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延今晚当值。
岚市入冬后, 新发治安案件数量相比夏秋季稍有下降。一整夜,仅岚溪街某酒吧里有两个顾客因怀疑被酒水公关诈骗而报警。
顾希延和田晶晶到现场一看,定价高得离谱。网上148块一瓶的伏特加店里卖人家888块, 经过当场调解, 酒吧老板同意退还顾客600块差价。
两人前后迈出酒吧大门, 嗖嗖的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警车停在大路口, 需要走路几百米才能从这条街转出去。顾希延有些百无聊赖, 边走边时不时打量着周遭建筑。
行至那家有点眼熟的“纯真年代”门口时, 她忽然想起夏天在这附近遇到过微醺的陈慕。
当时她正因黄毛的奢侈品盗窃案来这里蹲点接头, 之后又误打误撞发现了陈芊, 再后来就是拉着陈慕一起破案...
时间过得好快,都小半年了。
但她的某个进度可一点都不快。
“哎顾闲,元旦你值班吗?”
田警官边走边看到路边的肯德基, 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哎呀有点饿,要不我买两个派?”
顾希延正专注地反思自己追爱的心态是不是有点消极, 听到搭档的碎碎念立刻停下,“你嘴馋就直说。买吧买吧, 快去。”
那人一走,她又站在原地琢磨。
陈老板最近对她的态度变得十分模糊, 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甚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纵容。
呀, 糟了,这不小说里妥妥的渣女套路么?
她撇起浅浅的梨涡, 低头盯着草地上的装饰小灯泡发呆,是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么?谁家普通邻居总大半夜登门聊天玩游戏啊, 陈老板作为成年人,她又不傻,什么意思应该能懂吧。
“吃吗?”
一块热烘烘冒着香气的甜芋派在冬季深夜户外堪比雪中送炭,何况还是不花钱的白食。
顾希延接过搭档递过来的点心使劲闻了闻,糖油混合物香气顶级过肺,“上车前吃完,你别弄到座位里到处都是渣。”
正在大快朵颐的田晶晶瞪她两眼,嘴里囫囵不清,“哎我就想问问,如果陈老板在你车上吃这个,你敢说她吗?”
“她不吃这种东西。”顾希延有些尴尬,急于岔开话题,“哦对了,我想起来有个事问你。”
“准奏。”
“上次陈慕跟我说,她联系白洁给陈芊在学校里补课。我还以为她是想找理由给白洁补课费,但她又说不是。我不明白,结果她走的时候说让我问你,你应该能明白。”
顾希延跟念绕口令似地叽叽咕咕,身边的好搭档刚“咔滋”完两个派又捏起热腾腾的蛋挞。
还好她们一路溜着街边走,不然这个吃相属实有点拉低人民警察形象。
“问你呐...明白吗?”
“纸巾有没?”田晶晶把打包盒一扣,瞅准路边垃圾桶扔了进去。
顾希延没好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外卖纸巾,还好这玩意儿没保质期,“别卖关子,田局。”
“我猜猜,”小田警官煞有其事,原地起范儿,“白洁年纪小,她在那种家庭长大肯定早熟,自尊心也强,你直接给她钱她肯定不要。我记得你说,她上个月刚发完工资就还你住院钱和手机钱了。
“陈老板家里有妹妹,比你熟悉小女孩的心思。让白洁给妹妹补课,应该是为了让她保持学习状态,而且白洁和多跟同龄人交流,不容易脱节,对她今后回归学校也有好处。”
她把纸巾捏成一团,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补课费...顾闲,我看过很多资助贫困学生的案例,直接给钱的扶助效果并不理想。
“一旦给钱,陈芊和白洁的关系就变了。你想想,朋友和家教老师能一样吗?”
......顾希延恍然大悟。
“哎不是,为什么她觉得你能明白,我就不明白呢?”
小田警官冲她飞了个眼神,忍不住得意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像我们这种高知女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智慧的光,靠脑电波交流。你这单线程大脑嘛,只适合砍甘蔗。”
......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田晶晶,你良心拌着猪脚饭吃了?要不是本人这聪明的小脑瓜,你那破案率能噌噌上涨么你!”
