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司机陈师傅目视前方, 嘴里不停嘀咕,“下次直说。”
清明时节,岚市城郊的高速公路两侧密密麻麻的鼠尾草、杜鹃花、洋甘菊...纷纷开放, 一片姹紫嫣红。
“哎你看, 最近市政部门的审美提高不少。”陈羡故意岔开话题, 扭头跟后座的吕思凡交待, “你别吃太多零食, 一会儿到太婆家你又吃不下。”
陈慕一脸黑线, 继续没好气地吐槽, “什么审美?这可都是你交的税。”
心情持续不美丽。
昨晚跟陈羡在家里小酌谈到陈华萍, 结果她还没哭完就突然接到陈梅州的电话。
她光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个干啥啥不行的舅舅又要整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对方张口就是清明节到了, 叫她和陈羡回家扫墓, 顺便谈谈生意。
“我问你,他都掺合你什么项目了?”
陈慕紧盯不远处的褐色路牌, 新换的景区标志格外清晰,距梅镇还有30公里。
副驾的陈羡光速变脸, 看得出她已不胜其烦,“那家伙贪心不足, 我什么都没敢投,不信你问镇政府招商办的曹曦。
“这次他借着清明的由头,我猜是外婆来参加开业剪彩那天你没叫他, 他故意找茬。”
......难缠。
陈慕一想回祖屋又看见陈梅州和文静那两张讨嫌的脸,忍不住长吁短叹。
“紧张什么?你口才那么好, 到时骂他不就得了。话说清明上山扫墓,你也好几年没去了吧?”
陈羡一本正经地拿出长姐架势, 先批评,后安抚,“三月三祭祖刚过,不用你去祠堂,省得你心烦。”
“随便。”她闷闷地应了一句。
春节在老家时,陈梅州话里话外跟她打听半天要开店的事,虽然他嘴上没明说,但看得出来一直跃跃欲试。
他那水产生意几十年如一日地应付,从不肯好好发展。对外说是水产公司,其实只是个小门脸。五十多岁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一直勉强度日。
怪就怪他天天想发大财,手是一点不动,光动歪心思。
跟这种人合伙做生意,简直亏到底儿掉。赚了钱都是他的功,赔了钱搞不好还得要赔他本钱。
陈慕惹不起,躲得起。
黑色私家车驶入牌坊街,镇上所见道路都焕然一新。
看来曹曦说的没错。自从梅镇开发规划公布后,当地乡族出钱出力,不出两月就把能修整的地方都修整了一遍,各个都等着投资商尽快上门,好赚大钱。
陈慕停好车,去后座抱了吕思凡下来。
抄近路经过石板巷时,她看到小巷两侧的墙面上青苔爬得老高,丝丝染染的霉斑混着苔丝,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绿玻璃。
这里的乡下永远都是潮乎乎,湿哒哒。
清明节前后的梅镇一直笼罩在阴雨里,天色灰蒙蒙铺在头顶,像块拧不干的油布。
心态不妙,她眼里看不出美景。
来到堂厅时,外婆正坐在廊檐下叠元宝。
金元宝、银元宝,陈慕小时候叠这东西叠出心理阴影,手指盖里都是金粉银粉,硌得食指第二关节钝钝地疼。
还有黄表纸,每年这时候,路过谁家都听见大人“叮叮当当”用铜钱模捶黄表纸。
粗糙的黄纸上,一排一排的铜钱哗啦啦地翻动。
小飞狗吕思凡一如既往地情绪价值给很足,冲上去抱着太婆不撒手,“妈咪说我可以不去幼儿园,住好几天!”
“好好好!”
付文英把小人儿捞在怀里,对姐妹俩招手。
陈慕把行李递给大姐,随即坐上小板凳紧挨外婆靠过去,“每年都弄这些,不麻烦吗?”
“你又乱讲。”付文英抬手点她脑门儿,嗔笑着说,“你不想弄就去转转,这些都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她又指着厨房的窗户,“屋里刚蒸好的青团,炸的河虾,还记不记得你外公喜欢吃,我每年都做好多。”
陈慕鼻子一酸,她都没见过外公。
刚想说话,神思冷不丁一惊,外婆的记忆力变差了。
她定了定心,把头轻轻蹭过去笑,“那我也爱吃。”
没多久,陈羡和吕思凡收拾完也走出来。
三大一小围在一处,默默地拈过金纸银纸在手下翻飞,明晃晃的。
陈羡忽然问,“外婆,舅舅他们来不来?明天要上山吗?”
