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调解室里, 长条桌两边各坐了一溜儿男子。
夜市隔壁喜乐小区的业主代表和对面几个动手伤人的摊主正怒目相对,看起来并不像是准备和解的样子。
小区业主里领头那个男人叫匡汉,五大三粗, 额角上贴着一大块纱布, 坐在长条桌一侧的正中央, 气势很是唬人, “今天算是老子放你们一码, 不想跟你们掰扯。
“但你们打了我弟兄, 医药费和误工费一分都能不少。”
长桌尽头坐着顾希延和王宇超, 俩人对视一眼, 王宇超压下浓眉大眼直视着匡汉,“你注意态度,这是调解, 不允许威胁当事人。
“如果警方发现你们是为了逃脱处罚选择调解, 一样能把你再抓起来,听见没?”
顾希延也趁机敲了敲桌面, “这不是谁放谁一码的事。首先你得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你们这叫互殴, 其次谈赔偿问题,需要你们双方拿出证据达成一致, 不是你想狮子大开口就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起冲突?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调解的前提也不成立, 你们还得老老实实去拘留所知道吗?”
听了顾希延的话,另一边商户们窃窃私语, 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和解谈判感到困惑。
明明他们都做好了哪怕拘留也要抗争到底的准备,现在对方又要求调解, 于是几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说话。
“你们商户这边也发表一下意见,有没有代表啊?”王宇超掀开笔记本,语气依旧很强势,“和解也是需要双方同意的,如果你们不愿意和解,之后我们就会立案调查走法院那边的流程。”
商户里年纪最大的男子目测年近五十,一张黄色长脸,粗眉大眼,蒜头鼻子,开口有股浓重的郊区口音,“代表不代表的,我们都是老实人,不能由着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要说赔偿,他们闹了这一个多月,夜市里少了两三成顾客,这个账又怎么算?”
匡汉一听就来气了,指着他的脑门子喊,“你是不是叫杨什么?卖糖水那个是你媳妇儿吧?
“我告诉你啊,你别给我逼逼赖赖,信不信我给你...”
“啪!”一声。
顾希延把手里的破本子往桌上一拍,“匡汉!我提醒你,现在是在调解,你知道什么是调解吗?再威胁当事人干脆也别调解了,直接去走公诉得了。
“在座的各位,半年以上,三年以下,自己先想想清楚!”
一时间,调解室里鸦雀无声。
桌边的匡汉和对面的老杨俩人干瞪着眼,满屋的火星子都能把窗外的热气给一把点着。
顾希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估计是昨晚真的着凉感冒了,刚才说话时鼻音都有点重。她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两伙人看着根本不想大事化小,那怎么业主团还要主动和解呢。
她给王宇超发了条信息:[你先盯着,让他们各自算赔偿金。我去找下晶姐,马上回来。]
走出调解室后,顾希延看见搭档小田正在座位上翻档案,于是走上去问她,“找到没?”
“哪那么容易?”田晶晶一脸颓丧,“这几人除了都在一个业主群里,没别的社会关系。
“商户那几个也都是本地乡下的,也没前科,确实算是...老实人。”
顾希延眉头紧锁,追问到,“那业主的犯罪记录呢?”
“除了那个匡汉,别的也都清清白白。”
“匡汉什么记录,给我看看。”顾希延凑过去盯着电脑屏幕。
十多年前了。那时匡汉也就十八九岁,妥妥的小混混一个,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没什么用。”顾希延叹了口气,但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看这几个业主都是被匡汉撺掇的,这人很滑头,不好审。下午他们要是调解完了,再想抓他问话也难。我再去诈诈他。”
“对哦,晚上一块去市场找那个姓张的承包人了解情况,你提前跟他联系好啊。”
田晶晶一脸幽怨,压着眉眼揶揄,“我说,现在换搭档还来得及么?”
顾希延划开手机,当即发放一只大红包,“请你喝茶,记得给赵哥点杯甘草汤。”
小田警官0.5秒之内立刻点击收取,“靠八十八,下血本啊你!
“我又行了!金钱使我充满战胜邪恶的力量!”
痛失巨款的顾希延咬着牙往外走,默默念叨着,“八十,一锤。”
她决定,马上就去捶那个叫匡汉的家伙。
果不其然,她回到调解室里时,两伙人的赔偿金还没算明白。顾希延都气笑了,拍拍王宇超说,“你看着他们,我叫匡汉去问询。”
说完,她对着张牙舞爪的匡汉喊,“你过来,有点事找你了解。”
在问询室里,匡汉面对顾希延和田晶晶显得有些不屑,“美女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小田警官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美女是你该喊的吗?重喊,叫警察同志!”