顾希延边走边白了她两眼,拉开车门,一双长腿跨进副驾驶。
“你怎么最近不爱开车了,不是总嫌我开得慢嘛。”
小田警官把车钥匙一插,刚打火就猛地倒车,险些撞上隔壁咖啡厅后墙。
顾希延的后脑在硬成石板的颈枕上重重地一磕,饶是如此,她却少见地没有开麦吐槽。
回到派出所后,两人得空整理年底国保工作档案。
说起来,岚河派出所除了日常接警各种治安刑事案件,还有许多“副业”。大小会议,内保检查,国保,禁毒,重点人口管控,出入境管理等等,数不胜数。
其中,“国保”工作里就有一项很让人头疼的工作,宗教人员走访。
上半年辖区内好几个街道办反映,部分小区从去年开始传教人士突然激增。顾希延和田晶晶划片的负责区域刚好有两个重点小区,按规定在年底之前要完成相应的走访留痕。
“顾闲,我看岚群小区新登记了十户,下周再去OK?
“这周末我跟施姐约打球,给我点时间练练球技。”
顾希延正瞌睡着,忽然听她说跟施姐约球,整个人无比震惊,“哎不对,上次不说你俩完了吗?”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小田警官脸上一红,“是她主动约我,嘻嘻。”
“主、动、约、你?”
有个人绷不住了,当场疯狂扭曲、阴暗爬行,“不行,我要去闹了...”
值班室的电子闹钟突然很应景地报时,“滴”声后,顾希延才意识到已经早八点了。
早八,是家里陆女士的上班点。
陆女士自从夏天和她吵架后就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暑假时为了避开她,陆女士甚至去外婆家和姨妈家分别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高中开学前,顾希延为了白洁的临时工作不得不选择向母上大人低头示好。为此,她答应最近再去见一次姑妈介绍过的相亲对象。
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搞失败,最好是大失败。
算下来今天其实很合适。
她刚值完班,头发出油,脸色灰暗,目光呆滞,浑身还有一股酒吧街里沾染的烟酒味。非常适合给对方留下清晰的负面印象。
她甚至决定牙也不刷了,再吃两个韭菜包子,做个有味道的成熟女人。
“走啊顾闲,下班了。”
“你先走,我还有事,在休息室里眯一会儿就出门。”
田晶晶看她有点反常,“下班不积极,心态有问题。说说吧,背着我去干嘛?”
“什么背着你?你又不是我妈。”顾希延心里光想着陆女士了,一开口就张嘴叫“妈”。
......硬是把田晶晶怼得连着“嘶”了好几声,“我下午在球场,电话接得慢,你最好别找我。”
“你走不走?干脆一块去岚群小区找那几个传福音的走访算了。”
话音未落,田晶晶外套都没来及得穿,拎起背包就从椅子上弹出去。
熬了一宿的顾希延刚躺下就睡着了,轻微的鼻息声淹没在窗外的车水马龙里。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过灰色调的淡淡光线,阴天的时候最适合睡觉了。
四小时像四分钟一样从沙漏里飞速流过,闹铃响起时顾希延还以为自己刚躺下。
她一看手机,靠,跟人约了十二点半见面!
来不及整理仪表,她直接拿起车钥匙就奔出休息室。
穿过大厅时,罗楠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从身边飞过,默默地吐槽,“顾姐咋了?失恋了么?怎么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料身后技术组的赵岚幽幽接话,“你别说,小顾蓬头垢面但底子还在,她这张脸披个麻袋都好看。哎不对,今天白天不是她当值吧?”
