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光里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慵懒。
裴见夏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浮上水面,她睁开眼,房间一片昏暗。
身体像是被拆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迟到的抗议,酸软从骨缝里往外渗。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某种绵密的麻木感,像握了太久什么东西,松开之后血液才迟迟地涌回来。
阮听雪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裴见夏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把爪子收进了肉垫里。
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以及几道深浅不一的掐痕。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
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有几缕缠在裴见夏的手臂上,有几缕黏在自己的唇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嘴唇微微张着,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
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潮红,像发烧时才会有的那种不正常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锁骨下方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吻痕叠着齿印,齿印旁边是指腹用力过度留下的淤青,每一道都是这两日被反复翻阅的证据。
裴见夏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下走,然后移开。
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腰侧、大腿内侧、肩膀,到处都是阮听雪留下的痕迹。
指甲的划痕、齿印、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什么东西留下的淤青。
像两幅互相题跋的画,彼此的笔墨都渗进了对方的纸纹里。
她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那种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让她的神智清明了一些。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两片布料之间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能看见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很厚,边缘被夕阳烧成了灰烬的颜色。
她弯腰把地上的浴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浴巾已经半干了,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几片已经枯萎的玫瑰花瓣,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的纸。
她不记得这些花瓣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也许是第一次,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某一次她连记忆都模糊了的瞬间。
她从厨房找来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玻璃仔仔细细地扫干净,又用湿纸巾把地上的水渍擦了一遍。
擦到中岛台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台面上残留着水渍和盐渍,边缘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她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那几道痕迹也擦干净了。
厨房的灶台上,砂锅还放着,盖子歪在一边。
锅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勺子一搅,那层膜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已经凝成冻一样的粥体。
裴见夏把砂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冷水冲在手背上,顺着指尖流下去,带走那些黏腻的、干涸的粥渍。
高压锅里重新炖好汤,她又冲了一杯淡盐水,端着水杯走回卧室。
阮听雪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把被子蹬开了一些,露出半边身体。
她的睡裙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身上只盖着被子,堪堪搭在腰际。
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线条、腰侧那一道从肋骨延伸到胯骨的弧线,都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见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阮听雪的身体顺着坡度往她这边滑了滑,却又在睡梦中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像某种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
裴见夏笑了笑,没有动她,只是把被子盖好。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阮听雪盖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裴见夏几乎看不清阮听雪的脸了。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头这一小片区域,把两个人笼在同一团温暖的光晕里。
不知过了多久,阮听雪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地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还流动着的水,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她没有立刻看向裴见夏,而是先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帘,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还在冒着水珠的淡盐水,然后才把目光移到裴见夏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空气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昏黄的光线里交缠。
“几点了?”阮听雪的声音干涩、没有水分,尾音却带着一点刚醒时特有的、黏腻的软。
“七点半。”
“周日?”
“周日。”
阮听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堆积在腰际。
她没有去拉,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上有好几个明显的齿印,深深浅浅地排列着,像某种不讲道理的计数方式。
脖子上、锁骨上、胸口上,到处都是痕迹,红的、紫的、青的,深深浅浅,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欢愉的代价往往要等平静下来才会被身体一一讨还。
裴见夏伸出手,放在阮听雪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按着她肩胛骨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阮听雪的肩膀很硬,肌肉绷得像石头,但在裴见夏的按压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裴见夏的手指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指尖按着她颈椎两侧那些紧绷的肌肉,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
阮听雪肩膀渐渐下沉,整个人靠在裴见夏身上,后脑勺抵着裴见夏的锁骨。
呼吸温热地落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还好吗?”裴见夏问。
阮听雪伸手,捏住裴见夏的脸颊,用力往外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的锐气:“王八蛋,你是狗吗?”
阮听雪生平第一次骂人,全都贡献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被扯着脸,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汪。”
“恬不知耻。”
“给你当狗,又不丢人。”
“……”
阮听雪被她的厚脸皮噎住,觉得这只小狗实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不想理她。
彻底开荤的小狗摇摇尾巴,又过来蹭主人的脸。
鼻尖贴上她的颧骨,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打喷嚏的痒。
阮听雪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伸手去推裴见夏的脸,手掌刚贴上对方的下颌就被抓住了手腕。
裴见夏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腕骨,很轻地碰了一下。
阮听雪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裴见夏。”她说。
“嗯。”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你不喜欢吗?”
