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市初秋, 夜风渐凉。
车窗涌进徐徐冷风,顾希延心里却火烧火燎,千头万绪。两个月未见是真, 也未必全是真。偶尔加班结束后, 她会开车停在对街一侧, 远远观望梅镇小馆的窗。
窗台上的几盆三角梅粉白相映, 开开落落, 她的愁绪随之起起伏伏。
搭档说得没错, 如果她连勇气都不具备, 那就不该贸然去爱人。顾希延好像理解了陈慕话里话外的涵义, 她说如果她想要战友,那她就是战友,如果她想要玩伴...顾希延并不是想要玩伴。
露水情缘自然新鲜, 却不能抚慰无聊长夜。
她也清楚, 她对陈慕的感情确实掺杂了某种执念,来自十多年前那场模糊又懵懂的暗恋。她还不能理解, 执念太深太久其实也会变成爱。从那以后,她喜欢的人都有她的影子, 她爱的事物里也有她爱的东西的折射。
从去年夏天在昏黄夜市中重逢那一抹幽深时,她又爱上她了。她现在才明白。
隔街相望的小店缓缓落灯, 顾希延急匆匆停好车,奔上过街天桥。有些话不说不快,索性就在今晚。
“陈慕!”
那人怔住, 迟迟不肯回头。顾希延按着胸口平复喘息,呼出几口气才追上前。
“等等。”她站在她面前。
陈慕神色疲惫, 目光却流露温柔,“你好, 顾警官。”
说不上她是不是刻意,但顾希延不想计较这些细节,“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说很久吗?”
顾希延认真思考了几秒,腹稿还没打好,那人轻叹一声,“不如就在这说,你车在附近是不是?”
......这都能被发现?她有些赧然。
于是两人又回到店门口,双双坐在窗台下的长凳上。顾希延一直低着头酝酿,无奈翻来覆去也没想好怎么说,最后挤出一句,“我想收回之前说的话,对不起,我当时...”
“没关系,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又搞不懂不介意是什么意思了,执着追问,“那你原谅我?”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陈慕稳稳坐着,后背挺得笔直,“顾警官,你还有别的事吗?现在有点晚了。”
顾希延顿时慌张,急忙蹲下去仰头看她,“不是,我意思是说...我们,我能不能...”
“你觉得呢?”陈慕起身欲走,不料被她捏住脚踝,动弹不得。
“顾警官,你没穿执勤服也没带证件,下班时间总不能强制市民配合工作吧?”
“配合工作...?你别误会,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前段时间一直加班处理案子,上周刚侦结送审,今天...”
“嗯?”陈慕有些诧异,“还是李春景的案子?那恭喜你。你这么忙还专程来跟我说这些,要不要我给你发个奖章?”
“......”顾希延词穷。
“如果道歉让你感觉好点,那我现在接受,你还有别的事吗?”那人俯身敲了敲她的手背,“可以放开了,顾警官。”
......这人咋回事?这是在...吃醋吗?因为她一直在加班不来找她,所以她才阴阳怪气?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又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了,难道非得她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过好像本该如此,毕竟她有错在先。
“那天我情绪太差,说了很不好的话,我不是那么想的。”她松开陈慕的脚踝,那人当即从她面前踏出,“当时被江师姐强行回避审讯,我是想去找你...”
陈慕掠过情绪话题,她不想深究根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意外字眼,回头时眼神探究,“回避审讯...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刑事办案规则,但跟沈淼同居久了多少也了解某些术语的大概涵义。“回避”一般代表有利益关系,所以说顾希延和李春景...有某些关系,因此才被江黎星排除外在?她又想到顾希延莫名其妙“休假一周”的借口,原来是因为这个。
......顾希延自觉失言。想到办案原则,忽然装起哑巴。
“你也认识李春景?”陈慕往回走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在岚市一中的校友墙上看见过你照片,你跟她是同学?”