话题中心的小顾警官压根听不见那些恶评,麻利儿地蹿上白色凯美瑞,一脚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等红灯时,她忽然皱起眉头,默默地抽出两张湿巾,眼神里渗出浓浓的焦躁不安。
她忍不住,总是。
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云岚mall。
姑妈介绍的那个男生早就等在餐厅里,打老远看去一副事业有成的白领精英模样。
不知为什么,顾希延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陈慕。
如果,假如只是如果,有一天是陈慕坐在某个位置等她。那她肯定会开心地像一台巨大的吹泡泡机,浑身冒着五彩泡泡奔向她。
又开始白日梦游了。
顾希延站在餐厅门口,迟迟迈不开步子。
一旦陈慕的影子出现在脑海里,她连仅仅“你好”两个字也难以对陌生人启齿了。难道她和陆女士之间就只能用这种强制的形式来对彼此的人生赋予某种爱的光彩么。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人类天性就是叛逆的。
顾希延相信,人生叛逆的次数和规模是恒定的。如果人没有从小习惯叛逆,那么她长大后,叛逆一定会以更剧烈的形式卷土重来。
她花了两秒钟说服自己,决然从餐厅门口转身离开。
手指微微颤抖地点击通讯录陌生号码,她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
[抱歉不能跟你见面,其实我喜欢女生。]
发完信息之后,她立刻关机。
在车里思考了十来分钟,她一个月工资6500块,扣掉房租、吃饭、油费,衣服可以不买,零食也可以取消,大概一个月能攒下1500-2000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两百年后能在派出所附近的老小区里买个小两居。
救命,果然还是冲动了。
顾希延开始考虑是不是赶紧先回家,搜搜顾老头有没有藏了几条“大黄鱼”,最好是200克一条的那种。
冰凉的真皮座椅不断吸收着人体热量,她的大腿很快就打起冷颤。
白色座驾缓缓驶出地库,车轮碾过塑胶地面,尘灰粘在上面留下了两道绝望的印痕。
从云岚mall出来后,她记得往前掉头可以转到辅路上,几百米外有条单行道能抄近路。
毕竟她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只睡了四个钟头不到,再不回家真得猝死。那什么大黄鱼小黄鱼都没屁用了,直接等老顾清明节给她烧金元宝就行。
车头驶入小街后,顾希延看见不远处两家底商门口竖着装修标识。蓝白大字格外显眼。
再回头,前车忽然急刹!
她差点溜着车就撞上去,当即刹车踩到底。
真服了......怒省800块钣金费,此时的她对金钱格外敏感。
眼看等了五分钟,前车压根都没动换。顾希延跳下车,这才发现脚下路面都是湿的。
前车司机见状,也跟着跳下车,“靠,前面咋回事?”
更更前面的车主一溜小跑过来,气喘吁吁,“撤吧撤吧!前面有个店冒水了,工程车正在处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诶...不对?这地方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啊?
顾希延一愣,赶紧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按下开机键。
微信联系人“CC”的对话框一路往上划,面包店,超市...靠,是陈老板的店!
她赶紧跳上车,原路退回到大路口,当即掉头把车停到附近小区里。
噔噔噔跑回去后,店面门口站了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呜哩哇啦地打电话。
顾希延上前一把揪住他,掏出警察证,“你好,这里出了什么事?有人员受伤吗?”
中年男指了指门口的清水车和店内,情绪倒是镇定,但方言口音太重她听不太懂,“警察同志,这...处理漏水,昨天...小工忘了...一来...水管冒水...”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顾希延急得额头冒出一层汗,大声跟他比划着,“我问你有人员受伤吗?受伤,明白吗?”
“没得,没得。”这次倒是听清了。
顾希延松了口气。
她探头进去一看,这条小街应该是店面的后门,屋内地面上满是浑浊的泥水,幸好清水车放了两条软管正在往外抽水。照这速度,应该很快就能抽干净。
出了这种事,陈老板竟然不在。
她又狐疑地往里瞅了瞅,里面几个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搬东西,看得出来很着急了。
......来都来了。
顾希延看他们实在吃力,心想晚俩小时回家也没什么,反正她都捅了马蜂窝,早死晚死也不差这点时间。
手脚又比脑子快。她径直踩进冰凉的浑水里,强忍激冷走到几个小工那边帮忙。工具箱,成摞的水泥袋子,成捆的水管和缆线...倒挺多。
还好她不在,这水太凉了。
顾希延正搬得起劲,忽然听见“啪嗒、啪嗒”慌乱的踩水声,她一扭头,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慌里慌张地往前门跑。
她还以为那边又出了什么事,紧跟着追过去。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恰好挡在大门口。
顾希延蹚在浑水里不小心踉跄一下,她手脚被水浸得冰凉,脸上却忽然发烫。
“陈老板,你回来了?”