阮听雪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裴见夏,像在看一个既让人恨得牙痒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东西。
裴见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又低下头去,嘴唇从阮听雪的腕骨一路沿着小臂内侧往上,很轻很慢地吻过去,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阮听雪的手臂上也有痕迹,手肘内侧的皮肤薄,裴见夏昨晚在那里留了一个很深的吻痕。
裴见夏的嘴唇经过那里的时候,刻意停留了一瞬,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阮听雪的手臂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的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却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小狗当然听不懂人话。”裴见夏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理直气壮得近乎无赖。
阮听雪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松开捏着裴见夏脸颊的手,改为推她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
裴见夏没动,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成了没有距离。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
“嗯。”裴见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温热的呼吸洒在阮听雪的颈侧。
“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阮听雪准备好的那些话全被堵了回去,像一扇门在面前猛地关上,鼻子差点撞上门板。
小狗敢以下犯上,不过是主人过度纵容。
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阮听雪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开口:“我要喝水。”
裴见夏知道这是过去了,连忙拿过一旁的淡盐水,一手揽着阮听雪的腰,一手把杯子抵在她的唇边。
阮听雪确实是渴了,不分昼夜的被索取让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缺水。
她喝得很慢,但喝了很多,一杯水见了底,才从杯沿移开,留下一小圈湿润的痕迹。
裴见夏将杯子接过放回原地,挪上床,将自己整个人都压进阮听雪的怀里。
阮听雪垂眼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见夏整个人都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的锁骨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皮肤。
阮听雪没动,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但随时可能再次躁动起来的小动物。
“阮听雪。”裴见夏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
“我是你的小狗。”
“嗯。”
“你会不要我吗?”
阮听雪梳理发丝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不会。”
裴见夏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见夏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阮听雪的锁骨处传上来,声音含混。
“我爱你。”
“我永远都爱你。”
爱这个字在此刻都过于浅薄。
像一个太小太轻的容器,装不下她胸腔里那片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可小狗不会算计、不会假装,小狗的爱没有中介,是直接抵达、完全交付的。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爱你。
你让我存在。
你是我心跳、是我脉搏。
是我不需要大脑参与的、自主神经系统的本能反应。
她想把阮听雪揉碎了咽下去,让她变成自己血液里的糖分、骨头里的钙质、神经元之间传递的电流。
“阮听雪。”
“你今天叫我的次数太多了。”
“因为我怕你不爱我了。”
“……不会不爱你。”
正如今天天气很好,地球围着太阳转,阮听雪爱裴见夏。
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次日清晨。
裴见夏整个人都恨不得黏在阮听雪身上,像是一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阮听雪腰间的、怎么扯都不会断的挂件。
要给她涂药、洗漱、
要喂她吃饭,穿衣服。
还要用遮瑕和唇釉一点点地遮去这两日留下的印记。
指尖沾着微凉的遮瑕膏,细细点在阮听雪颈间、锁骨下深浅不一的红痕,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耐心得近乎虔诚。
她喜欢这些痕迹,但她不喜欢别人看到这些痕迹。
只能给她一个人看。
阮听雪靠在梳妆台前,由着她摆弄,眼底睡意未散,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
“你倒是熟练。”她声音依旧微哑,却少了昨日的疲惫,多了点晨起的清润。
裴见夏没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皮肤上,指尖轻轻拂过最后一处淡痕:“好好服侍主人,不是小狗的义务吗?”
“油嘴滑舌。”
“主人满意的话,可以赐小狗一个吻吗?”
阮听雪笑出声,微微俯身,凑近裴见夏的脸。
裴见夏的呼吸顿了顿,仰头,温顺又期待地等待主人的赏赐。
下一秒,微凉的唇落了下来。
裴见夏的眼睛瞬间亮起,想要回吻,却被阮听雪轻轻按住后颈,迫使她停住。
“贪心。”
裴见夏遗憾地缩了回去,放下遮瑕,又拿起唇釉,旋开,凑近阮听雪的唇。
阮听雪的嘴唇比大多数人的薄一些,下唇比上唇略厚,唇珠在中间微微凸起。
裴见夏的刷头经过那里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唇釉在唇珠上多停留了一瞬,让那个小小的凸起被颜色包裹得更加饱满。
她想起昨晚这个唇珠被她咬破过一次。
很小的一个口子,出了一点血,血珠挂在唇珠上,像一颗红色的、透明的珠子。
阮听雪当时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她。
裴见夏用舌尖把那颗血珠舔掉了,铁锈味在她嘴里散开,她不觉得难吃,甚至想再尝一次。
现在唇釉盖住了那个伤口,唇釉的颜色比血色温柔得多,温柔到没有人会知道这颗唇珠昨晚流过血。
裴见夏把刷头收回去,拧紧盖子。
阮听雪抿了一下嘴唇。
就一下,上下唇轻轻碰了碰,然后分开。
这个动作让唇釉在唇面上分布得更加均匀,也让裴见夏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些。
“好了。”裴见夏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阮听雪又变成了那个只可远观,清冷矜贵的阮总。
领口整齐,唇色温润,脖颈光洁,半点看不出两日的缱绻。
裴见夏痴迷于这样的阮听雪。
昨日的那个阮听雪属于被揉皱的床单、属于那些不能见光、不能被命名、不能说出口的瞬间。
而现在这个,与全世界疏离淡漠,冷艳自矜的外壳下,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她知道。
裴见夏从梳妆台上选了一瓶香水,握在手里晃了晃。
不是阮听雪平时惯用的那一支。
瓶身圆润,液体是极淡的琥珀色,名字她记不清了,但味道她记得。
前调是苦橙和一点点胡椒的辛辣。
中调慢慢浮出大马士革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将败未败时,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绯红向赭褐过渡时的气息。
后调落在广藿香与白麝香上,像皮肤深处渗出来的暖意,要贴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
阮听雪只在某些夜晚用它。
裴见夏看见阮听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瓶身上,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那一侧颈线露了出来。
那个姿势的意思是:可以。
裴见夏按下喷头。
雾珠细密地落在阮听雪颈侧、耳后、手腕内侧。
裴见夏又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
鼻尖凑近那片刚被香水浸润过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让阮听雪的气息浸满自己全身。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这个人标记了。