但她明明问过高中校友,无人认识顾希延。
持续沉默。
路边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无声地迸发出生机。顾希延起身和她对视,右眼下的小痣微颤了几下,抿着唇静默无言。
陈慕不禁起疑,重新回到长凳上,表现出几分配合。落座后,她轻轻拉动顾希延的衣角,“你先坐下,我们得谈谈。”
“你不能要挟我。”顾希延顺势坐回去,不小心蹭到她肩角,悄悄去看她的侧脸。
那人眼里凝起一层水雾。她离她那么近,她的脸颊,眼睛,鼻尖,唇峰,像是隐藏在白色潮湿的雾气里。她从没见过陈慕这种落寞神情。
“我没有要挟你,顾闲,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顾希延反应很快,马上岔开话题,“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先问的,你先说。”她语气渐冷,像裹了层冰壳。
顾希延琢磨不定她的意图,谈话僵持。她花了整整一周才写完卷宗,痛苦的记忆被人再次搅动,顾希延眼角闪了闪,渐渐泛湿。
李春景7.19案与李青山、杨露夫妇煤气中毒案合并侦破,嫌疑人旸程,也就是五年前的旸复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审讯才终于认罪。
专案组警员在燃气炉内部发现的皮屑组织与他线粒体DNA出自同一母系,铁证在前,旸程先是谎称自己曾去李青山家中帮其修理,在看到被人为破坏的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后又沉默再三。
岚市专案组请求禹城公安配合调取到五年前,也就是2020年疫情全城封闭前的交通记录,均无查证旸程去过岚市的行程。顾希延不肯放弃,又去ETC营业厅查询永久记录,终于查到旸程曾两次驾车途径岚市高速站。连带那枚生锈的吊坠呈现在前,旸程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
审讯产生突破进展的那晚,江黎星趁顾希延不在审讯监控室,立刻通知徐邵陪同审讯。旸程面对李春景在床底凌乱不堪的美工刀刻痕,终于无法掩饰情绪,当场崩溃痛哭。
李春景死于2014年7月19日,经法医鉴定属于自杀身亡,生前未见搏斗、被侵害迹象。她是自杀的,但真正的凶手却是三年前出现在她小小生命里的刽子手。
2010年旸程在禹城中学因涉嫌被家长举报骚扰初三女生,学校以交换师资为由搪塞将其调至岚市一中。其导师曾是岚市一中校长好友,那次调动完全是走过场,岚市一中连他背调都没做,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引狼入室。
据从旸程家中搜索到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内存显示,其在岚市一中任职期间多次举办课外补习班敛财,同时其聊天记录均证明其曾私下骚扰过众多女生,但大多以当事人不予追究不了了之。
他于2011年9月搬到美岳小区,结识了李青山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李春景。借由社区公益活动和读书会分享活动,他接触到小区内数名女孩,并对她们进行了长达三年的猥亵。在旸程的电脑内存中显示部分视频,均来自其举办读书会时的监控录制。除李春景以外,还有三四名与之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内。
就在李春景自杀前一周,旸程的补习班记录显示即将开始暑期招生。李春景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父母替她报的名。
他虽然一再狡辩自己没有对女孩实施侵害,但面对李春景坟前的黄铜吊坠却缄默不语,完全无法解释其行为。江黎星深知他狡猾,以为李春景死无对证,他咬死不松口就能少一条罪名。
他不知道只要警方侦破证据链足够充分,即便缺少口供检方依然可以照常提起公诉审理。
在江黎星和组员们连续几十天的施压审讯之下,旸程最终认罪。
他在李春景自杀后的第24天,曾以慰问名义去往李青山家中,趁其夫妇悲痛不已假意帮其烧水煮茶,伺机破坏了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因急于行事导致被铁丝刮破拇指,最终残留了那片极小的皮屑组织。
就在他实施破坏的当晚,李青山和杨露夫妇因燃气泄漏双双殒命。至此,物证与口供均已完整,江黎星恐怕夜长梦多,立刻梳理卷宗提交送检,案件经过“特殊通道”直接进入审理程序。
问及杀害李青山夫妇原因,旸程故意混淆视听,却被江黎星一语道破。她推测李青山夫妇在整理女儿遗物时意外发现床底刻痕,由此得知旸程持续猥亵女儿的恶行,双方对峙时发生争吵,旸程恐怕罪行败露而暗生杀机。面对她的推测,旸程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辩解。
时至今日案件仍在审理中,专案组成员的心依旧高高在悬。
顾希延明白,有的人天生就恶,如果试图用常理去揣测就会钻进牛角尖。她每晚面对厚达十几公分的卷宗,为她的好友与家人悲鸣,为凶手毫无人性感到愤怒。
但她却无法将这些讲给陈慕听。这是春景的秘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重述。
“我不能告诉你,陈慕。”她说话时眼泪从鼻尖滑落,语气十分郑重,“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长久的沉默。
临近半夜,路上偶有孤零零的车辆疾驰而过,飞卷起的尘土在微风中翻卷,轻轻覆盖地面,覆盖花草香气,覆盖无言的情绪。
“所以你才坚持要去刑侦支队?”陈慕忽然开口,侧脸看向她,“你等了十多年就为了去市局侦破这件旧案?”