“好好好,警察同志!你看,我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我承认是互殴好吧。现在不是走调解了么,你还抓着我不放干嘛?”
“匡汉,”顾希延不睬他发牢骚,目光凌厉地盯着,“十年前,你因为偷盗地下电缆被判了三年半,出狱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你的社保档案显示,半年前你去了一家叫‘嘉岚租赁’的公司上班,没错吧?”
匡汉忽然神情突变。
刚才还满不在乎的他,此刻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脑袋,压下嘴角猛吞了几次口水。
“警官,我是国家公民,我有隐私权。那都十年前的事儿了,你不能未经同意就告诉我单位啊,这样不合法。”
顾希延又给他气无语了,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说你懂法,你去聚众斗殴,说你不懂法,你又跟我讲隐私权。
“现在开始你好好说实话,我不会阻拦你走调解流程。但你不说实话,要是被我查到了,再想说就晚了。”
大块头匡汉的眼神由原来的愤愤不平渐渐软了下去,低头犹豫了片刻作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警官你问,我绝对有问必答。”
“你们聚众斗殴是怎么计划、组织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只要有人参与,哪怕只是出了主意,你都一五一十地说。”
旁边的田晶晶一边听匡汉回忆,一边和昨晚的笔录核对。结果发现他就是个圆滑的乒乓球,全程一点缝都不漏。
直到最后,一句有用的信息也没撬出来。
顾希延把“嘉岚租赁”这家公司的背景翻遍了,这是本地房地产公司嘉岚集团旗下的一家壳公司,实际业务少得可怜,就只有几家店铺在租,其他毫无收获。
更别提从这家公司去找匡汉的社会关系了,他连老板加上同事一共就五个人,估计也都是挂了虚名的,聊胜于无。
也许,他真是个纯粹打架上头的莽夫。顾希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方向了。
田晶晶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诈的,两人只好把他放出去。
匡汉一回到调解室,王宇超那边的流程忽然变得十分顺利。该谈的赔偿那几个业主都听匡汉的,粗粗一算就接受了。
商户这边算来算去,警方并不承认潜在客流量损失导致的损失,只认可斗殴导致的医药费和误工费。因为着急回去摆摊,几人见老杨要签字,于是也跟着纷纷签了。
事情算是顺利解决了,但顾希延总感觉哪里没搞清楚。
她那双乌黑浓眉从早上开始就没展平过,忙到傍晚时分一看腕表,哎呀,跟市场承包人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
她顾不上吃晚饭,拉起还在扒拉方便面的田晶晶就跑,“先去市场,完事了请你吃夜宵。”
悲催的小田警官跨上警车时,嘴角还勾着两根面条,“我真服了,顾闲。
“你每次都这么催命似的,非得卷成这样要干嘛?”
顾希延“嗖嗖”抽了两张湿巾,耐心地把方向盘擦净,“你想在警车里吃方便面,我也没意见。
“就怕你把面汤撒到中控台里,以后不管冷风热风都是老坛酸菜味儿的。
“这你受得了吗?”
“顾闲!你能不能闭嘴?”小田警官盯着她无懈可击的侧脸,心情忽然更烦了,“真不知道陈老板看上你哪点,嘴碎得要死。”
......我请问这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顾希延忽然有些心虚,斜了她两眼没再说话,一脚油门冲出了派出所大门。
*
岚市地处边陲,夏天白天更长,晚上八点天还微微亮着。
顾希延和搭档走进市场管理处大厅,开始啧啧感叹当土皇帝的乐趣。建筑内的装修相当得土,又相当得豪,人一走进去差点被金碧辉煌的立柱、吊灯闪瞎眼。
明明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水泥灰墙的四层楼而已。
“你看,当包租婆是很快乐的。”田晶晶忍不住发梦,“真不知道这辈子我还有没有希望过上这种日子。”
“怎么,现在又不想施姐了?”
“想是想。可是她太卷了,比你还卷。”小田警官的情绪明显低下来,“如果当不上包租婆,那就找她包我好了。”
......顾希延偶尔也会感到跟自己的搭档格格不入。
又及,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说大话,周中给到赵哥解决方案显然不太现实。
看小田一直在胡言乱语,她有些无奈地说,“别发梦了大姐,还是先听听张程亮怎么说吧。”
市场管理处总经理办公室里飘着清淡的茶香。
会客沙发上坐着两位警官,张程亮忙不迭地递出名片,“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我今天一接到咱们田警官的电话,立刻就往这边赶。最近也是不太平,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顾希延心想,你还知道添麻烦?
