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朋友的反馈, 陈慕对初步选品充满信心。
今晚她兴致勃勃地来到夜市出摊,时间尚早,炸串摊的张姐正在摊位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某音。
看见她走近, 张姐一屁股从小马扎上弹起来, “哎呀小陈, 你可算来了!”
“怎么, ”陈慕冲她眨眨眼, 递过一杯手工家庭版凉茶, “又有新闻?”
“那倒不是。”张姐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忽闪着一双大眼连带极具艺术感的全包眼线, “你好几天没来,我心里有点没底嘛。
“小陈你答应我,千万别突然走了。你就算撤摊也要给我个心理准备, 张姐可是认真的。”
陈慕赧然一笑, 心想果然成熟女人的第六感不容小觑。她推了推张姐手里的塑料茶杯,“你快尝尝, 最近我去看外婆,新学的凉茶配方。
“放心, 我不是都在群里给你们报备过了。”
“这倒是...”张欣兰嘬了两口茶,眼神一亮, “上次刘莹她老公给抓到派出所,多亏你打听消息告诉她。
她不知怎么有些羞涩,脸颊上浮着微微油光, 嘴上笑呵呵的,“我俩, 我俩就是太稀罕你了。”
......这直接给陈慕整不会了。
于是她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把口罩戴了起来, 只露出一双淡淡的眼神。
张欣兰一看就知道她又在阴阳怪气了,登时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愤愤地回头,“小陈你这个人真是...不招人稀罕。”
尽管那双恋恋不舍的眼色还是稍微微地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被评价为“不招人稀罕”的陈慕,一边收拾台面一边琢磨,既然要开平价餐馆,那也该请张姐和刘姐试试菜。
她们俩虽然一直在摆夜摊,但都在本地生活多年,四邻八乡吃什么口味肯定最熟悉不过。
最近岚河夜市附近举办为期半个月的游行庆典活动,白天游人众多,夜晚一到都会来夜市打卡。炒粉摊的流水也很稳定,除去每天被直播主持人打扰片刻,其他倒也算顺利。
只是那个张程亮自从调解协议签约之后就没再见过,陈慕偶尔想起来总有些不安。
他是那种传统思维的土老板,陈慕在他眼里充其量只是个摆摊的落魄白领,这次有惊无险地逼他解决了这件事,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况且自己当时冲动之下,在楼梯转角那看似威胁的几句话,也不知有没有让他起疑。
想到也许数月之后她就会离开夜市,于是安慰自己与张程亮的纠葛大概也很快就会落幕。
整晚如常。
直至凌晨一点陈慕终于清理完台面,收摊回家。
黑色私家车途径高速路入口时,右侧后视镜里忽然一抹白色车影闪过。
她下意识地轻点了下刹车,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低头看了眼储物盒里的湿巾,自嘲地摇摇头。
好像快立秋了。
到家时陈芊还没睡,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视自己玩分手厨房。
这家伙自打下午开始就闷闷不乐,陈慕皱了皱眉,大概也猜到一些,准备洗漱完找她谈谈心。白天朋友还在,青春期女孩的自尊心又重,不好当面讲。
好几天没去夜市,今晚摇了几个小时的铁勺,她胳膊又酸又疼。刚打开花洒温水,绵密洗发水泡泡搓搓搓,突然洗手间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陈芊在门外急吼吼地喊,“姐姐,陈慕!你先别洗了,吕思凡打电话来了!”
吕思凡?
她一听立刻关掉花洒,仅裹着浴巾就拉开门,“她怎么了?陈羡呢?”
通话正在公放,里面是小小的吕思凡呜呜呜的哭声,以及隐约的喊叫声和摔东西声。
“吕思凡你乖,我是小姨,你先不哭好吗,跟小姨说话。”
陈慕明显地焦躁起来,把浴巾一捞就开始擦头发,一边安慰吕思凡一边示意陈芊,“去给我拿衣服。
“你也马上换好,快点。”
那边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抽抽搭搭,“小姨,妈妈,妈妈和爸爸吵,吵架了,我害怕...
“小姨,呜呜呜你快来,我怕...”
......又是那个吕子健。
陈慕倒吸了口冷气,立刻柔声安抚她,“吕思凡乖,你现在哪儿?”
“我,我在洗手间,呜呜呜小姨,我怕...”
“好,你听话就呆在洗手间,锁好门不要出来好不好?小姨马上就来,别挂电话明白吗?”