顾希延将脸别向另外一侧,咬着嘴唇不语。
“她一定对你很重要,我明白。”陈慕视线回收,吞咽下涌动的情绪,“她对我也很重要。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得到真相了。”
顾希延察觉到对方语气的疏离,忽然感到心慌,“陈慕,我今天来是有别的话要说。”
“不用了,顾闲。”那人当即起身,表情淡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没有准备好,我们...不如就先到这里。”
她陡然感到巨大的虚空袭来,情绪在下坠,心也下坠,“先到这里?陈慕,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认为足够清楚了,先到这里就是不用继续往下走,在这分开就好。”
顾希延挨了当头一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急切地拉住她,“陈慕,我不答应!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你至少听完再说好不好?”
“我认为没必要了。”
“没必要?什么叫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你别走。”顾希延恳求她,捏住她手腕将人拉到怀里,“我还没说完,你这样不公平...”
陈慕既不挣扎,也不开口。顾希延猛然意识到其实她已被她排除在外,她不抵抗,不理会,用她淡漠的态度回应。她知道自己最讨厌她这样了。
都变成无用功。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顾希延明白她大可以控住她,强制她听完那些关于什么勇气和关系的解释,听她幼稚又略显苍白的表态,但又有什么意义?陈慕似乎下定决心与她切断关系,她继续纠缠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结束语永远掌握在她手里。顾希延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的爱过她?
她甚至无端揣测,也许陈慕早就下定决心离开她,不过是在等一个恰当时机。假如自己今天没有回来找她,是不是这段关系早就在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地终结了?
出乎意料的怒意再度涌起。顾希延努力压抑着毁灭的冲动,牙齿轻轻地战栗,终于咽下几分苦涩。
“陈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最终还是妥协,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恨她,甚至连讨厌都没有,即便连愤怒都是砸向自己的回旋镖。
“既然要分开,你至少告诉我之前我们算是什么?”
那人的睫毛总是格外浓密,像一片她无力窥探的深林,眼里涌出的泪大概是为告别准备的片尾曲,断断续续,莹莹闪光。
“顾希延,”她嘴唇轻轻翕张,顾希延试图从中听出几分真情假意,“我说过,这取决你怎么想。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很晚了,你先回家好吗?”
话音落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陈慕已然转身,独自往街角方向走。树枝的阴影在她身上不停掠过,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拖慢她,眼前无比熟悉的小路在顾希延看来却格外漫长。
她还没能真正地拥有她,就即将失去。
喧闹夜市里那双墨色瞳仁,深夜草地边意外的偶遇,她对刺猬露出的嫌烦,在车窗外焦急地呼唤,在蓝调夕阳下与她对谈,她与她共饮过一杯酒,她与她同乘过一片云...
她又那么真切地拥有过她。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八个字,深深刺痛了顾希延。她恍然明白,原来她从没读懂过她那些没有启齿的潜台词。可是,你应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顾希延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该归咎于哪句话,哪个瞬间。难道爱这东西,总是产生在分别之后?
她不甘心。但她无可奈何。
对方已叫停,没有留白,没有模糊,不再允许反复。
顾希延泪眼模糊,街角尽头的人影闪了一闪,终于隐没入黑暗。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她在心里呐喊无人能闻的告白,连同多年前那封幼稚的信件,一起在心里烧成灰烬。
*
黑色雪佛兰飞驰在高速路上,她的眼神渐渐冷掉。
“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她反复斟酌那句话,试图从中解读某些弦外之音。所以,“你最好别知道”的意思是...春景应该的确是自杀的。如果不是,以顾希延的性情她会当场反驳,而不是欲言又止。原来她辗转十年,是为了那桩案件真相水落石出。
陈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立刻语音呼叫沈淼。
澳洲与中国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她应该还没睡。果然对方很快接起,语气有些气恼,“陈老板,我可刚刚闭眼。”
“沈淼,我需要你帮我。”陈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语速却越来越快,“你听好,岚市2014年有件刑事案件,当事人叫李春景,是高一女生,最近案件才侦结送检,我...”
“陈慕,你冷静一点。”对方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刻打断她,“不可能,我不会帮你。”
后视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角,嘴唇翕张着,“沈淼...”
