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清雅茶室。
陈慕上次来这里正是一年前,九月不冷不热,南方少有的蜜月天。
在文旅局大门外接到电话时她十分意外, 没想过还能和她再有交集。许久未见, 她倒还记得女孩那张清丽的面孔。
“呀, 你来得好早!”
活泼的声音响起, 她的视线被吸引。
不远处走来的女孩神采奕奕, 一身清爽蓝色运动装扮, 背着经典老花马鞍包, 乍一看宛然有钱人家刚成年的千金。
“陈慕, 好久不见。”女孩很热情,主动伸手过来。
她也很识趣地抬手与她完成新鲜仪式,指着对面座位笑到, “请坐, 张女士。”
对方似乎十分受用这称呼,灵动大眼忽闪忽闪, 悄悄抿嘴坐了。
“请问你找我什么事?”陈慕耐心有限。
她急于到处转圜林冉的事,时至现在距昨晚已过去十个小时, 她还没得到曹曦的消息。但她又安慰自己,也许暂时没消息也算是相对的好消息。
女孩灿然一笑, 低头从随身马鞍包里捣鼓了几下,随后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件手机大小的东西,黑色长方形, 像个随身充电宝。
陈慕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角落的座位被竹帘遮挡, 十分隐蔽。她小心地捏起那东西,并没打算细看, 而是将其落入衣兜,定了定心神后,她笑问,“张霏,又来?”
“嗯~”那人抿唇摇头。
她神情有些难捉摸,抱起双臂,盯着陈慕上下看了几遍。
“你肯定觉得——”张霏倾身向前,将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托着薄腮,若有所思,“像我这样的女孩,很可惜吧?”
陈慕眼神一闪,想起之前数次与她见面,她打扮得珠光宝气或是光彩艳丽,总有种女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仔细一算,张霏也才二十二岁,和冯茜年纪不相上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陈慕明白她意思,却不打算与她展开探讨,“人各有志,互相尊重。”
张霏闻言撇了撇嘴,明显失望地呼出一句,“呵...果然。”
她指指陈慕的大衣兜,“那个你仔细看看,我想你应该需要它。”
“我要怎么付报酬?”有了前几次经验,陈慕对流程熟悉得很。
“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为什么要付报酬?”女孩不解,微眯起眼睛调侃似地问,“还是你觉得我给你东西,就一定要从你拿走什么?”
陈慕倒吸一口气,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张程亮叫来故意拖着她的。
“张霏,我还有事。”她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她一眼,“晚点再联系。”
“哎哎哎!”
陈慕刚走几步,身后的女孩小跑着追上来,“不开玩笑,是送你的。”
她眨了眨眼,神情忽然有些落寞,“其实...我在岚市不认识什么人,今晚要走了,想跟你道个别。”
......跟我道别?莫名其妙。
陈慕敏锐地察觉到她异常的情绪,随即放慢脚步,一把将她拉到身旁卡座里,低声问她,“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嘻嘻一笑,小心地凑过去,“陈慕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应该不怎么喜欢我,不过这不影响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你对我很讲礼貌。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她们——”
张霏说着划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合照,看背景是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那天的开幕仪式上,照片里的人分别是陈慕,林冉和郭佳。
陈慕喉咙一动,微微皱起眉,“你在哪看到的?”
