:水里的视角,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
裴见夏从水中起身,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是一同被淹没在了水中,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重新换好衣服,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可以借用一下书房吗?]
阮听雪的消息回得很快,[随便。]
应该是还没有登机。
裴见夏回了句谢谢,然后便走进书房。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裴见夏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阮听雪身上那种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大,装修风格和卧室一样,极简的黑白灰配色。
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法律、经济、管理,还有一些裴见夏看不懂的外文原著。
落地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台电脑。
裴见夏坐过去,打开电脑,然后停在了密码页面。
也是,这里面放了多少阮氏的机密,要是谁都能轻易开机,那还得了。
[XX0828,电脑密码]
裴见夏下意识便输入进去,密码正确,进入电脑主页面。
输完她才反应过来,0828……八月二十八日吗?
这个日期,莫名有些耳熟。
还没等她想起,手机一震,阮听雪的消息又弹出来。
[X文件夹不要动,其他你随意。]
X?
雪?
裴见夏愣了一下,看到屏幕上的那个黄色文件夹,回了句[好的。]
她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
裴见夏移开视线,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实习工作。
她不能什么也不做地待在阮听雪这里。
而每一份工作的开始,便是简历。
【姓名:裴见夏】
【年龄:21岁】
【学校:申海大学法学院】
【专业:法学】
【实习经历:……】
实习经历。
她有什么实习经历?
大一那年,妈妈刚查出脑癌,她忙着照顾妈妈,还要打工赚钱,根本没时间实习。
后来,妈妈病情恶化,一上完课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偶尔出去做家教,也都是些繁琐沉重但是工资高的工作。
大二上学期,妈妈去世,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与亲人离她而去,裴见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答应了季禾安的要求,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然后就是现在。
她没有什么像样的实习经历。
一份都没有。
裴见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桌上的文件一角。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余光瞥见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
是一份合同。
阮氏集团和某家公司的合作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页都有阮听雪的签名。
那签名很漂亮,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裴见夏看着那个签名,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
阮听雪21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国外的顶尖学府读书,在阮氏内部的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路,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董事面前站稳脚跟。
而她21岁的时候,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写不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这么大。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简历而已,没有实习经历,那就找那些不要求实习经历的岗位。
一个人在这里无味地自怨自艾什么。
她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律所实习”。
页面上弹出一排排的结果。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点开。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有律所实习经验者优先】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者优先】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985/211院校优先,有相关实习经验者优先】
……
每一个都写着“优先”。
每一个都意味着,她这样没有经验的人,连简历都递不进去。
裴见夏往下滑,滑了很久。
终于看到一个没有写“优先”的。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法学专业在读,每周可工作3天以上,待遇面议】
她点进去,仔细看了一遍。
是一家小律所,名字没听过,地址在市区边缘,规模应该不大。
可她不挑。
能有就不错了。
她把简历导出来,附上一封简短的求职信,发了过去。
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把自己能投的都投了一遍。
不管是大律所还是小律所,不管是市中心还是郊区,不管是实习还是助理。
只要收,她就投。
投完最后一个,她靠在椅背上,又想起一个人。
她想了想,把许久未用的微信下了回来。
……倒也不是许久未用了,也不过两三天,可这两三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让她丝毫没有想起这些来。
登录进去的那一刻,手机震个不停。
消息弹出来,挤满了屏幕。
裴见夏愣了一下,点开看。
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级群、年级群、宿舍群,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
她这两年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经营人际关系,所以消失这三天,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置顶,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季禾安。
裴见夏看着那个置顶的名字,手指顿在屏幕上。
消息数量显示:99+。
最后一条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季禾安:注销手机号?你好样的。]
什么意思?
她吗?
裴见夏没看明白,她手机号明明好好的在用着。
她没有理会,也没看那些刷屏的消息,利索地将人拉黑删除。
她现在已经和阮听雪结了婚,再留着她的好友实在不应该。
然后点开搜索框,输入一个名字。
裴见夏想了想,问,“学姐在吗?”
妈妈生病的时候,她四处寻医,但那名脑科专家的号实在太难挂。
最后在申大附属医院里偶然帮助了一名女生。
女生知道后,帮她挂了一名新入职医师的号。
她正莫名,却原来,那名新入职医师正是那个专家的亲传关门弟子。
最后妈妈也成功转入那名专家门下。
后来她才知晓,那名女生叫祁念殊,正是申海N.S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之一,同时也是推动了国内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先行者之一。
而那名新入职的医师,正是她的爱人祁殊。
知晓她也同为法学生,两人便互相加了微信,偶尔也会有所联系。
祁念殊回得很快,[在呢,怎么啦?]
裴见夏还是有些紧张,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直说。
[学姐,我想问问,你们律所今年招实习生吗?]
祁念殊的回复很快,几乎是在她发出去的下一秒就弹了出来。
[今年的实习生名额满了哎,你在找实习吗?]
裴见夏:[嗯。]
祁念殊:[那我帮你打听一下吧。]
裴见夏觉得不好意思,[没事儿,还是不麻烦学姐了。]
祁念殊回了她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不麻烦啦,等我消息哦。]
裴见夏想起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看起来很年轻,像和她是同岁,让人一点也想象不到是接连打赢了数场官司的人。
后来两人闲谈,祁念殊和她提起,说她最初赢下的第一场官司,是模仿着她爱人的表情。
她也曾羡慕过两人之间的感情,从小一起长大,在同一所大学,最后一起来到了申海。
但她也知道,那是她注定得不到的。
如今看到她又这么恳切的帮忙,心里愈发感激,[麻烦学姐了。]
申海一所居民公寓内。
祁念殊靠在祁殊的怀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看什么呢?”祁殊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
祁念殊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也能看见屏幕:“以前在医院帮我那个裴见夏,你还记得吗?”
祁殊想了想:“那个妈妈脑癌的?”
“嗯,她找我帮忙找实习。”
祁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裴见夏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女生笑得灿烂。
说话的语气却拘谨客气。
“你要帮她?”
“当然。”祁念殊理所当然地说,“当年要不是她,我手机就被人偷了。”
她抬起头,蹭了蹭祁殊的下巴,“险些就找不到你了。”
祁殊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手机轻震,一条消息弹出。
眉梢挑起,“巧了。”
正在书房继续翻着招聘信息的裴见夏,忽然接到了阮听雪的电话。
裴见夏一愣,接通。
“你在找实习?”
阮听雪那边有些吵,似是刚下飞机,依稀可以听到机场播报声。
裴见夏无暇顾及这些,被她这句话突如其来的话砸得有些懵,“你怎么知道?”
阮听雪顿了一下,“你的简历投到我朋友手里了。”
裴见夏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她又意识到不对,“你朋友怎么知道我和你……”
阮听雪避而不谈,“简历投得怎么样?”
裴见夏注意力一下被转移,有些沉默,“还没有消息。”
她成绩是不错,但实习经历浅薄得可怜,在这寸土寸金的申海,最不缺的就是她这一类人。
“笨不笨?”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面前放着阮氏不要,低声下气去求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