她说。
对面那人怔了几秒,随即作势要踏进。顾希延赶紧抽手拦住她,“不行,这水很冷,你等下。”
说完,她转身扫了眼侧门方向,门后有块空间地势较高,临时搭了几层木板置物架,她记得刚才看见过两双长筒塑胶靴子。
很快,她拎着其中一双黑色长靴返回,放在她脚下,“你要进来就穿这个吧。”
面前的陈慕脸色不妙,盯着她看了两秒,十分克制地压下声线说了句,“谢谢。”
顾希延趁机回到置物架那,自顾自地也换上了塑胶靴。
管他呢,反正陈老板来了,肯定没人敢说她。
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看起来应该是工头,正跟在陈慕身边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惴惴,与刚才的镇定判若两人。
陈慕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铁青,黑色风衣带子垂着眼看要掉进水里,顾希延上前一捞反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那人察觉到身侧的异动,微微一顿,却没回头,随即又继续在店面里四处查看。
中年男工头一直跟着她,磕磕巴巴地在旁解释,边说边拿个本子写写画画。
“行了刘工,”从进门起就陈慕几乎就没说过话,此刻终于开口,“你得庆幸这是底商,下面没负层,水电路也刚开始开槽,不然我会直接去你们公司索赔。”
那个被称刘工的人忙不迭应和,努力纠正着自己的口音,“是是,对不住...陈老板,我认我认,我都会解决。
“请你别投诉,这几个小孩跟我干很长时间了,投诉他们搞不好就要被开除。”
陈慕却丝毫不见松口,“因为跑水耽误的工时我不会付钱,另外施工现场的监控我都有备份,你们不要动。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不固定时间过来,有任何问题马上联系我,绝对不能再发生今天这种情况。”
眼看那位惴惴不安的刘工没有回应,她又继续说,“今天的费用你先垫付。我买过保险,你善后完我们再处理赔偿的事。刘工你做装修工程,口碑有多重要不用我提醒,麻烦你务必尽心尽力。”
“好好,真是对唔住陈老板,我明白,我明白。”
顾希延跟在两人身后,她从未见陈慕如此严肃地跟人说话,手心慢慢冒出汗来。
她好凶。
地面上的水层很快被抽干,只剩一层水泥砂浆类的沉淀物,黑黢黢,黏糊糊。
“今天能处理完吗?”陈老板又问。
刘工扫视一圈店内的情形,对她点头,“可以,但恐怕渗水到地下去,要晾几天再开槽,我再修整修整主体结构,重新排一下水电路。”
陈慕眉目沉沉,点了点头,“你们先收拾,我晚点再来。”
她一转身,正好看见在后面跟着的顾希延。
“顾警官,又这么巧?”
顾希延慌不择路,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店里。
说她恰好路过,有点假;说在巡逻,她没穿警服。
但实话说出来也很令人匪夷所思:我来相亲但半路抽风跑了——想抄近路却被车堵了——跑过来发现你的店在往外冒水——于是热心的本人横插一脚进来帮忙了。
谁信啊。她自己都不太信。
哑巴了几秒之后,顾希延只能硬着头皮说,“过来走访几个...嗯,传教的。”
早知道八点那会儿不跟田晶晶嘴贫了,真是现世报。
“走吧。”
她一脸蒙圈,“啊?走哪?”
“你衣服和鞋都湿了,是要继续走访吗?”陈慕说完迈出大门,阴沉的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
顾希延只好跟上去,脚下的塑胶长靴硬邦邦的,又沉。
“你开车没?”
“...开了,停在隔壁小区。”顾希延指了指不远处群岚社区。
陈慕往街边车窗一瞥,黑色私家车果然也被贴了罚单。早超过了五分钟。
“上车,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去哪呀?”顾希延心有疑问,但一只脚已迈进车里。
“回家。”
车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她能感觉到陈慕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但很明显并不是针对她的。那人穿得这么正式,应该不是从家里直接过来,大概还有别的事。
顾希延并不知道今天是陈羡离婚诉讼案庭审的日子。
司机陈师傅一路目不斜视,紧抿双唇。
就在等待路口红灯时,她冷不丁幽幽开口,“顾闲,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希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弹了弹屁股,当即挺身坐正,“我...哪样?”
她赶紧从头到尾细数一遍刚才的对话,自己总共就说了两句有用的,让她穿靴子,还有走访传教士。
她看到陈慕的视线缓缓落至她脚下,语气竟然渐柔,“我明白你是警察,习惯遇事先往前冲...
“但水很凉,下次不要这样了。”
诶?她...这是?
顾希延感到周身空气变得稀薄,大脑晕乎有些缺氧,右手运动腕表随即猛震了几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咱们小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