“我明白,你们做的事...和我不一样。”女孩的语调愈渐低沉,“有人生来就有很多选择,但也有些人...其实根本没得选。”
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难以分辨的情绪,失望或不甘,又有几分释然。
朦胧流光中,她好像看见那个十几岁光着脚奔跑的女孩,她不停地跑,跑过山丘,越过草甸,最后脚底板全是冻疮,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山里的小孩,都有一双很会跑的脚。
但是接下来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听说村里的女孩都在往外跑,如果不跑就要嫁人,生娃,打工或种地,一辈子扎在泥里。
她不想扎在泥里。
她遇见同乡,从此踏入城市的怀抱。她小时候妈也跑了,妈应该也在这样的大城市。她要在这立足扎根,扎在哪里都好,唯独不要扎在泥里。
惯会察言观色的人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导师。她带她脱胎换骨,带她重整皮囊,带她踏入美丽世界。她带她入行,出卖她仅有的青春。
谁不知道青春无价呢?那些人都这么说。但她不觉得,她的青春就得有价格,这是她唯一最宝贵的东西。谁会爱捞女呢?都是逢场作戏,她得自己爱自己。
什么姓张、姓王甚至姓崔的,不过是她踩下的垫脚石,她现在要远走高飞。她不再试图扎根,扎根有什么好的?她要飞上云端,做人上人。
对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她偶尔有一丝羡慕。
极少数时,她想过与之为伍。比如现在。
“我只是想帮你一次,一次就行。”
似乎这时,她就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了,她也是光彩的,正确的,值得称颂的。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女孩。她的眼里有闪光。
有一瞬间,陈慕试图理解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最后还是满头雾水。
女孩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的确由衷感叹她的聪明机敏,她当然也自作主张地为她感到可惜。因而当张霏托着腮看起来很真诚地问她,“你肯定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孩,很可惜吧?”
陈慕不知如何回答。她有自己固执的原则,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让她避免误解很多东西。
此时,她面前的女孩轻轻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一次,一次就行。”
陈慕不置可否,左手伸进大衣兜里捏了捏,应该是个移动硬盘。
她早该想到的。
女孩忽然起身,又冲她笑笑,“你说要给我报酬,可这个报酬太大了,你应该给不起,所以——就当我送你了。
“陈慕你知道吗?这世上的规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该他们睁开狗眼看看别人的规则,我想应该会很有趣吧?”
话音未落,女孩已迅速起身,刚走出几步又回头,“陈慕你等会儿再走,我们就在这说再见哦!”
陈慕眼神复杂,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张霏手机里那张照片让她如坐针毡。不管这照片来自张程亮还是崔有为,总之...她们确实被盯上了。
至于明里暗里的原因,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次,或是哪几次。
等待片刻后,陈慕立刻离开茶室回到梅镇小馆。
她取出前台抽屉里的笔记本电脑,将移动硬盘插入接口时,她停顿几秒,随后开启了“沙箱”系统,避免硬盘中可能会存在病毒损毁电脑。
移动硬盘的内存有2T,各种合同扫描件与图片繁杂无比,她无法在短时间梳理,转而专心致志地查找电子照片。在其中一个标记为“MZ”的文件夹中,她发现大量商务宴席的画面截图。
这些截图的角度看似来自某种高清监控,当事人大概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拍摄。突然,她在一组图片中发现那个人,今早还在故意躲着她的赵建安!
看截图背景,确实是在云岚mall那间梅风人家。
席间里仅有赵建安和张程亮两人,桌面上招待规格已超出正常政府官员接待宴请,也许他们私交不错,又或者张程亮刻意为之。
陈慕一时接受了大量信息,感到有些无措。
确如郭佳所说,如果是生意场上的事她大约还能应对,一旦涉及政商敏感关系,她没有经验。而自从上午十点后,郭佳和曹曦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她想,她们应该正在接受约谈。
好在冯茜暂时还没有离职,她交代给女孩几句之后就带着移动硬盘回了家。
店里的设备不够支持她处理数据,她必须得尽快找到这些资料里面的核心谜底。张霏不会平白无故给她这个,假如她说的是真的...