她早听陈老板说过这家伙最油嘴滑舌,明明是他放任冲突加剧不管,现在倒来装无辜。
“这都是职责内的事务,张总不用客气。”她接过名片看了两眼,夹在随手拿的笔记本中,“我们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市场对预防再次发生类似冲突有没有做相关应对。
“现在是客流高峰期,下周岚河沿岸还有大型庆典活动,夜市景点承接了大量客流,一旦发生恶性治安事件,社会影响非常严重。”
“我明白,我明白。”张程亮又推过两杯清茶,笑眯眯地说,“哎呀两位辛苦啊,先饮茶,饮茶。
“这是我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白毫银针,味道鲜爽,最适合夏天喝。”
“张总,”田晶晶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还没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我就直说吧,昨天打架斗殴那群业主决定和解了,不过这事还没完。
“治安大队每天抽调三四个警员巡逻,一旦撤走保不齐他们又打起来。你们夜市也有保安队,总不能躲在后面不出声吧。
“实在不行,你干脆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大家也别互相折磨。
“纳税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这么搞很浪费警力。”
她长了一张甜妹脸,却十分擅长扮狠角,机关枪似的语速一般人都招架不住,更别提再加上她的嫌烦眼神攻击了。
张程亮做生意喜欢和气生财,即使面对小商户陈慕也好歹算是礼让有加。可现在眼前坐着的是公检法的人,卑微如他,也不敢对田晶晶表现出怨气。
“是是,田警官说的对。”他揣着手里的小茶壶,看似十分受用这一番“批评”,“不瞒你们说,我也接到上面的要求了,让我这周内必须解决。
“说到这个,我还真是需要咱们岚河派出所的帮助。今天就是两位警官不来走访,我明天也要亲自去派出所。”
顾希延闻言和搭档对视一眼,追问到,“张总,你说的上面的要求是指...”
“哎呀,请顾警官体谅,这我不便说得太清楚,总之是市委那边的领导直接通知我。我今天方案都交上去了,过两天就会有结果。”
“张总,你说的方案能不能给我们了解一下?”顾希延抓住时机,想不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市局领导也很关注这件事,我们走访结束回去也要汇报工作。”
“明白明白,顾警官不用说,我马上就发给你。”
张程亮赶紧掏出手机,忽然面露难色,“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
顾希延面不改色,回得十分干脆,“这倒不用。麻烦张总打印一份,派出所联系方式街道都有公示,我不方便交换私人通信。”
张程亮连遭几番打击,露出一脸菜色。即便如此,他还是拨了内线叫张佟伟立刻打印一份送过来。
可见,绝对权力胜过一切苍白虚伪的客套。
当人站在上位,连空气都是顺从的,这与性别没太大关系。
从市场管理处走出来之后,顾希延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她拉着搭档笑嘻嘻,“刚才表现不错,走,请你吃夜宵。”
“不着急回去看方案吗?”
“刚好有点饿,一边看一边吃。”
田晶晶白了她一眼,肚子忽然咕呱叫了几声,“顾闲,你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两人转了几个弯才来到陈慕的摊位,见她正埋头沉浸炒粉,默默地没打扰她,付完钱就坐在附近桌椅区看起刚才那份打印文档。
顾希延边看边拿起手机做摘要,本以为这位土皇帝文化水平有限,大概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不料她越看越觉得诧异,不禁戳了戳田晶晶,“你也看看,是我以貌取人吗?
“我知道这不是他写的,不过他这市场管理处怎么还有人会写申论啊?”
“什么申论?你别太夸张了。”小田不以为意,揪过文档粗粗看了几眼。
“蛙趣,你还真别说...”她举着手机电筒借光,不忘对顾希延撇撇嘴,“申论有点夸张了。不过这个更接地气,可操作性很强啊。
“这就奇了,他有这么好的办法怎么早不用呢?非大火快烧透了才把灭火器掏出来。
“这狗东西纯坏啊。”
两人沉浸方案里叽叽咕咕,耳边忽然响起清透的声音,“炒粉两份,一份加辣,一份不辣。”
顾希延一抬头,正对上她内敛沉静的双眼。
“看什么呢?”那人不咸不淡地问。
田晶晶有些花痴地望着陈老板,手里东西不由自主地送上去,“陈老板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
陈慕回头望了望摊位,顿了几秒才接到手上。
这不正是她......
幸好此时她戴着口罩,不然嘴角的弧度肯定露馅。
陈慕假装扫了几眼,赶紧把文档递回去,“嗯,是不错。”
饶是这样,她微妙的语气,以及眼角不经意露出的浅笑还是落进了那个人眼里。
她转身一走,顾希延的视线就牢牢地追着她。
像在追踪一只狡猾的野兔子。
田晶晶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对劲起来,“哎哎,你干嘛呢?
“大庭广众之下,顾闲你穿着制服呢,别看了。”
顾希延恍然回神,对着小田警官手里的文档嘀咕,“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