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有钥匙?”江黎星一脸疑惑。
楼道里泛着新粉刷的白色石灰粉味, 像空气里飘荡的无形蒲公英。顾希延的眼眶和鼻腔被这种气味刺激,忍不住涕泪横流。
“春景的奶奶给的,”她小心戴上口罩和鞋套, 转头问,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去?”
江黎星依样穿戴好防护装备, 对她摆摆手, “案发现场没有续封, 按规定我当然可以进入。”
她中途忽然暂停, 沉思几秒后又说, “顾闲, 我再问一次,你真要进去?
“我意思是如果你不能保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那你最好在外面待着, 我去就行。”
顾希延闻言一怔, 唇角微颤几下,“江师姐, 放心。”
话毕,她掏出一枚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底层楼梯不停上涌的气旋翻卷着空中的尘灰, 连同她的呼吸突然被冻结。万籁俱静。
冰凉的钢制钥匙拧转,复杂锯齿在锁孔中尝试去咬合沉默的沟壑。
时隔十一年后, 顾希延终于回到原点。
那年夏天,她匆匆地把自我从未来切割,灵魂的底色被沉默地锁在弥漫着烈目红色的房间。
此后, 她谨慎地按照外界规则行事,努力成为完美小孩。直到有天她终于意识到, 即便过去了那么久,她的自我依然无法完成修复, 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困惑始终如影随形。
如果不回到原点找齐丢失的部分,她这辈子都是半个空心人。
她不能接受。她现在有了贪念,急切地想修复自我。
“咔哒”一声,陈旧的空气从门缝中倾泄而出,她恍如瞬间回到2014年。
晴朗的周六。
顾希延前一晚和好友春景约好,第二天同去市区新开业的云岚mall乐高店里看熊猫模型。
商场九点才开业,两人决定早起先到商场附近的麦当劳吃早餐。春景偷偷跟她吐槽,她妈做的早餐不好吃,每天都是白粥和油条,吃完人晕晕乎乎,一上午都不清醒。
顾希延八点来到春景家楼下,拨打她手机关机,于是兴冲冲地奔上五楼。她经常来她家找她,跟李叔叔和杨阿姨很熟。
杨阿姨给她开门后,笑着嘱咐,“她还在睡觉,希延你小声点哦,别吓到她。”
客厅里飘着一股咖啡的焦香味,她还偷偷往厨房瞄了一眼,想确认杨阿姨是不是在真的只会做白粥。
等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春景门前时,忽然闻到一股腥甜味道,像手心里被汗渍浸透的硬币,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锈气。
顾希延扭头冲杨露轻声喊,“杨阿姨,她锁门了呀?”
“诶,是吗?这孩子。”杨露双手在围裙上擦擦,走过来说,“她一般不锁门的,你们今天约好出去玩哦?”
“嗯,先去吃...买点零食,再去逛街。”她赶紧岔开话题,生怕说破早餐的秘密,“她电话关机,我才上楼来的。”
这时在阳台忙着晾衣服的李青山走过来,从置物柜上拣起一串钥匙,“杨露,你开门喊她起来,这都多大了起床还要人叫。她呀,一放假就飞了,谁也管不了,希延你好好带带她。”
顾希延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跟在杨露身后小声说,“要不先敲敲门喊她,直接开门是不是不太好?”
“你说的是。”杨露点头,手抵在门板上“当、当”敲了两下。
没人回应。
她又加大力气,“当、当”敲了几下。
依旧没人应。
杨露将一枚小钥匙插进锁孔,语气带些埋怨,“这家伙,睡懒觉忘记时间了。”
门缝掀开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满眼是刺目的红。人忽然掉入冰窟,整个冻住。
顾希延余光一闪,看见杨露几乎要扑倒在地上。她猛地过去拉她,不然她就要撞在门框的弹簧锁片上了,肯定会磕破额头。
她把吓坏的杨露安置在门口,根本来不及呼唤李青山,也不知道什么是保护现场,急匆匆地奔进去查看好友状况。
刺目的画面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是她不可触碰又无法愈合的血痂,哪怕意识轻微地扫过都会产生严重痉挛。
她对血有强烈的应激反应。
“顾闲?”