不知怎么,那女孩今天似乎确实与以往不太一样。
陈慕启动电脑,利用Docupile平台提供的API接口,迅速写了一组用于提取文本信息的代码,点击“运行”后,静待结果。
这组代码命令会将不同格式文件经AI工具扫描后识别分组,并提取关键抬头信息,最后输出一份信息索引表格方便快速查询。
下午四点,曹曦和郭佳依然没有消息。
陈慕越发焦躁,熬夜的眼角里充斥着红血丝。她转头喝下两杯浓缩美式,强撑着精神检查电脑代码运行结果。
移动硬盘中有近两年内的三百多份政府工程承包合同,标的金额大小不一,高至几千万,低至十几万,其中有关梅镇的合同有十七份,均签约于当年。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该如何辨别,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想起陈羡。
清明节回梅镇时,大姐曾经跟她抱怨过名下公司投标的事。
年初,岚市地铁管理中心在全市招标制服定制订单,陈羡悉心准备,想借此机会投标开拓销路。不料直到开标后,她才发现中标的竟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小作坊。陈羡痛骂,那小作坊实则是地铁某高管亲戚新注册的,就为了低调从中敛财。
陈慕立刻打开岚市公共资源交易网站,在招投标栏目查看24年至25年政府工程公开招标信息。从年初至今,与梅镇开发有关的大小政府工程几乎都由嘉岚集团旗下的公司中标,简直是百分百中标率。她心里渐渐起了疑云。
这时,不同格式的图片按时间地点也整理完毕,陈慕分组翻看,很快察觉到一个诡异现象。不少商务场合里似乎都有赵建安的身影,这与林迁海口中“他挺清高的”印象实在不符。
沉思片刻,陈慕忽然笑了。
看来这位赵局长是个“掮客”。文旅局所谓清水衙门,不易引起同僚的戒备,他以此为掩护拉拢市委内部人员与嘉岚集团的高管们交好,间接给嘉岚贡献了百分百中标率。
她忽然想到女孩说的,这个报酬太大了,你应该给不起。
陈慕不禁后背一凉,立即给张霏打电话,结果发现其已关机。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今晚就走。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张霏与她告别前略显悻然的表情。看来她很清楚这些信息的杀伤力,所以临到上飞机前才来见她。既然如此,陈慕心想如果不好好利用,反倒辜负她。
“叮咚叮”铃声突然响起!
她看见屏幕显示“郭佳”,立刻接通,“你没事吧?林冉和曹曦怎么样?”
“...一个一个说。”对面语气依旧沉稳,“我去配合了解情况,应该没事了。曹曦刚结束谈话就被叫到管委会交接手林秘书的工作,开完会她再联系你。
“至于林秘书...她还得和严东再等等。我听到一些猜测,严东和林冉不久前去过嘉岚组织的考察团,应该就是那时候没谈拢...”
“没谈拢...?”陈慕无语。
查到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是嘉岚在搞鬼。借着梅镇开发的东风,梅山景区未来潜力无限,至少二十年内运营收益足可以盘活这个巨大的地产集团。
林冉是他们的目标,那个严东大概率是陪跑选手。
*
云岚mall,梅风人家。
“哎呀陈老板,好久不见!”
张程亮还是老样子,即便面上打扮得有了点高管模样,一开口就立刻露出市侩原型。他将半颗金牙摘去,重新镶了颗烤瓷牙。三七短发搭配挺括灰西装,总有点强拗霸总造型的滑稽感。
陈慕熟悉他的举止,没跟他假客套,点头轻笑过后自行落座,“破费了,张老板。”
“哪里的话,今天来吹什么风?陈老板每次来都有好消息,我大大欢迎!”他推过半杯茶,又对身后服务员说,“你去安排,给陈总尝尝招牌菜。”
陈慕乐得看他演戏,抿了口茶,等服务员走出去她才正色坦言,“张总,上次见还是冬天,这半年你很忙吧?”
张程亮先是一愣,随即装傻,“夜市关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正赶上梅镇大开发搞起,凑合吃口饭嘛,开个店你总不会介意吧?”
她略过无用场面话,淡然一笑,“张总过谦了,开店吃饭,天经地义,梅风人家装修得不错,这风格很适合宴请亲朋,就是不知道...张总的亲朋好友还真多。”
“啊?亲朋好友?”张程亮没听懂她的意思,“都是过场,都是过场,生意人哪来的朋友。”
“市政的黄处长,国土局的刘主任,财政局的赵书记...嗯还有文旅局的赵局长,他们也都是过场?”陈慕又抿了口茶,冷笑一声,眼神渐渐冰冻,“张总朋友这么多,梅风人家请得过来吗?”