最后还是磨磨唧唧地去了公司。
司机被批了假,裴见夏把车停进专属车位,熄了火,她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阮听雪。
晨光从车库的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阮听雪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唇釉照得微微发亮。
阮听雪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缓缓睁开眼,偏过头来。
“害怕了?”她问。
裴见夏摇摇头:“没有。”
纵使这两天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但她也大概知晓外面舆论大概不会平静。
她没觉得有多么害怕,因为她知道爱的人也与她拥有同样的感情。
然而舆论比她想象的更喧嚣,但也比她想象的更温柔。
前台小姐只是微微颔首,刷卡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擦身而过的同事会向她投来短暂的注目,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窃窃私语。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好奇被满足后的了然:哦,原来是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
看见裴见夏走进来,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她左手无名指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假装在看楼层按钮。
裴见夏站在角落里,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张扬。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往常一样。
法务部还是老样子。
键盘声、翻页声、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音。
毕竟裴见夏先于舆论来到她们身边,这两周她的努力与能力众人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早在热搜前,她们就已经知晓此事。
那些因为她们两人在周末被迫加班的公关部与法务部同事,也提前收到了补偿与加班后休假的通知。
阮听雪将一切都安排地周全。
于是没有怨言,除了好奇,一切都如常。
除了林溪。
林溪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咖啡差点没端稳。
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憋了整整两天的震惊根本藏不住,“你、你——”
林溪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她周五为什么要请那个假!
错过世纪大瓜的感觉,比错过年终奖还让人心痛——虽然夸张了些,年终奖还是最重要的。
裴见夏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大家的。”
“不用解释,我都懂。”林溪深吸一口气。
哪个豪门没有隐情,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身边坐着的人的身份。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溪已经转回去面对电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我不好奇、我不好奇、我不好奇……”
裴见夏垂眸笑了笑,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
邮件没看进去几封,倒是先收到了方宁的消息。
【方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裴见夏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方宁办公室的门。
“进。”
方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她抬起头看了裴见夏一眼,目光平静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坐。”
裴见夏在她对面坐下。
方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见夏,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许星眠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方宁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裴见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的。”
她反而该感谢许星眠,如果不是以为她这不痛不痒的一闹,一切也不会如此地水到渠成。
“她年纪小,被家里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方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也罚过她了。”
这一副替家里小孩道歉的语气……
裴见夏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方总监。”
方宁看着她:“以你和阮听雪的关系,以后在公司里,该有的尊重不会少,但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裴见夏点头:“我明白。”
方宁看了她几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行了,出去吧。”方宁重新拿起笔,“那份合同的修改意见,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
裴见夏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方宁在身后说了一句。
“裴见夏。”
她回过头。
方宁低着头在写字,没有看她。
“新婚快乐。”
裴见夏笑了笑:“谢谢。”
方宁说的没错,能来阮氏上班的人,都有足够的能力与水平,有自己的野心与算计。
比起外面无脑冲浪吃瓜的网友,她们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阮听雪那样严谨的人,突然被爆出来私生活,信背后没人推波助澜,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更别说是紧跟其后的公关与一封封的律师函,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对裴见夏的维护。
该配合的配合,该交接的交接。
没有人没有眼色地去当什么刨根见底的NPC,试图从裴见夏嘴里撬出更多细节。
阮听雪、阮氏与她们,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顶多只在午饭时间、在茶水间、在电梯里,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大抵如此。
裴见夏喜欢这里。
但这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与她利益无关。
方宁说的麻烦,很快便找上了门。
工作间隙,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找上裴见夏。
男人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笑容职业而疏离:“裴小姐好,我姓刘,是阮副总的特助,阮副总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裴见夏低头看了一眼名片——阮正鸿,集团副总裁。
“请问有什么事吗?”裴见夏问,语气平静。
“副总只说有些事情想和裴小姐聊聊。”刘特助的回答滴水不漏,“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裴见夏沉默了两秒。
那天那些对阮听雪与沈筠满怀恶意的话,她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现在,这个人要见她。
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直面这个人,而这里是公司,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好。”裴见夏站起身,拿起手机,“稍等,我给阮总说一声——”
“裴小姐。”刘特助微笑着打断她,“副总说,只是简单的叙叙旧,不必惊动阮总。”
裴见夏笑了,又坐回原位,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特助的视线:“那我不去了。”
明知道来者不善还要背着阮听雪去,她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