“要的,要的。”付文英把地上那筐金银元宝拢了拢,慢条斯理地说,“他说一早过来,明天都在家里吃饭,你俩也住一宿再走。”
“嗯。”陈慕又闷闷地应了。
好在回梅镇前她给顾希延发了信息,麻烦她照顾小白一天。那人不光秒回,还连带好几个感叹号,看得出确实很想念小白了。
自打她搬走,两人最近没再有什么交集。
抗拒情绪渐渐平复,可陈慕却总感觉什么在暗中涌动。
乡下天黑的早,几人吃过晚饭,外婆起身去隔壁听评弹。
陈慕和冯茜视频过后,店里没什么大问题,遂放下心。
她躺在床上,总感觉四周冷清到有一种窒息的宁静。
城市里的脉动时刻不停,路是血管,灯是眼睛,黑暗中的建筑物会缓慢而沉重地呼吸。钢筋水泥里的空隙随着大楼应力的改变偶尔发出“啪嗒”的小球掉落声,惊起半夜里熟睡的人。
而远离城市的梅镇,家家户户彼此邻近又互相隔离,夜晚一到,整个镇子就像没入深潭的鱼。
静默地在水中悬浮着,沉睡着。潭水阻隔一切声响,让人有种回归母体内的安稳。
当夜她睡得出奇酣畅,一觉无梦到天亮。
早起后,阴云天气久违地放晴。
陈梅州一家三口早早闯进祖屋大门,他手里拎着几个祭祀用的纸钱袋子,爱人文静则拉着小露营车,两人身后是少言寡语的陈楚天。
“哎哟陈大老板!”
陈梅州笑得脸上透出几道褶,黑红的皮肤似乎一成不变,“这会儿正好吉时,先上山。”
言外之意,下山回来他就要撕开脸“谈正事”了。
陈慕没接他话茬,上下打量几眼才说,“陈芊不放假,楚天不是也高三吗?你不让他学习,有空来扫墓?”
“祭祖扫墓自然是长孙的责任,学习也不差这一天。”陈梅州察觉她语气不善,也收起假客套,“你好多年没上山,可能不记得这些规矩。”
实则陈楚天读的甚至不是公立高中,堪堪是个不入流的民办。
看到对方险些破防,陈慕心情大好,一转身走进堂屋里。
不多时后,一行人出发上山。
头上顶着大太阳,脚下野草丛生。
走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众人满脸烧得通红,裤脚全是草籽和倒刺,路线换了又换,这才找到外公和苏庆东的墓碑。
大姐陈羡在家陪吕思凡没一起来,今年祭拜苏庆东的任务交给了陈慕。
她跟着众人拜过外公后才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
坟包上不知何时开了一层紫鸢花。她好几年没来过,这里几乎什么都没变。山上不许烧纸,她摆出青团、油糕和一瓶黄酒。
老爸做菜喜欢放黄酒,大概是他的秘诀。
陈慕一闭眼,依然能记起少时闻到的那种浓烈的沉闷糯香。
气味能够突破无限时间和空间,是藏在人意识里的本能记忆。
这边还没嘀咕完她的创业故事,那边就催着人下山。
为了不扰苏庆东的清静,陈慕匆匆起身,暗自与他约好下次再叙。
不出所料,扫墓归来,众人刚一踏进祖屋庭院,陈梅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表演。
“听说你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
“嗯。”
“生意不错吧?有没有需要舅舅帮忙的?你店里是不是也有河鲜海鲜,要不要从我这进货?一家人嘛,给你优惠。”
陈慕决定高攻低防,脱口而出,“你那有防疫合格证吗?水产协会的产源认证也没问题吧?”
“......”
陈梅州一愣,随机赶紧打哈哈,“那些协会都是骗人的,光收黑心钱!我跟你说,舅舅这里的水头货都是最新鲜的,你要用得到,我一分钱不赚你!”
陈慕有些不耐烦,但饭桌上有外婆,她不敢太放肆,“不敢沾舅舅的光。还是先吃饭,别惹外婆心烦。”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文静终于开口,“陈慕你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叫烦不烦的,谁家不是做生意互相帮衬呢,有钱一起赚,家和万事兴嘛。”
“啪!”
