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说话?”
顾希延的心跳得格外剧烈, 看到对方淡然垂眸又不理她,无名之火忽然连绵成片地燃烧起来。
她走到她面前,不争气地红了眼角, “只有我避重就轻是吗, 你呢?
“你好像连避重就轻都不敢, 陈慕。”
......陈慕的唇角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一向幽深的眼神渐渐染上某种压抑的愤怒。
那张空白相片纸与她仅相隔十几公分,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又与她相隔了十八年。
她按捺住平静表面下蠢蠢欲动的情绪, 嗓音却控制不住几分哽咽, “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她从顾希延手中轻轻抽走那枚巴掌大小的相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晚安。”
擦肩而过, 微微发抖的胳膊即将撞到对方时,她快速闪身。
......这是她的私事。
顾希延默默呢喃着那句话, 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心。
因为是私事,所以不能跟她坦白和共享, 她们的关系只能停留在她想要的界限外。
至于那道门什么时候开,怎么开, 都由界限内的陈慕说了算。
她无法接受这种被动的排斥,有种眼看着刺猬就在跟前却碰不得的痛感。
没有人生来就是完美的。如果太完美,一定是她刻意隐藏了不堪。
对她来说, 陈慕的情绪明显波动,完美外壳突然产生裂缝, 可她感到的却不是像发现嫌疑人隐藏的罪证那般兴奋,而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她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禁区。
陈慕眼底里积蓄的眼泪她清楚地看到了, 她还没见过她会哭。
让她难受的是,那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而她很清楚是为什么。
她和陈慕不同,她好像很爱在她面前哭,她也总是给她一种无限包裹的安全感。
被人私运的小猫小狗死掉了她会哭,和陆方怡吵架了她会哭,想到春景也哭,或者干脆陈慕不理她,她也会委屈地想哭。
陈慕不会哭,她不信任她。
这让她不由地怒火中烧。
顾希延呆立在原地,忍着酸胀的心角沉默了许久,直到手脚有些发麻,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好,请问方便见一面吗?]
她发完信息后,有些颓丧地走回书房。
那张棕色的真皮沙发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压痕,不久之前与之暧昧的一幕简短地掠过脑海。
顾希延缓慢坐下去,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皮料。
月光如水,映得她那双鹿瞳越发晶莹剔透起来。
*
黑暗给人安全感。
窗帘,门锁,棉被,毯子...很多东西都可以营造黑暗,保护黑暗。
也保护自我。
陈慕回岚市之后,久违地又梦到陈华萍,次数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玄学磁场的影响还是心理作用导致,搞得她一度想去郊区岚灵寺里求个护身符。
家乡的老人常说,人死后会托梦给亲近的人。
她以为陈华萍在给她托梦。
经年不停的大雨哗啦哗啦地下。
窗前榉树叶上的雨珠纷纷弹跳,速度被缓冲,声音也被缓冲,近在耳边滴滴答答。
大门外,泼天的雨线在地上炸开一只只灵巧的透明水蝴蝶,远远地发出振翅似的回声。
近的远的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她急促紧张的鼻息和心跳。
陈华萍走得很决绝。
“决绝”这个词是陈慕后来在某本课外读物上学到的,瞬间想到雨夜里她的妈妈。
她和她的行李箱快速消失在影壁后面。
陈慕轻手轻脚地摸黑下床。
她和陈羡卧室里的床是旧时的竹床,稍微一动就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廊檐的瓦当汇聚了屋顶的雨水,成注地从天而降,在青石砖上溅起层层水花。
十岁的陈慕光着脚踏在院里的青石砖上,“啪嗒、啪嗒”一路跑到大门口。
透过虚掩的门缝,大红色的尾灯像怪兽一样吞吐着红雾,在漫天雨线里弥漫。
被雨水浸湿的木门沉重、生涩,她伸出细瘦的胳膊慢慢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妈妈。”
她忌惮红雾,不敢大声喊。
但其实她又不是害怕它。
她只是默默地抿着嘴巴,冷眼看着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着她在雨中钻进后座。
是一辆岚市常见的本地出租车。
那时市内大部分出租车还是浅绿色的,不是现在这种黄蓝色,她记得尤其清楚。
机动车牌在雨帘中难以辨认,她不停地抹去额头的雨水,很快又被打湿。
薄软的指甲在潮湿的木门上刻出两只小小的月牙儿。
陈慕直到成年后都不记得当时陈华萍到底有没有看见她,但她却一直清晰地记得那张好看温柔又冷漠决绝的脸。
十岁的小孩还不懂分离的涵义,但已经懂了如何隐藏失望。
她从没跟外婆和陈羡说起过那一幕,久而久之连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一幕也不太记得了。
直到她再次回到岚市。
梦境没变,但又变了。她试图抹除掉的细节一次比一次清晰,比如那天从遥远的西面传来的响雷,炸得人鼓膜嗡嗡作响,被行李箱轮子带起的小石子滚到青石板上,硌得她险些栽倒,木门上的倒刺戳进薄薄的手心,有种难忍的痛痒...