“......”他刚要抬手搓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头发,于是尴尬地挠挠额头,“都是应付检查,应付检查。”
陈慕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
来梅风人家之前她和曹曦通过电话,对方透露约谈内容主要针对各企业竞标梅山景区项目过程中,是否有发现相关部门的渎职现象。
目前来看,被约谈人大多不知道严东和林冉被留置,她猜测巡视组收到的举报证据并不充分,又或者对此存疑,否则不会大费周章来现场。
陈慕相信林冉经得起检查,但这件事不容拖延,夜长梦多,谁知道嘉岚背后又会搞什么鬼?于是才有了她和张程亮这场会面。
“说到检查...”陈慕抬手敲敲桌面,生怕张程亮听不懂,“听说省巡视组去了梅镇,大概很快会来岚市吧?”
“哎呀这我怎么知道呢?巡视就巡视,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心虚,捏起纸巾揩了揩脸上油花。
陈慕眼看时机已到,索性也不演戏,“饭店好说,不过...嘉岚集团一向和跟政府合作紧密,你是不是该提醒崔总,务必小心?”
“崔总?什么崔总?”张程亮无措地尬笑几声,“陈老板开玩笑,我哪能认识嘉岚的老总啊,你真是,哈哈哈...”
“这就是你的事了。”
陈慕说着起身,饮尽杯中茶水,不经意露出手机屏幕,“哦差点忘了,如果巡视组来吃饭,政府商务宴请的标准你比我清楚,可别上错酒菜,跟赵局长一样的规格,搞不好你也要被约谈。”
张程亮乍一看她屏幕上的截图,不禁倒吸冷气,“哎哎,陈老板留步留步,别急哈哈...”
“张总,你有空还是去想想办法,但凡开发区管委会有人出事,岚市这边很可能也要出事。”
话音未落,陈慕已走出包间,迎面遇见上菜的服务员打了个照面。
她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油爆鳝丝,忽然抿唇一笑,回头对张程亮真诚建议,“鳝丝要切细一点。”
张程亮原地惊出一身冷汗。
*
当晚,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张程亮敲门无人应答。他站在门口踌躇片刻,最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偌大的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岚市最好的夜景。
深蓝色丝绒天空下,美丽的岚桥横跨河面,两岸灯影霓虹,河水流光潋滟。崔有为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定如雕塑。
“大哥。”
张程亮总觉得那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十多年前,他们的大哥张志诚仓皇出逃,留下一堆烂摊子。全靠崔有为辗转腾挪,保住了岚南集团的根系,发展出如今的嘉岚集团。
但这人总是阴晴不定,一脸佛相之下掩着阴鹫的个性,时常让张程亮感到不安。况且连他的亲生儿子都极度讨厌他,城郊监狱去过四五次,每次都被拒绝会面。
“你来了。”崔有为转身,分辨不出情绪。“仲林最近怎么样?”
又是这...张程亮有些无奈,但仍旧老实回应,“还不错,刚争取到六个月的减刑,下次再申请得半年后...”
“管委会那边呢?”
张程亮忽然想到来之前陈慕那几句话,既不敢和盘托出显得自己无能,又不敢太过隐瞒,“很难搞,她实在没什么,倒是那个严东有点不干不净的,我看这事要不就...”
“赵建安怎么说?他那也没有?”
“他是老狐狸,那个姓林的小心谨慎,就算想拉她下水也要再等等。她马上就回岚市了,等她回来再计划也不迟。”
“蠢,”崔有为慢慢踱步到办公桌前,抬眉扫了扫他,“赵建安的儿子还在英国留学吧?”
“对,在那个叫什么格拉斯哥还是什么的,学金融。”
“金融...”崔有为冷笑一声,“巡视组要来岚市,记得让他把嘴闭紧。”
“好的,好的。”
张程亮应承了,转身就往外走。
“等下,”崔有为忽然叫住他,害他忍不住一激灵,“仲林那边,你再去安排会面。”
......啧。
张程亮怔了几秒,回头讪笑,“没问题大哥,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写到后期啦,开始逐步回收线索和角色结局~
再见,张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