熟悉的声音响起,突然将她从弥漫的血腥雾气中拖出。
“嗯,江师姐,”顾希延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抚过眼角的湿气,“好了,走吧。”
连时间都刚好如此一致,此刻也是早晨八点多钟。
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斜照在米白色墙面,半明半暗,久不住人的客厅处处透露出萧瑟与某种不明气氛。
江黎星跟随那人的脚步,轻轻踏入曾经惨烈的案发现场。
她虽是无神论者,但这曾出过三条人命,于她也总有些戚戚。在大地阳气初升时来勘察,她得以不必太紧张,光线明亮也有助目视痕迹。
时隔多年,估计这里早就断电了。
环顾四周,室内构造与家具似乎都维持原样,李青山父母会定期维护,屋内一应旧物也整洁干净。两位老人没有卖掉房产,这是他们与逝者之间唯一的纽带,温馨的空间曾充满无数回忆。
江黎星转头看了眼顾希延,发现师妹正对着客厅右侧的房门愣愣地出神。
她内心少有地情感作祟,认为现在去打扰她有些残忍,在极快地思考后,她决定先去厨房查看燃气炉构造。
昨天开例会时徐邵提到,当时物证中燃气胶管已被拆除封存,住所管道已全新替换,再去确认实物意义不大。
她更疑惑的是,假如有人通过某种方式进入房间,如何在不惊扰两个成年人的情况下做手脚。
厨房燃气管道竖立在橱柜内墙角处,江黎星确认总阀门拧闭后,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柄螺丝刀小心地撬开燃气灶面板。幸好这里装的是普通不锈钢面板,当时还没广泛流行各种液晶面板。
面板下是打火器,电磁阀和电池盒,进气管接头等。电磁阀与灶盘内嵌的热电偶部件都属于燃气灶熄火保护装置,如果管道没破损和漏气,那极有可能是这两个部件出了问题。
她用螺丝刀抵住电磁阀的弹簧圈进行测试,松手后“咔哒”一声,弹簧圈却未能立刻弹回。
江黎星眉头紧蹙。
她打开手机电筒借光,从斜侧角度拨动弹簧圈,猛然发现弹簧管中似乎卡着某种黑色硬块,导致其无法顺利回弹。
小时候放学回家,江黎星经常听到老妈抱怨燃气灶难用,为此老爸自学了燃气灶修理,甚至一度邻居家燃气灶不好用时也都叫老江先去修。
她跟着老江一来二去,对这类部件的构造十分熟悉。
电磁阀是个手指粗细的圆柱形部件,一侧顶端带有弹簧圈,当热电偶感应炉灶温度判断不在运行状态时,电磁阀弹簧片会自动弹回关闭气源,避免燃气泄漏危险。
而一旦弹簧圈无法自动回弹,燃气很可能会持续泄露,最终致人吸入过量燃气中毒。
对于案发现场的异常部件,民警一般会邀请技术专家来协助检查。如此重要的部件却没被识别,难道只因当时全局都倾向于这是场“意外事故”?想当然地认为燃气灶无需拆解痕检,索性略过去仅检查了管道?
江黎星心里渐渐起疑。
她随后按下灶台面板,找到炉盘火盖侧边的热电偶,一个铜柱大小的探头状部件。假如电磁阀被动了手脚,同为保护装置的热电偶大概率也难逃一手。这两个部件属双重保险,嫌疑人肯定会做额外准备。
她不由地屏住呼吸。
热电偶距火焰出口确实拉开了一段距离,比标准位置偏出约三毫米,但这很难认定就是人为,使用不当如磕碰也可能会造成这样。江黎星打开手机电筒,强光照在部件边缘,她发现金属表面有隐蔽的打磨痕迹。
一种可怕又无奈的猜测在她大脑里渐渐成型。
江黎星回到客厅呼叫师妹顾希延,“小顾,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燃气灶的检查报告吗?”
“嗯?”顾希延还愣在原地,被她叫醒后懵懂几秒,“有,燃气灶痕检无异常。另外徐邵昨天补充燃气管检修记录,认为管道没有人为破坏,倾向管道接口漏气...”
“那不对,顾闲。”江黎星对她摆手,语气不由地凝重,“我想也许找到漏气原因了,大概是电磁阀部件出了故障。”
她给她展示刚拍的照片,随后解释,“得让徐邵申请现场封存,这地方...我们得再勘察一次。”
“行。”顾希延点点头,垂眸欲言又止。
“怎么?有话直说。”师姐又识破她。
“我想进去看一眼,封存之前...我现在就去可以吗?”
江黎星凝神沉思,就算她发现电磁阀异常,也很可能对侦破没有太大帮助。十多年过去了,当时负责现场查验的民警都换过好几茬,那些退休的老家伙肯定会百般推脱,谁也不愿惹一身腥。
“你得保证...”
