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摆夜摊被美女警司盯梢了第35章 第35章
159 段

第35章 第35章

159 段

付文英, 生于1950年。

十几岁时,父母在特殊时期中被批斗去世,家产全部充公。

她在下乡时遇到陈国栋, 两人一见钟情。国家恢复高考后, 陈国栋通过考试读了大学, 毕业后进入老家梅镇纺织厂工作, 二十四岁的付文英随他重返家乡。

当时陈家同样经过特殊时期的洗礼, 家族上下破败不堪, 亟待重整旗鼓。

陈国栋作为工厂里为数不多的技术员, 埋头苦干、精修技术, 很快便崭露头角,加之亲戚之间互相帮扶,大家族的境况里外里也好起来。

众人都知道他爱人付文英念过书, 不仅识字甚至还懂英文, 在那个年代是很受到尊重的。因此亲戚邻里习惯了大小事都跑来问几句,渐渐地陈家越发成为这一带的话事人。

付文英育有两女一子, 大女儿陈华萍就出生于他们刚回到梅镇的这一年,1974年。

因为是第一个孩子, 她倾尽精力去养育,巴不得一切好东西都给她。

陈华萍从小性格开朗, 长得漂亮,唯有读书麻麻地。她年轻时认识了小镇青年苏庆东,二十岁刚过就忽然怀了孕, 两人奉子成婚。

1994年,正是陈羡出生那一年。

付文英恨她不争气, 本想教她做个知识分子,她却甘心去做家庭主妇。

但她始终对这个大女儿的爱比恨多。

风云突变, 苏庆东恰逢人生得意之际跌到谷底,她这个岳母无法坐视不理。甚至在苏庆东去世的前半年,都是和陈华萍一起住在陈家祖屋。

苏庆东去世,女儿陈华萍一拖二住在家里,付文英没说过一个不字。

已出嫁的小女儿陈立竹回家闹腾,她置之不理。刚娶妻的儿子陈梅州腆着脸来要钱,她冷脸骂出去。

岂料某天深夜大雨里,陈华萍不告而别,只留下瘦小的陈羡、陈慕,以及不会说话的陈芊。

付文英这才对她彻底绝望了。

扶不起的陈华萍。

她把这个大女儿从心里连根拔掉,从来不在三姐妹面前提起,她怕小人儿心里也跟着恨。

三姐妹里,陈羡大大咧咧,样貌出众,性格最像陈华萍。

付文英看她看得紧,生怕她重蹈覆辙。幸好陈羡很争气,竟成了三个人里最不让她操心的。

老幺陈芊,性情古灵精怪,整日嘻嘻哈哈,欢脱跳跃,是根没长好的细竹。

唯独这个陈慕,最让她心疼,也最让她牵挂。

她从小不爱说话,却懂事得像个大人。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学习也从不用人操心,年年都评上优秀团员。

连哭都只是偷偷哭,绝不在人面前露一丁点痕迹。

哭什么呢,哭陈华萍不要她。她在她妈妈的日记本里写,“陈华萍,我也不要你了。”

付文英看了只觉得心疼。

她在梅镇生活了几十年,嫁了两次女儿,嫁了一次外孙女,只剩下这两个妹宝恨不得天天捂在手心里。

陈慕上大学之后,她天天盼她毕业。她毕业之后,她又天天盼她回家。

真回家来了,付文英又天天怕。

她已经七十四岁了。老天爷再让她失去任何一个亲人,对她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慕从来不跟她提任何要求,一句发脾气的话也没说过。付文英知道,这孩子最重情,却又把自己独立于情之外,忍得辛苦。

于是她想做什么,她都不逼她,也不让她为难。

陈慕辞职了,她真心觉得好,孩子可以休息一阵子。她回岚市了,她也觉得好,这样陈羡还能多照应。

前天打来电话说,她要来梅镇,介绍了考察团来参观。

付文英立刻动用家里的关系找到徐钟林,马不停蹄地安排这、安排那。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做,陈慕总是能找到别的办法。

