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市城郊监狱。
顾希延经过监狱楼第一道格栅门时, 小声问田晶,“你觉得这靠谱吗?难道不算道德绑架?”
“啧,你这人, ”田晶一脸嫌弃, 顺势整理制服与领带, “你只懂流程和证据, 缺少对人性的理解。”
......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啊?顾希延白她两眼。
距市局经侦支队重启苏庆东诈骗案已过半月, 陈慕将手中资料悉数同步给霁桐, 两人你来我往, 配合默契。顾希延想到她那双幽深的瞳仁里刷刷冒出寒光, 情不自禁地感叹,还好陈老板没去犯罪,不然应该很难抓。
这些年市局对崔有为的监控毫无突破性线索, 而陈慕提供的关于崔有为指示张程亮、赵建安行贿的证据也不够充分, 难以作为立案依据。
霁桐得知陈慕正在海外华人区寻找线索,对其持默许态度。她警员身份受限, 不便贸然参与其中,避免涉及国安敏感问题。
昨天陈慕忽然来电, 出乎意料地建议她从崔仲林切入,尝试在其身上寻找突破。霁桐通过顾希延获知去年崔仲林盗窃案的始末, 调查此人后认为可行,于是以市局协同名义让她们俩去提审崔仲林。
此时在城郊监狱,顾希延和田晶正在审讯室内等待。
“嘎吱”一声, 铁门发出不小动静。很快审讯室门被推开,一个身穿蓝色狱服的男子走进来, 手戴钢拷坐在长桌对面。
狱警对两人招呼到,“田警官, 顾警官,我在门口,随时呼叫。”
审讯室门关闭后,顾希延上下打量几眼崔仲林。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脸色泛黄,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有点招风耳,眼神意外得颓丧。监狱里统一剃头,他身上的灰蓝色狱服松松垮垮,左眼角有半条新鲜的疤,看来没少打架。
和去年夏天相比,那头显眼的黄毛消失,少了几分桀骜痞气。
田晶正襟危坐,开门见山,“崔仲林,你还记得我吧?”
“当然。”对方晃晃手上钢拷,发出“叮铃”的声响,“四年七个月变成四年一个月,想不到吧田警官,我减刑了哈哈哈!”
他虽故意发出张扬大笑,却仍逃不过田晶敏锐的眼神。这家伙已成年,可行为举止却还像个青少年,试图用这种夸张的举动来掩饰内心焦躁。
她以前在少年犯管教所没少见过这种问题青少年,大多来自不睦或单亲家庭,甚至不乏失去双亲的小孩。崔仲林也不例外,他很小的时候生母就去世,性格极其顽劣,高中时屡屡犯事,因此被父亲崔有为送去管教学校。
后来他从管教学校逃跑还曾摔断小腿,在外有半年多都是腿瘸状态,这与去年审讯时从那个乐队里了解到的信息相差不大。
田晶并不想激怒他,于是顺着他的话接到,“你还是很想减刑的对吧?那出狱之后有什么打算?”
“......”对方忽然沉默,半晌后阴沉沉地笑了几声,“出狱之后...先去见田警官一面。
“谢谢你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对面顾希延闻到明显的火药味,当即拍桌警告,“崔仲林,我提醒你注意态度,别以为你现在坐牢警察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哦是顾警官,那你准备拿我怎么样?给我加刑?随便,我不在乎。”他嘻嘻哈哈地笑,手上钢拷晃得越来越响。
顾希延剜他两眼,转头给田晶示意,眼神大概其意是,你特么快上,老子半句都不想说了!
田晶立刻会意,轻撇了下嘴角,面不改色地说,“崔仲林,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你没忘吧?”
笑声戛然而止,“叮铃”响声随之消失。
狭小的审讯室忽如冰窖一般,气氛骤然冰冻。崔仲林的视线避开两位警员,定定地看着桌面出神。
淡黄色桌面上有无数道经年的白色划痕,横七竖八,像一团团被压扁的干枯杂草,紧紧贴在表面。看似平整,实则毛刺刺的。
“我申请回房间。”他默默吐出一句。
田晶察觉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乘胜追击,“这是提审,不是会面,你以为你说了算?”
“咣——”一声巨响!
桌面被一双粗糙的拳捶出了回声。
门外狱警迅疾冲进来大吼,“犯人崔仲林,马上住手!”
喊话间,他已上前压制住他。
座位里两位警员不动声色,眼神平静而凌厉地注视着他。
崔仲林面容扭曲,不停地挣扎着,对狱警愤恨大喊,“我说我要回房间!让我回房间!”
“崔仲林,”这时田晶忽然开口,依然面不改色,“事关你爸爸崔有为,你确认不想听吗?