对方沉默许久,手机电流声呲呲拉拉,两人彼此坚持,倔强地对峙着。
“好吧...”陈慕放弃。
她停好车,丝毫没理会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的信息提示。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糟糕的神态,她直直地盯着对面与自己对视的脸。
她在今晚一连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一向淡定的陈慕终于没能再忍耐住汹涌的情绪。她看见镜中人凝眉默默流泪,对此无动于衷。
进门后,她魂不守舍地走到书房,拧开书桌抽屉的钥匙。空荡的储物空间,静静地躺着一张很新,又很旧的信纸。
陈慕陷在座椅里,轻轻抹去脸颊的湿气,泪痕印在衬衫袖口。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原子笔写的,时隔久远,字迹有些洇开,但依旧清晰可见。
信件内容很简单,不用两分钟就可以看完。她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李春景写的。
陈慕只看信的内容就知道收件人一定是自己,而写信的人一定是她。
台灯在胡桃木的桌面上投了一弧米色的光圈,光的边缘像起毛的线,人的思绪渐渐揉进木质纹理间,被涣散的光漾着。
第一次遇见李春景,是在高一下学期。
2014年4月,岚市一中为响应教育部文体改革,重新设置了体育课程,增加乒乓球、羽毛球和游泳课。
当时陈慕在好友林冉的怂恿下选报了游泳课,每周两次,她们经常结伴去。
第五次课时林冉家中有事请假,一整周都没出现在学校。陈慕独来独往惯了,照常去上课。她从小就会游泳,选报这门课不过是为了得分高一点。
下课时,女生们纷纷去冲凉。陈慕擦完头发刚要走出更衣间,忽然感到腿间一股热流。
她惊慌起来,糟了!按照她的生理期应该是下周一才对,今天才周四,她整个人措手不及。
“嗨同学,你在里面好久了,快点行不行?”门外有人敲门,口气很不耐烦。
陈慕慌慌张张,小声道歉,“不好意思,等一下。”
她四处翻找书包角落,偏偏那次就没有提前准备,连一张小小护垫都没找到。
“真墨迹!”外面吐槽了一两句,很快安静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陈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股血色沿着小腿滴答到地面,她连张纸巾都没有,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个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枚红色的一元硬币。
“哎同学,”门外有人小声喊了一句,“给你。”
那声音超级小,在她听来却像惊雷一般。她从隔间门的底缝里看见一只白色小方块伸进来,立刻伸手抽走。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陈慕换好衣服,猛然拉开门。她想看一眼是谁,等自己买了新的就还她。
“李春景,你在这干嘛?”
话音未落,陈慕迎面看到递给她卫生巾的女孩。对方穿深蓝色泳衣,手长脚长,皮肤白皙,面无表情地杵在隔间门口,她长着一张很臭的脸。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长相可爱的女生,刚到跟前就拉住那女孩,“走啊,她们在等你!”
四目匆匆一瞥。
陈慕的视线追着那两个女孩远远去了,直至消失在通往泳池的通道拐角。
李春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封信其实只讲了这件小小的事,以及寥寥数语:
[下个学期游泳课我们两个班排在一起,到时我们会一起上课。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和你坐在一排诶,我座位编码是27,你的是09。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迟到了太久。
她还记得此后每次与她匆匆一瞥。那女孩身边永远围绕着另一个女孩,长相可爱,性格活泼,她们形影不离。陈慕懵懂初开,她当然知道,她们是好朋友。
但她从没想过,李春景身边那人会是顾希延。
如果不是去年翻找相册,她根本不会发现这封信。夹在同学录封皮夹层里的一张薄薄的纸,她知道是谁放的。同学录是高三才买的,这封信写在高一。那时能私下碰她同学录的人就一个,是林冉。
时隔太久,她无心追究。恰好她也因此明白了高三后那个暑假,林冉在傍晚河滩上冷不防的试探到底因何而起。
她埋在心底的小小秘密,她初次意识到对女孩产生的异样情愫,连带着那年高一暑假的风都格外粘稠。她迫不及待地想开学,在游泳课上见到那个女孩。
但她没能等来那个女孩,只等到同学之间的谣传。甚至连那个总是围绕在李春景身边的女孩都消失不见,她连求证都无法。陈慕的暗恋只持续了一个暑假,就随着女孩的逝去戛然而止。
甚至就连此刻,她依旧不得而知。
她甚至能猜到李春景去世之后,顾希延一定转学了,她在学校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因此她不在高三毕业相册中,但却能作为杰出校友展示在宣传墙上。
陈慕感到失望,既然李春景身边那女孩就是顾希延,为什么她却不说。
失望之余,她心里泛起隐隐的愤怒。
她没办法面对顾希延。
与其说她对李春景的死耿耿于怀,倒不如说她是对自己耿耿于怀。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回应的善意,甚至没能接受的邀请,永远留在了那年夏天。
也许她更介意的,其实是回忆里那个鲜明的女孩忽然变成了顾希延口中的被害人,当事人,以及“你最好别知道”的人。
陈慕轻吁了口气,将那张信纸再度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空荡的抽屉里。
即便她心里有隐隐的怒气,她却不想怪她。她们曾同样爱慕过一个女孩,这不是坏事。也许冥冥之中,李春景在试图以这种方式让她获知那封没能到达的心意。
她刚准备关灯离开书房,手机突然响起来。
屏幕亮起,陈慕不禁诧异,现在凌晨一点半,是曹曦来的电话。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后她还没说话,对方焦急的声音穿透而来,“陈慕,我要马上见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