她想做的事情,八架马车也拦不住。

但越是这样,就越让她心疼。

此时陈慕就坐在她面前,一双凤眼含着热泪,不声不响地咬着嘴角,轻轻抽泣。

茶杯里“啪嗒、啪嗒”溅出来一瓣一瓣的水花,砸在八仙桌上聚成一团。

这张八仙桌是丈夫陈国栋去世那年添置的,一晃已过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间,她的日子里来去太多人,唯独今天只想留下一个陈慕。

她也想问问老天爷,这算不算贪心。

这时,她的外孙女突然说,“外婆,我要留下来。”

付文英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四平八稳地落了地。她的双手有些微微发抖,假装去拢了拢耳后的灰白碎发。

“好,留下来也好。”她慌忙把陈慕面前的茶杯拈起来,“哭什么呢,把茶水都弄涩了。”

“说的是,那我不哭。”

陈慕抹了抹眼角,有些撒娇似地说,“我要喝新茶,不喝这个了。”

就在付文英去添热水的功夫,陈慕走到里屋拿出随行的包裹。

等外婆刚一回来,她就掏出一卷泛黄的白纸。

“外婆,这是上个月我从爸爸的老友那收到的。”她边说边解开纸卷的细绳,展平摆在她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付文英戴上老花镜,慢慢铺展着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不是庆东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那个秘方?”

“嗯,就是它。”

陈慕喝过两口茶,把当时跟崔岚峰怎么遇到,又怎么得回来秘方的事粗粗讲了一遍,末了神色有些犹豫,“这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想问问外婆。”

“我刚才还没问完你,你倒问我了。”付文英边说边轻拍了拍桌面,“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我们也不稀罕。

“倒是你,还没说今天请这么大阵仗的考察团来干什么?”

“这个...其实我也没想好,谁知道他们来得这么快。”

陈慕有些心虚,毕竟她现在只是空有那套创业想法,连启动工作都还没着手。

付文英盯着她看了片刻,假装冷哼一声,“还想骗我这个老太太,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老太太。”陈慕挪了挪板凳,又往她外婆怀里一靠,“我是有点想法要跟你说,但是前期阶段你得帮我保密。

“对了,尤其是对陈羡保密。”

“她是你姐姐,瞒着她干嘛?”

陈慕撇了撇嘴,“得了吧,她最想看我笑话。天天让我去她那做网拍,我又不是那块料。

“还有舅舅、姨妈他们,你也别说。反正我只跟你说了,他们谁知道了我都算在你这。”

“好家伙,你还赖上我了不成?”付文英笑眯眯地捋着她柔软的长发,“反正我就这点养老钱,哪天花完了我出门要饭去。”

陈慕扫了扫院子里,低头悄声说,“那倒不用,你孙女我多少有点钱,也不白在外面打工。

“最多就是...请您老出点技术入股。”

付文英忽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这一把年纪,还能有技术入股?”

眼见时机已到,陈慕从包里掏出一个日记本,打开之后竟全是密密麻麻的菜谱。

她站起身,神情忽然变得庄重,很像那么回事,“付女士,现在诚挚地邀请你入股未来的‘梅镇小馆’。

“现在当然是一没店面,二没客源,不过也不影响咱们先探讨一下菜品,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付文英恍然大悟,点着她的脑门儿又笑,“我说怎么你今天大费周章,这桌菜快赶上满汉全席了,我可是把祖传的家底都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两天我在家,咱们挨个试一遍,我要把菜谱记下来。

“先说好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一定得对我倾囊相授。”

“我藏着掖着带去哪儿呢?放在棺材里也变不出花儿来。”

她话音未落,陈慕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快快,呸呸呸!”

祖孙俩正有说有笑,忽然挑檐下的小白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影壁后面“汪汪”叫起来!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陈芊被它吵醒,从摇椅上翻身下来,拉住小白的牵引绳,“怎么了小白,别叫别叫,一会儿吓到人了!”