“我只有这一次提审机会,你可以放弃配合,只要你不后悔,我没有任何问题。”
“......”
对方虽被狱警强制压下头,但那双愤恨的眼却用力向上翻,紧盯着田晶。
长达十多分钟的对峙。
四人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几双眼睛冒着火星子,你来我往地乱杀。
狱警小许感觉自己的胳膊有点酸,给田警官甩去眼神,“田警官,还要继续吗?”
“让他决定。”
田晶的视线指向崔仲林。
那人脸上风云变幻,眼神依旧释放着怒气。但他很快浑身卸力,尝试平复气息。
狱警小许稍稍松了手,“两位警官,我对崔仲林还算熟悉。不如我在场旁听审讯,他的状态能稳定一点。”
田晶与顾希延交换眼神,没有异议。
“崔仲林,你以前和崔有为共同生活时,是否见过他和国外什么人保持联系?还有除了境内资产,他是否还有其他海外房产或是产业?”
他越过问题,径直反问,“你们查他?”
不等对方回答,他轻轻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给我个理由。”
田晶闻言垂眸,迅速思考了几秒,“按照目前刑期,你要29年9月才能刑满释放,如果获得重大立功减刑,最多可争取减刑十二个月...”
“田警官,你知道四年和四个月对我来说,其实没差别。”崔仲林再度冷笑,眼中闪过寒光,“他是我爸,我有什么理由配合你,你难道没听说过——‘血浓于水’吗?”
“是吗?”田晶眼神一闪,“但我想人都是妈生的,如果要说‘血浓于水’应该是指妈身上的血,不是爸身上的吧?”
“......”
他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喉咙无声地吞咽几下,而后眼皮微颤着偏过头去。
郊区监狱的窗户很高,又小。下午倾斜的阳光照进来落不到地面,而是在东墙上映出一团淡黄色的方形光斑。他盯着那枚小小的光斑,眼里意外地流露出一抹少见的温情。
“血浓于水”确实是指妈身上的血。他暗暗地想。
可恨的是,妈在记忆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似乎记不得从何时起,他很难再回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但只要提到“妈”这个字,他意识中依然能感到某种遥远的温暖。
崔仲林出生于千禧年后,那时全社会都沉浸在无限繁荣的希望中,他爸是地产公司高管,他妈是温柔娴静的家庭主妇,他穿名牌上学,有车接车送,零花钱不愁,是被同学艳羡的“富二代”。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发觉这种“艳羡”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美好。
储物间里时常传来妈妈的惊呼和惨叫,她脸上依旧漂亮,但衣袖长裙遮盖之下却是淤血斑斑、伤痕累累。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每到这时他就变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幼兽,只敢躲在衣柜里小声地哭。
十岁那年,爸爸的生意发展得格外好,他们准备搬进更大的别墅,妈妈死活不肯去。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去了。她总是没办法反驳他。
他也是,他也没办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没再听见惨叫,于是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那段时间开始学习声乐,妈妈有空就陪他上课,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识谱、练习,他弹《欢乐颂》,弹《在教堂里》,弹《南国玫瑰》,他觉得妈妈像一朵玫瑰。
他那时候还不懂,玫瑰其实很容易凋零。
事出在他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周。
他那天上学出门前还跟妈妈要求周末办生日聚会,傍晚回家找她时却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人。别墅实在太大了,总共有三层,他先去花园,再去厨房,又去洗衣间,最后才找到卧室。
他以为她太累了睡着,她盖着棉被,好端端地睡着。那天她的脸颊意外得白,简直是苍白。直到他试图拉她起来,发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
他这才看见棉被之下的她一半都浸在鲜红的血色中。
像红色玫瑰的颜色全部被抽走,她只留下一副白色躯壳。
从此以后,他没有妈妈了。
崔仲林想过无数次,假如那天他没出门上学,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触目惊心地方式与他告别,他一度陷入对她的怨恨。他不理解,不能释怀,没法接受。
后来他才知道有种病叫抑郁症,当然是新来的女人说的。他不相信她。
他的妈妈不是得抑郁症死的,也不是自杀死的,她是被逼到绝境才死的。她死后,会像她信奉的主说的一样下地狱吗?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光斑的痕迹渐渐变暗,他恍惚闻到那天浓烈的血腥味。
血浓于水?当然。
她的血像粘稠的漆,把他的人生封存在生锈的冬天。那场冬天持续了十几年,锈也都烂掉。
他忽然想起面前田警官说过,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确实是,他心想,法律只需要执行结果,对错偶尔也不太重要。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崔仲林转过头,直视着田晶审视的目光,“我知道太多了,你总要说清楚是哪一件吧?”
