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被识破了。
顾希延的呼吸慌乱起来。
心率再次飙升,她立刻按下运动腕表的待机键,生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被震到手腕发麻。
“你别装了。”
那人每次揶揄她, 总不轻不重地挑起尾音, 冷不丁让人一激灵。顾希延愣在原地, 迟迟不敢回头。
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里根本藏不住心思, 直视人时约等于大学开卷考试时教授直接划重点。
这么看, 其实她很适合做警察, 三观纯粹到眼睛里写着横平竖直, 是非黑白。
像一块天然水晶, 通体透明,水润无暇。
陈慕此时滑坐在地毯上,手指尖忽然触摸到久违的柔软。
这张地毯是大姐陈羡在她毕业后租房时送给她的, 她回岚市也带了来。羊毛的质感丰密而有弹性, 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陷落其中的一切。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顾希延像极了她腿上的那只萨摩耶。
糟糕又尴尬的刻意躲避的姿势, 逐渐泛起红气的皮肤,嘴里嘀嘀咕咕着, “没,没有啊, 什么叫装什么的,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小白,过来。”
陈慕轻轻呼唤一声。
那人腿上的小狗忽然懵懂地抬头, 视线在陈慕和顾希延之间绕了绕,后腿一蹬弹起来凑到陈慕身边。
顾希延失去了一部分“重量”, 慌得眼神也跟着飘过去。
两人之间夹着毛茸茸的小白,柔软的小狗头不停地左右蹭着她们, 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它怎么还会鸟叫啊?”顾希延想岔开话题,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像顾文珊养的小猫一样。
“哦,顾文珊是我小叔家的堂妹。”
陈慕低着头冷笑,“我又没问你。”
这位小顾警官的毛病太突出,一慌起来话比说天津快板的还多,恨不得七大姑八大姨都拉出来凑数。
要是小白不在这,估计她能把今天和田晶晶从早到晚的巡逻日志背一整遍。
“顾闲,”陈慕轻轻揪着小白的粉色耳朵,不紧不慢地说,“你早点回去。”
又赶客?顾希延有点委屈巴巴,撇着嘴扯住了小白蓬松的尾巴毛,语气不由地有些讨好,“明天休假,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陈慕顿了几秒,忽然下定决心,“不行。
“游戏机借你,你回楼上去玩。”
......她明白顾希延在干什么。
刚才进门后陈慕就一直在纳闷,今天过节顾希延不回家非要缠着她,这太刻意了。自己很少对别人说起苏庆东的事,顾希延唯一的消息来源只能是崔岚峰了。她审讯过他,应该是那时候知道的。
但陈慕明明记得,她同步给自己审讯记录时并没说到这件事。
当一条路上有很多人时,独自前行并不觉得孤单。一旦多了同行的人,就会有牵挂,也有期待。
就像高中时,如果没有林冉她依然喜欢独来独往,但偏偏林冉风风火火闯进来了,不见她时总有些空荡荡的。
还有沈淼,假如在健身房她不追着陈慕指导动作,她们也不会认识成为朋友,搞得之后每次沈淼犯懒时她独自锻炼都觉得有点寡淡。
在陈慕的逻辑里,维持关系是正常,陷入关系反而得不偿失。
她没打算陷入关系。
直到初相识的“有趣”变成了“在意”,现在这份“在意”似乎又在变质。她隐约意识到了某种“关系”的概念正在这个空间里滋生。
“关系”的另一头牵连着她——顾希延。
那人闻言忽然起身,她警服背后的轻微褶皱里隐藏着某种极具吸引力的温柔。她肩膀的轮廓,流畅的腰线,紧张时跳闪的小痣,不满时撇起的梨涡,以及偶尔词不达意的关心,正在试图把这种“关系”不停地推进。
应当推进吗?陈慕无解。
她只觉得微微躁动的血液在发热,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地奔腾着,不知道那颗火星会以什么方式闯进来,让她燃烧殆尽。
她与她同岁,但她们的成熟相去甚远。
陈慕就像梅镇山上的细竹,一节三寸,顶风淋雨,曲直柔韧。而顾希延则是阳光雨露下长高的甘蔗,饱满垂直,甘甜清脆,不弯不折。
她长成细竹,习惯了在风林间静默。
她是不识趣的甘蔗,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流露出丝丝清甜的诱惑。
那“甘蔗”杵在原地开口,“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说完,她慌不择路地往玄关跑去。
俯身穿上鞋,余光里闯进来一道阴影。这场景似曾相识,顾希延又愣在原地。
“我记得你这里缝过两针,现在看不大出来了。”那人提起手来靠近,近到眼前时又忽然暂停,“很好,没有留疤。”
“不是的,”顾希延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捏起她的手指放在右额角上,“你仔细摸摸,其实有点印子。
“夏天晒黑了不明显,冬天你就看到了。”
冬天吗?
陈慕的睫毛轻轻闪动,慢慢地抽回手,“游戏...改天再玩好吗?”