她刚说完,影壁后面鬼鬼祟祟露出一个人头。陈慕打老远一看,正是那个陈梅州!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

不远处的陈梅州有些忌惮汪汪叫的小白,于是站在影壁那里踌躇不前。他在大太阳下晾了好一会儿,陈慕才没好气地说了句,“舅舅进来吧,有狗绳的。”

“哎呀慕慕,你回来啦!”陈梅州露出满口的黄渍牙,黑红黑红的褶子油光发亮,“妈也在,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屋里没人跟他客套,他便自顾自坐下来倒茶喝。刚一低头,他就瞥见了桌角出那卷泛黄的白纸。

陈慕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把揪到了手里,“哎呀,这是什么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付文英一向看不惯这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儿子,一把夺过来纸卷,“你手也太闲了。这么大热天不在家待着,来我这老房里晃悠什么?”

“妈,我可看见了,这不是当年苏庆东那个什么辣豉酱的秘方么?”陈梅州笑嘻嘻的,两手一叉看向陈慕,“原来慕慕是为这个回家来的。

“我早就说陈华萍手里肯定有这个,你们还不信。你看,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舅舅,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陈慕忽然变了脸色,冲他甩过去两道寒光,“什么叫‘陈华萍手里有’?你又不知道我是哪里找到的。”

一旁的陈芊也皱起眉,跟着啐到,“你别乱说话,我妈不是那种人。”

陈梅州见状,大概忌惮自己孤身一人战力不足,于是语气缓和了点,“好好,我说得不合适,不合适。

“不过慕慕,你拿出这个秘方来是要干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陈慕从外婆手里接过纸卷塞到包里,“这东西早晚要还给苏家那边,陈华萍不背这个锅。”

陈梅州被怼了一句,气势上却不肯认输,索性翘起二郎腿,拈着茶杯嘬了口茶,“你别那么激动嘛。舅舅坐在这好声好气地跟你们说话,你瞅瞅你俩,像个什么样子。”

“你...”

陈芊气得冲上去,却被姐姐一把拦住。

她很不满地跺了跺脚,转而钻到付文英怀里愤愤地瞪着陈梅州。

陈慕先是转身安抚她,又跟付文英示意,“外婆,你带她去看看小白,它在那一直叫。”

等一老一小走开,她才坐到陈梅州正对面,不咸不淡地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陈梅州见她收敛了气势,开始得寸进尺,“听说上午你们陪着市里的考察团在梅镇转了半天,中午还请到家里来吃饭,有这事吗?”

陈慕冷笑一声,心平气和,“有。”

“那是什么考察团?他们要干什么?有什么好项目对不对?”陈梅州抖着二郎腿,鞋底的泥团簌簌掉了两块下来,“慕慕啊,你有好事也别忘了舅舅,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舅舅,你也知道自己是做‘水头货’起家的,干不来正经生意。梅镇考察这事跟你没关系,有乡镇政府对接,我们只是从中牵线,你也不用来外婆这咋咋呼呼的。

“要不相信,你自己去政府找人问就好了。”

陈梅州将信将疑,忍不住追问,“是不是跟旅游开发有关?我听外面人说了,这个考察团的人都是市里文旅局来的,肯定是看风情地貌咯?”

“我不知道。”陈慕懒得跟他应付,起身就要走,“舅舅你喝茶,我先出去了。”

陈梅州被她甩了脸,还是不死心,又追上去问,“那个秘方真不给我看看?就给我看一眼也行啊?”