等陈芊拿来衣服,两人迅速套上T恤短裤就冲进地库。陈慕把电话递给她,“拿好,跟吕思凡说话,别让她挂断。”
说完她就猛踩一脚油门,飞驰般地驶出小区。
陈羡家在市郊别墅区,离市中心有大概半小时车程。由于担心会出什么大事,陈慕开得比平时快很多,一路见缝插针、毫无素质,二十分钟不到就稳稳停在别墅区门口。
给保安报完姐姐的电话和姓名,又急急忙忙赶到她楼下。
这时,电话里的吕思凡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独栋别墅的电子感应门需要密码,她打电话给陈羡,根本无人接听。情急之下,陈慕只好打电话给吕思凡的奶奶。
那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张女士倒是很痛快,陈慕谎称来帮陈羡取东西,对方迟疑了几秒就告诉了她密码。
沉重的门锁“当”地弹开,露出一道缝。
一楼大厅十分空旷,吵闹声是从二楼以上传来的。陈慕拦住跃跃欲试的陈芊,“你干嘛?不许上去,你在这等着。
“五分钟后我没下来,你就给...给表姐打电话,听到没?”
陈芊红着眼睛瞪她,抽了抽鼻子,“那你倒是快去啊!”
话音未落,陈慕已推开大门“噔噔噔”往楼上跑去。她握紧手机,经过楼梯转弯时将一件仿古白瓷花瓶抄在手里。
“陈羡,我来了!”
她故意大声喊着,以免打照面时对方再吓一跳。
叫骂声越来越近,尤其是陈羡那高昂响亮的嗓音,极具有辨识度,“吕子健你个王八蛋,今天我不把你弄X我就不姓陈!”
随即一阵叮铃咣当的破碎声,陈慕心想,砸什么东西啊蠢货,都是花钱买的。
来到二楼,她贴近听筒,“吕思凡,小姨来了,你现在出来吧,我在二楼客厅。”
人刚走到洗手间附近,前方突然传来“嗷”一嗓子,从走廊拐角蹿出来个小飞狗,猛地扎进她怀里!
差点把她撞倒。
“呜呜呜,小姨,妈妈,我要找妈妈...”
“他们在哪,厨房还是卧室?”
吕思凡一脸梨花带雨,止不住地抽泣,“我带你去。”
陈慕犹豫几秒,不太想让吕思凡看见陈羡吵架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抱起小孩,“你先别哭,我们去保护妈妈好不好?”
两人边喊“陈羡”、“妈妈”,边走上三楼挨个房间扒拉,终于在开放式水吧转角处看见两个人影。
满地的酒水和玻璃渣子,空气里都是酒精味和发酵味,混合着男女的不停对骂,现场气氛堪比好莱坞动作大片。
人家史密斯夫妇是在厨房里你来我往、舞刀弄枪,这俩人倒好,在水吧里玩扔玻璃酒瓶大战。
吕思凡看到浑身湿透的陈羡,冷不丁“嗷”一声,“妈妈!”
那俩人听见这声干嚎都不由地转过头,满脸诧异。
不远处,陈慕正抱着哇哇大哭的吕思凡,沉着一张脸立在吧台转角。
“吵够了没?”她拧起眉头扫了扫无比狼狈的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你俩先冷静一下,给我来二楼客厅。
“吕子健我警告你,再敢动手我就把你家砸了。”
那俩人互相剜了彼此两眼,垂头气恼地跟着往外走。
地上的玻璃渣子踩上去哗啦哗啦响,陈慕回头瞥了眼陈羡脚上的拖鞋,顺便瞪她一眼。
怀里的吕思凡不知怎么也默默止住了哭声,由哇哇大哭渐变成小声抽泣,她伏在陈慕肩上冲后面招手,轻轻喊,“妈妈...”
下到二楼,陈慕沉着脸把吕思凡往地上一放,“你下楼去找陈芊小姨,她在门口。”
“小姨呢,妈妈呢?”
“我跟妈妈马上下来,你等我们好不好?”她揉揉吕思凡细软的长头发,对她点点头,“快去,要乖。”
小人儿的视线在她和不远处的陈羡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那边吕子健已走到近前,头发上还滴答着酒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他身后的陈羡忽然把湿透的裙摆一拧,甩了满地的红酒渍,“你管呢?她想来就来!”
说完,她又冲着陈慕扬扬下巴,“我去换件衣服,你盯着他。”
那人带着一身高贵典雅的红酒味款款地走了,行动如风,看起来确实没吃亏。陈慕的眼神又折回来,刀锋落在吕子健身上。
她推了推茶几上的花瓶,直直地盯着吕子健,“我问你,你有没有打她?”
“我打她?”吕子健忽然气急败坏,愤慨地指着挂了彩的大腿嚷嚷,“她差点给我干到大动脉!
“哦她刚说要把我打死,你又想砸我全家,你们老陈家女的真牛X啊!”
陈慕闻言,脸色又是一黑,再次拧紧眉头,“那肯定是你活该吧。”
“你...”
吕子健刚要暴起,那边陈羡远远地冲过来,迎头一巴掌扇过去。
陈慕揽住她,顺势往回一拉,“行了,别管他,吕思凡还在楼下,今晚去我那。”
哦,其实她说的也不太恰当,她那也是陈羡家。
等几人坐上车后,吕思凡这才“嗷”一嗓子哭出声。副驾的陈芊扒着座椅望过去,眼角红红的。
陈羡挽起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把吕思凡拉到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
直到吕思凡的嗡嗡声实在是太吵了,司机陈师傅终于忍不住吼了句,“吕思凡你现在就给我闭嘴,不然我再也不给你买蛋仔派对了,你听见没?”