上位的付文英突然撂下筷子,双手抵住八仙桌,“你们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总跟没头苍蝇似地嗡嗡地飞,她总共就呆这两天,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紧捂胸口,小声急咳几下。
陈慕慌得立刻弹起来,端了茶水过去,慢慢抚着外婆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给大姐使个眼色,那人立刻起身带着外婆和吕思凡走了。
桌上气氛忽然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还没等陈梅州说话,陈慕就先行按住他,“行了,刚才当外婆的面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敞开说话。你想掺合我的店,那不可能。
“你缺钱我可以借你,你没销路我可以帮忙找关系。你卖海货,我开饭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哟,你还教育起我来。”陈梅州一拍桌子,两只眼睛瞪得比牛大,“我还真就告诉你,陈慕你也就是靠我妈和陈羡才敢这么折腾,等你摔了跟头吃了亏,有你好看!”
陈慕勾起半边嘴角,不怒反笑,“难怪除夕夜你不说话,立竹阿姨挨骂你不敢接话是吧?
“一天到晚想着外婆口袋里那点钱。实话告诉你,我开店一分钱都没从她这出,你少在那胡乱猜。
“外婆年纪大了,拜托你也有个儿子的样儿,别在饭桌上惹她生气。万一她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这时,刚吃过瘪的舅妈文静突然横插在两人之间,“哎呀好好好,都少说两句。一大家子什么有完没完的,多不吉利!”
她拉住陈梅州坐回长凳,对他疯狂使眼色,随后笑眯眯地凑到陈慕身边,“哎呀慕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舅舅他脾气冲,不会说话。
“你看,你亲外甥楚天他念书不灵光,以后考不上大学就要回家打工。我那小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楚天今后成家立业少不了花销,咱们都是为家人着想,所以才跟你商量一起赚钱。
“再说,外人哪有亲戚好,你有什么好担心嘛。”
陈慕冷脸腹诽,这对夫妻做生意不行,红白脸倒唱得挺妙。
要不是来前陈羡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简直要被这两张狗皮膏药给粘得牢牢的。
“舅妈,我吃过饭就走,你有话快说。”
文静见状,勉强收起几分不快,“从我这店里进货你放一百个心,该有的证书、流程都有,工商局天天去海鲜市场查,咱们哪敢糊弄。”
“不是我不愿意,”陈慕故意放缓语气,话锋一转,“后厨进货我说了不算,我这外行全听大厨的。
“你们要真想帮我,我倒有个主意。”
陈梅州闻声欲言又止,既怕被她算计又怕放过机会,和文静对视犹豫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你说来听听。”
“你要信得过我,索性直接入干股,纯分利息,不参与经营。这怎么样,算不算大家一起发财?”
陈慕说完起身,饮尽手里半杯茶,“我只能做到这样,你考虑考虑,行就去店里找我,不行就算了。
“舅舅,你自己也有儿子,你对外婆怎样,陈楚天他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外婆再有钱那也不是我的,是陈华萍的。你要担心就去问你姐姐要,别找我们小辈不痛快。”
大半人离席,桌上的茶水很快凉掉。
一家三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没一星好气色。
*
走进里屋时,陈慕看见祖孙三人并排躺在摇椅上聊闲。
“好啊,你们倒会享清福。”
她边说边过去捞起吕思凡,趁机自己歪了进去,把小孩搂在怀里。
陈羡狡黠一笑,“外婆你瞅瞅,明明她自告奋勇,最后挨了白眼回来怪我。
“昨天我不是跟你说好等我骂他,结果你让我带着老小提前下线。”
陈慕瞪了她两眼,转头眉目凝起,“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你跟我去岚市住一阵子吧。”
闭目养神的付文英忽然睁开眼,笑眯眯地说,“我可懒得去城里住,没地方听评弹拉家常,好没滋味。”
......这倒是。
一想带她去了岚市,自己又整日顾不上,岂不更闷出病来。
付文英没等她再劝,又笑说,“对喽,刚才你没进来,我跟你姐姐说起你小时候去祠堂里闹事,还记得吗?”
去祠堂闹事?
陈慕闻言想想,哦,倒还真有......
“三月三,拜祠堂,你听梅州在祭祖时说到华萍,抄起竹竿就气冲冲闯进去,大人们拦都拦不住...”