“好!”对面那人点点头,刚迈出去一条腿,突然又红着脸折回来,“下次还是玩赛车好了,那个厨房游戏有点...不对劲。”
陈慕看着她有些懊恼的微表情,歪过头对她浅笑。
*
中秋节一过,中介经理冯茜立刻安排陈慕和面包店房东完成签约。两人约好今后常联系,约定的那顿答谢餐自然而然地被推迟到了新店开业后。
另外,冯茜在中秋节时终于说动了奶奶,春节回梅镇接她一起来过年。
陈慕看她如此高兴,不由地也想起梅镇的外婆。
自从她做过手术后,大姐陈羡提过好几次接她来岚市一起住,都被她拒绝了。老人喜欢热闹,城里太冷清,反倒像坐牢。
再过半个月陈羡就该回国了,她和吕子健的离婚案即将开庭。沈淼早就把一切准备妥当,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陈慕少有地松了口气。
刚签完租约,她就同步去网上预申请营业执照了。按照这个进度,元旦前大概能确定装修方案,再加上装修和组建团队的时间,再快也得明年春天才能试营业。
她刚放下的那口气,又默默地提了起来。
当初辞职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但她也没料到回家创业能遇到这么多事。摆夜摊只对她自己负责,等到店面开起来,到时可就是一群人了。
这不是说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能应付的。当老板,应付别人就是应付自己。
好在冯茜给她介绍了一支本地装修团队,负责人是个特别较真的人,恨不得边边角角、三分两毫都跟她反复确认。陈慕耐着性子熬了几个大夜,提前推算客流量、翻台率等用以确认后厨走水、炉灶还有消防设施的安排。
她感觉自己在搭建巨大的积木游戏,脑海里的构思渐渐成型,令人既兴奋又紧张。
这天她在现场确认两家店面打通侧门的效果,刚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林冉的电话就来了。
“恭喜陈老板,听你说开始装修了,神速呀!”林冉的声音高昂清脆,听起来心情不错,“昨天我去梅镇政府开会,徐书记初步认可了局里的调研报告,就等年末赵局长把开发规划上报市里管委会了。”
陈慕闻言也兴奋起来,现在是十一月末,她的梅镇小馆正式装修完估计要到二月份,那时管委会的评审应该也结束了,一切就会有定论。
“恭喜林秘书,今年和明年的绩效都稳了,是不是要庆祝庆祝?”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曹曦,上次在家聚会过后三人也很久没见了,“顺便叫上那位曹主任,以后你们大概会经常一起共事。”
“嘿你别说,陈慕,我发现你最近很有进步嘛。”对方的调侃意味渐浓,“刚回来那会儿捂得倒严实,现在怎么这么会social,跟我妈有的一拼!”
......陈慕无语,你还真是情商都奉献给了领导,刻薄都回馈给了朋友。
她又想起林冉那句名言,“没爸没妈的小孩多了,不也都好好地长大了。”
后槽牙忽然隐隐作痛,她对着电话揶揄到,“我的重点是曹主任。”
“......”对面沉默了几秒,识趣地挂机。
她刚开车回到家,陈芊的千字小作文又发来了。
最近这个臭丫头总是抱怨高中食堂不好吃,试图用亲情感化她去送饭。陈慕心想我可不是所有人的妈,怎么个个都想让我爱的奉献。
她忽然想起顾希延说过,那个叫白洁的女孩在岚市一中食堂里工作,于是她拿起手机,手指上下翻飞发了一条信息:
[顾警官,请问可以把白洁的号码发我吗?]
放下手机,她习惯性地打开工商局网址查看营业执照受理进度。
按照现有法规,她的店面不足150平,理论上并不需要环境评估和消防电检,但她还是在装修时按照最高要求做了准备。
一连几天的查询结果都是“办理中”,陈慕心里有些纳闷。即使店面装修还未完成,营业执照办理材料对此也并没有硬性要求,只需要在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之前装修完通过检查就行。
现在距离她的申请都过去快两周了,已远超当地行政大厅的办理时效。期间她还专门打电话问过两次,答复也都很含糊,只说正在办。
陈慕的一双内敛眼角因连日熬夜有些发红,此时流露出几分疑虑。她想了想,忽然拿起手机。
“你这媒婆做得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对面刚接起电话就一通略带埋怨的输出,搞得陈慕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媒婆?林秘书这是在相亲?”
“......”一阵尴尬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嘶”了一声,“陈慕,我看你是存心的。”
“哦~你是说那个吗?”陈慕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个大瓜,“我让你叫她真是因为你们工作上有交集,没别的意思。”
本来没有,现在倒是可以有了......
“这么晚了有事?我陪老林下棋呢,哎哎哎等下爸,不吃,我不吃这个!”
陈慕顿了几秒,睫毛微微一闪,“有点小事,想麻烦张阿姨帮个忙。”
“我妈?”林秘书有些诧异,小声追问到,“她的级别恐怕说话不算数,只能帮你传话。你也知道,她马上就退休了。”
林冉的妈妈目前在工商局做科员,无功无过三十年,马上就到退休年龄。
“明白,不是为难的事,只是想请阿姨帮我问问营业执照进度。”陈慕尽量说得平淡,可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我觉得不太妙。”
那头的林冉明显走了心,隐约听见她被人催着出招,却仍不疾不徐地安抚陈慕,“我明白了,慕慕。
“妈刚睡,我明早跟她说。你别担心,现在行政大厅办事都很透明,有人想搞小动作也没用。”
陈慕“嗯”了一声,眉头却不见舒展。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今天是农历除夕,祝你岁岁皆如意,新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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