“江师姐,什么都行,你说了算。”
顾希延的神色格外平静,以至于在江黎星看来都觉得她平静得有些反常,她眼神里凝固着某种黑色粘稠物,像停止流动的黑色岩浆。
“顾闲,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她有些担心,毕竟这家伙太像不定时炸弹。
那人依旧淡定,幽幽地说,“没有。”
......江黎星感觉吃了一拳空气。
两人来到春景卧室门前,淡黄色封边门板上在人视线高处贴了个粘钩,钩上挂了只白色毛线勾成的风铃玩具。
顾希延轻轻咽下口水,紧绷的手掌轻推卧室门,露出大半条缝隙。
稀薄的金色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将白色床单映得透出一层柔软温馨。
“什么都没变。”顾希延兀自迈进房间。
她眼神里透露出少见的温情,视线缓慢流过窗边的写字桌,照片墙,衣柜贴画,毛茸玩具...这些模型塑料都有些发黄了,她心想。
这房间对她们来说就是安全屋。失意,悲伤,难过,快乐,畅想...她们在此分享过彼此小小人生的喜怒哀乐。可她最好的朋友却突然选择在这里结束一切,结束自我。
顾希延始终无法想通,春景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站在那天她的位置,大脑不停地闪回旧日画面。
鼻腔里似乎真切地涌起那股腥甜的锈气,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就是鲜血的气味,浓烈得像跗骨之蛆撕咬着人的感官,却又连门外客厅里的咖啡焦香都盖不过去。
假如她早来一小时,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顾希延陷入隐蔽又永恒的自责,她没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是个令人失望的朋友。
“我们交换名字好吗?”春景有时会跟她玩这游戏。
顾希延总不理解,顶着雾蒙蒙的鹿眼问,“为什么?”
那时春景的细长猫眼就会变得格外落寞,有些恍神,默默呢喃,“我想当顾希延,不想当李春景。你说如果我爸是警察,我会不会厉害一点,像你一样强壮,可以保护自己?”
“没关系,你爸不是警察你也可以保护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我。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干脆我当警察保护你好吧?”
春景笑起来像只柔软的小猫,她手长脚长,在少年宫学过好几年民族舞,“那今天你当李春景,我做顾希延。”
即便偶尔觉得有些离谱,她一般都会答应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顾希延’现在要藏起来了,你等会儿找我。”
对哦,她也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顾希延心想。
“顾希延”经常会藏在床下,被人找到时惊慌失措地在地板上翻滚,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她缓缓蹲下,紧扎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限制了她的动作。顾希延把领口解开,袖口也推到胳膊肘上,阳光洒下来,她浸润在微光里,仰面躺着伸展开四肢。
她变成了一只长长的原子笔。
“顾希延”总喜欢钻在床底,她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她小心地翻滚身体,向着忽明忽暗进发。
客厅里的江黎星正给徐邵打电话,听见卧室的动静微微探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骨碌着钻进了床下。
“顾闲!”她莫名紧张起来。
她说,“我没事。”
我没事。顾希延在心里默念。
好友总是喜欢说这句话,我没事。
她感到骨头硌得很疼。
木质地板里渗入血迹难以清除干净,因此全屋都更换过新的地板。陌生木质气味和生硬的疼痛将顾希延的注意力打散,她闻到一股灰尘味。
“你在那干什么?”江黎星跪在地上,柔声命令到,“顾闲,快出来。”
她以为她又陷入愧疚自责之中,这家伙实在是太会自责。
“好。”顾希延很平静,准备从床底下翻身爬出。
她余光闪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忽然落入视线!
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忍不住呼吸一滞。
手机电筒白光将半明半暗的床底映成晴天山谷,木板侧缝像高原山间的沟壑,一段段熟悉的笔迹如碎石纷纷从山顶滚落下来。
顾希延忽然整个人透不过气,碎石化成成群的飞虫侵占她的视野,钻进大脑时带来刺痛。
那是...好友春景曾用蓝色和黑色水笔留下的字迹,大段大段的记事。
她写下过想考哪所大学,要读哪个专业,未来想做什么人,喜欢的人名缩写以及今后想表白的时间...一切秘密都隐藏在那方小小的床板暗处。
顾希延眼含热泪,伸手触摸生涩的木板,抚过一段又一段字迹,直到...她看见她改变了少女清秀的字体,转而用美术刀刻在尽头的控诉。
最后,那些刻字边缘的毛刺楔入指尖,她同她一样体会到那些跨越整整十年的绝望。
“小顾,顾希延!”
视野受限,状况外的江黎星只看到床底那人不停发抖,地板上凝起一大滩泪水。
“你先出来好吗?”
她擦着膝盖蹭到床边,伸手握住师妹的手腕,却发现她指尖上正不停地渗出血珠。顾希延手指上扎了许多倒刺,即便她想拔出都无从下手。
“我没事,我没事...”
那人失神地念着,浑身卸力,任凭江黎星扯住她的左手和左腿,一下把人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我来晚了...”顾希延的眼角不停涌出热泪,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江师姐,我们得...通知支队立刻...立刻封存现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