一旁的陈羡也支起身子,笑着打趣,“我也记得,谁拦她,她就抽谁竹竿,贡品烛台洒了一地,吓得隔壁太爷大呼小叫,最后舅舅去摁她,还被她扇了两巴掌。
“可惜小时候暴脾气,长大倒变狡猾了,现在还会打太极呢。”
陈慕没好气地伸手甩她,却被怀里的小人儿拦在半路,于是忍不住辩白,“谁狡猾?我不答应他,指不定他再来几次。
“拿他的钱,堵他的嘴,给外婆图个清静。
“你当我那店现在真赚钱?什么分红利息,不亏他就去烧高香吧。”
话音落地,祖孙相视一笑,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收拾完餐桌,吕思凡非要吵着去看乡下水稻。
姐妹俩看回岚市时间还早,于是领她出门悠哉悠哉去散步。
从祖屋走到大牌坊,再从牌坊街一路走到陈氏祠堂。
朱红色的大门新崭崭,节前刚刷过油漆,又盖住一层旧的晦暗。房檐处的繁复雕花和鎏金也修整过,蒙着一股新鲜的烟灰痕迹。
门后忽然凭空激起回声,无比清晰地传到她鼓膜里。
“出嫁的女儿在娘家长住简直不像话,有为伦理纲常!”
“丈夫死了还埋在娘家祖坟,从没见过这泼天的笑话,姓苏的哪能埋在姓陈的坟头!”
“丢下遗腹子跑了,实在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意识到自己像是被几缕香灰拽进了空洞。
不是的,不是的。陈华萍不是的。
陈慕看见小女孩举着长长的竹竿,用力横扫供桌上的一切。
磁盘瓷碗纷纷碎裂一地,香炉香灰洒出几道虚影儿,男女老少四散奔逃,呼救和叫骂唱出一曲美妙和声。
“陈华萍是我妈!”
“我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
“不许说她,你不配!”
心里陡然一酸,陈慕定在门前湿了眼角。
“慕慕,怎么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空洞里一把提了上来。
她沾了沾睫毛,不咸不淡地说,“这边烟灰太大,我们还是去田里吧。”
“走。”陈羡指着西面的小路,“从那边过去,我跟曹曦转过好几圈,熟得不得了。”
“对了,等过一阵子我想置换个大点的房子,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陈慕忽然机警,从迷糊状态迅速切换至清醒,“你这么年轻,以后不准备再婚吗?
“吕思凡还小,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不是的,慕慕。”
那人神色平静,嘴角带着浅笑,“再不再婚都不影响我们是一家人。况且我这么有钱,结婚也吃亏,不如把钱都留给吕思凡。”
......既然如此,陈慕立刻附和,“买,至少三层。嗨算了,还是买大平层吧,这样不用上下楼叫你吃饭。”
“你属狗的,变脸这么快?”
那人忽然醒过神来,戳了戳她的腰,“哦对了,你跟那个警察姐到底怎么样?
“等我买了大平层,你要不要带人回来一起住?我不介意多个人,她好像挺适合带小孩的...”
“......神经。”陈慕扶额黑线。
走在两人前面的吕思凡一路踢踢踏踏,突然回头喊,“妈妈,怎么还没有稻田啊?”
闲谈中的两人闻声望去,只见原本应该种满水稻的农田此时变成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有人稀稀拉拉地栽了些菜苗,或是干脆光秃秃地露着泥水,丝毫不见稻苗的影子。
记忆里,这条小路两边的农田十年如一日只种水稻。梅镇的水稻晚熟且香糯,在市场上常年供不应求。
每逢春夏之际,半人高的水稻吹着微风左右摇摆,像一片流动的翠色海浪。
陈慕久不回乡,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身侧的陈羡蹙起细眉,指着不远处路边的人影问,“那是不是曹曦?看着眼熟。”
作者有话说:
顾闲(真·遛狗大师·高级哄娃认证师):依然没有本人戏份么...?(哭哭)求出场,不然老婆要丢了...
--清明时节的分割线--
其实没想过多渲染南方的宗祠文化,但既然写到了清明就不得不提...
陈老板对妈妈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但始终有爱。这条线也许比较低落,不过咱讲治愈成长故事,有时咕给角色塑造那些困难和阴影并不是不爱她,是希望她能够永远充满勇气,凭借她独特美好的品性学会更坦诚、更温柔地爱己、爱人。
by the way,那三位总投雷的小伙伴真的很感谢!但我这还有至少四十章没写完,学生宝的话把钱拿去多看几本也香香的,不过要是赚钱的打工人当我没说,摩多摩多评论使我开心旋转。眼看着三月底要完结的,现在估计要4月底了(即便一定日更的情况下),无言...
为了两碟醋包了太多饺子(醋:...你酸谁呢?)
你吃我吃大家吃,一定要开开心心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