小飞狗吕思凡揉揉湿润的眼睛,鼻尖上吹出来一只小鼻涕泡,“好的好的小姨,我不哭了。
“妈妈你看她,脾气比你还差。”
......我请问呢?刚才在家里砸东西摔酒瓶的可是你亲妈啊吕思凡!
陈慕咬咬后槽牙,从后视镜里剜了她们母女两眼。
半小时后回到陈慕居住的小区,她倒车入库一气呵成,末了拉开门,“先上楼。”
陈羡在后座里欲言又止,看见她那张黑脸只好下车,“慕慕,我先声明啊,就住一晚,明天我带吕思凡去她奶奶家。”
“随你便。”陈慕没有好脸色,直接把门一甩,“快点,很晚了。”
对于大半夜吵架还把小孩关在洗手间的行为,陈慕表示无法理解,并且强烈谴责。
她知道吕思凡是不会把自己关进去的,这小飞狗粘人得很,除非是陈羡说的话她才听。
刚要进门时,陈慕忽然想起来,完了,家里还有只狗!她一把拦住陈芊,“你先进去拉好小白,别再给吕思凡撞倒了。”
陈芊恍然大悟,差点把它给忘了。
这起突如其来的家庭事故一直折腾到半夜。
陈慕示意陈芊,让她带着不停小鸡啄米的吕思凡去书房多玩一会儿,别让她立刻睡。小孩记忆力过度活跃,刚经历了爸妈吵架之后很可能会做噩梦,或是引发PTSD。
趁两个小孩都不在客厅,她决定好好跟姐姐谈一谈。
“想说吗?”她递给陈羡一杯水,自己懒懒地倚在沙发脚边。
那人脸色不太妙。
从刚才在别墅时她就眼神发狠,肯定受了什么刺激。至于吕子健那家伙,吊儿郎当习惯了,他做出什么事陈慕也不觉得惊讶。
她只是担心陈羡。姐姐虽然面上没吃亏,可说不好心里早就气炸了。
那边陈羡蜷着一双长腿陷在沙发里,大波浪卷发也没那么柔亮了,眼皮微微肿着,唇角上火泛起干皮,整个人恹恹的。
她往书房方向看了看,忽然幽幽地开口,“慕慕,我想离婚。”
“好啊,”陈慕抿了两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你真想好了就可以离。
“反正我一直不喜欢吕子健。不过到时候你们离婚,请问可以把吕思凡判给我吗?”
“......?!”陈羡的美丽瞳孔忽然放大,显然受到不小惊吓,“你有病吧,陈慕?”
病人陈慕忽然“噗哧”笑了一声,转头单手托腮看着她,“正好把吕思凡的姓也改一下,以后叫陈思凡。
“......好像有点难听,要不还是算了?”
她边说边站起身,凑到陈羡身边坐下。
直到那人懒懒地欠身过来歪在她怀里,她才又说,“上次你让我去张阿姨家接吕思凡,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上周回梅镇这么好的机会能教育我,你也没去。
“所以到底怎么了,陈羡?”
沉默之后,又是沉默。
阳台边上,小白躺在窝里已困得睁不开眼,轻轻地拱着它最喜欢的硅胶胡萝卜玩具。像是感应到客厅的气氛不同寻常,它忽然从窝里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把头轻轻搭在陈慕的腿上,仰头冲她缓缓眨眼。
她伸手摸了摸狗头,捏着它的粉色小耳朵安抚,“没事小白,你睡你的。”
刚说完,她还不忘扭头挖苦郁郁寡欢的陈羡,“看见没,家里的狗都知道你心情不好,这不比吕子健懂事多了?”
“你懂什么?”陈羡不服气,两个人好的时候谁没动过真情呢?
真爱的时候自然是开心的,不爱的时候自然就相看两厌。
“我当然不懂,跟你们这些异性恋没什么可谈的。”陈慕揶揄。
陈羡斜了斜她,瞅准时机轰出一枚深水炸弹,“那你找个同性恋去谈啊,又没人拦你。”
......陈慕哑然。
她红着脸憋了许久,最后甩出一句,“真要离的话请律师,我前法务同事转行去做离婚诉讼了,需要的话我联系她。”
“你看看,一说谈恋爱就怂了是不是?”陈羡抓到她的死穴,忍不住乘胜追击,“你要创业我不管,但至少不要一直单身吧?”
“单身又怎么得罪你了?至少不会出轨啊。”
话音未落,她的头就被人死死摁住,蒙上抱枕压着喘不过来气。几番挣扎之后,陈慕把那人踹翻在沙发一角,慌不择路地跑开,“真的啊?”
她忽然后悔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第六感了......
请罪似地跪在地毯上,打开手机通讯录,她一路翻到底。
很好,“沈淼”两个字正安安稳稳地躺在S那一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