他不问这个还好。刚才陈慕因为那句扯到陈华萍的话跟他挂了脸,他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外甥女的雷区上蹦迪。

陈慕猛然回头。他闪躲不及,险些撞上门廊。

“陈梅州,”她一双凌厉的长眼扫过,脸色瞬间沉下去,“以往你总是暗地里骂陈芊,外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你计较。

“我就没有大人大量。我知道你公司开在哪,生意有什么猫腻,儿子在哪里上学。

“从现在起,你再敢来说她一句,我就让陈楚天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她说完这些,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冷冷一笑,“还有啊舅舅,你那么在乎别人家孩子的亲爹是谁,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

此话一出,陈梅州黑红黑红的脸忽然紧绷成一张鼓皮,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你别给我造谣!”

陈慕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冷着一张脸回他,“我造不造谣有用吗?是不是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他X的...”

陈梅州的胳膊忽地抬高,迎面看见陈慕那肃杀的眼神时,手掌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犹豫良久,颓然啐了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不送了。”

*

晚饭后,祖孙又是一阵子闲聊,渐渐地陈芊眼皮打起架来。

付文英早就提前铺好了床铺,跟她们交代了几句就去邻居家里听评弹。

人老了,觉少,睡早了也睡不着。

陈慕被妹妹押着去跟她同住,这是以前陈羡和陈慕小时候睡的房间。

那时候人还是小个儿,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床靠一面墙。两姐妹自己睡,外婆带着陈芊睡。

陈芊还很小,经常半夜起来哭着找妈妈。实在哄不过,偶尔也放进这间卧室跟着大姐二姐一起睡。

哭哭闹闹的小人儿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格外得沉。

血缘是世上最简单的关系。它不需要精心策划与维护,不需要惴惴不安地猜疑,只要出生自从同一个母亲,她们自然就是最亲近的人。

没了妈的孩子大概格外看重血缘。

人跟陌生人建立关系是很微妙的行为。好了,吵了,分了,合了,总归都是情感作祟。

唯独血缘不是。

它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恨意。

亲近如从小黏到大的妹妹,恨又如她十岁时大雨夜中模糊的身影。

祖屋的门窗高大通透,白日里阳光照得暖暖的,夜里月光也尤其亮。

但今晚的月光格外潮湿。

露水在院内的草地上凝结成珠,折射着莹莹的光。不知怎么,她又趴到窗前去了。

天上忽然雷声大作,遥远的蓝色闪电从天边追到近前,陈慕被这道光晃得睁不开眼。

再往外看时,雨水如注,哗啦哗啦地浇着地上的一切。

浇着泥土,青草,浇着模糊的她,还有她脚下的印迹。

灰白的影壁湿透了,像半透明的塑料雨布。雨布后面紧绷绷地裹着她看不到的惊心动魄,遮住了陈华萍孤身一人的逃跑时刻。

警报意味的红光从大门外突兀地冲进来,粗暴地照射过一切又戛然消失。

在她心上留下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只能偷偷地躲在墙角里捂着嘴巴哭。哭什么,谁知道呢。

总之从那天以后,她没有妈妈了。

眼泪沾湿枕巾,她觉得脸上一凉,随即一团热乎乎的什么钻到怀里。

“陈慕,你做噩梦了?”

“嗯。”她不耐烦地囫囵应着,把那团热气搂在怀里,“大热天的你去自己睡,这床那么小。”

“后半夜很凉快的,一点都不热。”

陈芊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姐姐你抱我,我记得小时候你都这么抱我睡觉。”

“烦死了。”

她不是想找姐姐,而是想陈华萍了。其实大姐陈羡才是最像陈华萍的,可惜陈芊不知道。

陈华萍走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照片都带走了,包括所有跟家人的合照。

包括陈慕的童年。

“姐姐,你能不能不走了?”

温吞生涩的泪滴在陈慕的胳膊上。就像陈芊才三四岁的时候,躺在自己怀里,也经常抽抽搭搭地哭。

“嗯。”

“那我们说好了哦。”

“陈芊,”她忽然戳了戳陈芊的后脑勺,“我是不是很不合格?”

“嗯,不合格。”

陈芊嘻嘻一笑,“可你是我姐姐啊。”

已读完:第35章 第35章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