甚至,门缝外那枚长方形的蓝色车牌也渐渐显现出来。
岚B·5793G。她试图在梦里辨认了无数次的画面,锁着陈华萍去向的秘密。
陈慕从梦中惊醒,立刻把它记下来。
六月初,她挨个出租车公司打电话寻找这辆车,结果当然是无果。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那辆车早已报废,车牌也被车管所回收。出租车公司拒绝提供当时那辆车的值班司机信息,理由是涉及员工隐私,不便透露。
陈慕哑然失笑。果然梦都是相反的。
她没放弃寻找陈华萍,但陈华萍好像确实彻彻底底放弃了她们。
好友林冉曾劝她,执着于过去的真相是一种执念,也代表一种创伤。
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往回看。
但她陈慕也想问,人如果不回看,又怎么知道往前走的是对是错。
所以这世界上大概就是没有对错,没有爱恨,只有算了。
可她还不够豁达,不够成熟,不能做到算了。
心里永远有一根刺。
玄关门处有一块照片墙。
这是庆祝她乔迁新居之后用来钉照片的木板,有不少拍立得照片和自行打印的照片,和外婆,和姊妹,有山野,有大海...
以及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
那张相纸是她的刺,也是她的诚实。
她想她应该学会面对现实,时刻提醒自己过去即事实,就像脱敏训练一样。
不是有句话叫“存在即合理”么,所以陈华萍的离开也是合理的,即便她一直没弄懂她的合理之处。
后来她渐渐想通,执着于把话说清楚也是一种创伤。
她曾经愤怒地质问,而外婆总语焉不详,姊妹们也暗自抹去记忆。这一切模糊化事实的行为,都代表创伤还在,她们从未恢复。
索性就放在那,等待它慢慢修复。
空白相纸后写着那个被回收的车牌号,陈华萍在她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忆。
陈慕以为自己已然成熟、通透,完全接受了生活的一切合理之处。
直到顾希延举着那张空白相纸提醒她。
心角那根刺再度被人掀起,刮擦着她脆弱的神经,撕开一条汩汩流血的痂。
原来还没过去。
“她还没迈过去。”
云岚酒店二层的行政酒廊,陈羡坐在黑色真皮卡座里,神色有些凝重,“顾警官,我不想跟你说太多。”
顾希延神色赧然,在陈羡说出这两句话之前,她已经被人盘问了半个小时之久。
从跟陈慕如何认识到如何搬到她家,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吕思凡说到的警察姐姐是不是她,最重要的是,她来问这件事和工作有什么必然联系?
......
“如果你是在调查十八年前的陈华萍失踪案,我可以配合。但如果你只是好奇,我不想跟你说太多。”
陈羡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面对警察顾希延也不卑不亢,“又或者你关心慕慕,那最好亲自跟她谈。”
顾希延被人戳穿,不由地没了气场。
她根本不知道十八年前还有个失踪案,也并非单纯好奇,更不敢承认关心。
毕竟陈慕说过,这是她的私事。
“明白。我会去申请调卷宗了解案情,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协助办案的事情再联系你。”
她起身时看见陈羡隐藏起一丝落寞神情,不由地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
虽还不知事情原委,但她总感觉这对姐妹以及那个叛逆的少女陈芊身上有着某种共通的气质。
看似性格迥异,却都无意中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顾希延捏着翻毛笔记本,最新那页写着个潦草的车牌号,岚B·5793G。
她在车管所查询过,得知原先那辆车早在十年前就报废,车牌号已被车管所回收。
一切和她猜想的吻合。
那张无意间在玄关撞掉的照片背后,果然隐藏着陈慕的秘密。
前几天陈慕和她在餐桌旁对峙时,顾希延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为什么她那些照片看起来温馨、和煦,却唯独缺少一个身影,她的妈妈。
以及,她小心翼翼试探又很快中止的问题。
她在替自己和陆方怡的关系感到焦虑和担心,因此才会问出那句话。
“你想过回家以后…怎么跟妈妈相处吗?”
顾希延感到后悔。
上午见面时,陈羡语焉不详,似乎不愿多说。从早前崔岚峰的供词里看,他也没提到陈华萍的去向。
她拜托交警大队的邱劲查到当时车辆所属责任司机电话,但号码已注销,无法取得联系。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那桩失踪案的卷宗,找到卷宗她才能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以及...陈慕看似淡然的表象之下试图克制的遗憾。
她不想让她克制,也不想她有遗憾。
今天是三月最后一天,她不得不从陈慕家搬走。
顾希延忙得脚不沾地,到家时已晚上九点。
早晨出门前她就打包好行李,她习惯极简,东西很少。犹豫了很久,她把那条紫色的盖毯偷偷塞到局促的小行李箱。
嗯,就说自己弄脏了,赔给她一条新的。
她暗戳戳地找好借口。
陈老板还没回家,她感觉自己像净身出户的流浪汉。
数月的时间,她已完全熟悉了这个小小的家。陈慕打扫的习惯,摆东西的习惯,收纳的习惯,浴室镜子后的各种小玩意儿,橱柜里没吃完的番茄酱,每天都要重申一次的“蟑螂与你不能共存”的警告。
她舍不得。
但她现在学着安慰自己。
没关系,分别才是开始。如果你不想结束,就不会轻易结束。
“咔哒”大门一开。
她冷不丁看到门缝后那人,险些当场吓出心理阴影!
“你,你这么早回家?”顾希延有些讪讪的。
陈慕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维持淡人形态,“嗯,东西带齐了?”
“应该,应该吧。”顾希延不由地一慌,小声问她,“我忘了什么,还可以回来拿吧?”
“可以,提前联系我。”陈慕闪身腾出一条缝,客气地解释,“密码太久没换了。”
言外之意,她要换密码。
顾希延失落地撇撇嘴,点头嘀咕,“好,哦对那天...对不起。”
“顾闲,不要总说对不起。”陈慕见她跨出大门,抬手递给她一个打包袋,“店里准备推的团餐,没吃晚饭的话可以尝尝。”
两人擦身而过。
视线刻意闪避,门内门外的空气再度变得粘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