*
凌晨,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机票定好了吗?”崔有为按下内线,左手捏着下巴,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哒哒”地敲。
他对面的张程亮听见“机票”两个字不由地神经紧绷起来,不等崔有为挂断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哥去哪?怎么这么突然?”
“我去哪也要跟你汇报?”崔有为扫他两眼,眉下痣似凝结的墨点,语气逐渐阴沉,抬手甩出一沓照片,“这就是你说靠谱的人?连车都不会开,你手下的货色平时就这么做事?”
张程亮慌忙上前,迅速拣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是他前不久安排匡汉深夜埋伏在梅镇进山公路上,伺机制造与那个郭佳发生车祸的画面。照片画质很差,但双方都开了大灯,匡汉驾驶的车辆牌照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段公路没装监控,深山路口出车祸哪怕死了个人也无法对证。但照片到底是如何拍摄的,他无从得知。这看上去像视频截图,他低头琢磨。
“近期你要注意下,叫匡汉出去避一避。”崔有为见他不答话,沉声安排,“我可能会去欧洲或者澳洲,集团有事交给刘副总处理,董事会没你的事就别来。”
张程亮一边敛起照片一边小心翼翼打探,“梅山景区下月投标,大哥现在出去不会有事吧?”
“最近不太平,别的话少问。”崔有为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表哥叫什么崔,崔岚峰的,留着也是麻烦,别让他在岚市待着。”
张程亮垂头微微皱眉,嘴上依然好声好气,“他很老实,上次让他配合他很快就处理了,只是没想到那女的还敢回来。不过我看她也不太行了,撑不过太久。”
“我没问你,叫你做就去做。”崔有为敲两下桌面,阴鹫的目光直戳过去,“程亮啊,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你这辈子只能爬到这里。”
他折起手掌比划到半空,停在某条无形的水平线上,“心不够狠,三流毛病。”
张程亮盯着他弯起的手掌,言语间无意识地掺杂几分抱怨,“再怎么说他也是兄弟,在岚市还能混口饭吃,回老家没...”
“嘭——!”
黄铜包边的玻璃烟灰缸从空中甩飞,砸向地毯,发出困兽闷哼似的一声后滚落在不远处。
碎掉的玻璃之间互相折射着璀璨的水晶光彩,张程亮的眼神随即一闪。
某种隐匿压抑的怒火正试图冲破笼边,他忽然冷笑一声,“也对,你从来没把我们当兄弟,是我想多了。”
说罢,他走过去拣起烟灰缸,捏在手里仔细端详,“这玩意儿挺贵的,扔了不如送给我,多谢大哥,哦不是,多谢崔总赏饭吃。”
“我警告你张程亮,嘴巴闭紧点!”崔有为忽地站起来,直盯着他踱步到跟前,“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还能站在这?”
“呵——”他无语冷笑,“我干的事?我干的事——难道比得过你?”
“啪!”
崔有为抬手甩出个响亮的耳光!
“我警告你别乱说!你要管不好这张嘴,我可以替你管。”
他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拖至窗边。对方毫无预备地被他制住脖颈脆弱之处,很快连呼吸都费力,脸色随之涨红。
总裁办公室有一大片落地窗,在此可观赏岚市夜景。天气好的话,从这里甚至能看见郊区的野山。
张程亮他被压制,侧脸紧粘着玻璃,拉扯的剧痛侵蚀着神经,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远处的潋滟灯光里,似乎映出一张不太清晰的脸。
“有为,这是我老家的表弟,叫张程亮,他性格很好,人聪明,又勤快,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他。”
......多多照顾?他能照顾谁吗?
他这种阴沉不定的人,他连你都照顾不了,难道还妄想他照顾谁?
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愿见他。你说,他午夜梦回时会不会记得你的脸?又会不会半夜忽然惊醒,吓到不敢入睡?这些年...你应该一直都没办法安息,对吧?
“你还是怕,”张程亮固执地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嘲讽,“怕就对了,说明你还记得。
“如果尹妮表姐没跟你结婚,她不会那么早就死,她的血都流干了你还记得吧?仲林他才十岁,你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愿见你吗?”
那人力气陡然加大,“闭嘴,别逼我动手!”
颈动脉三角区被压迫,气管与喉部难以吸入空气,人的意识开始溃散。
“你活该——”张程亮断断续续挤出冷笑的气声,“你真是活该啊,你活该,呵——
“你就是凶手,你...”
意识隐没入黑暗。
“嘭——!”
沉闷的一声过后,世界归于安静。
崔有为走到桌边按下内线,语气平稳,“机票改签到两小时后,没有就立刻重新买。哦对,叫刘宇来十二层。”
半小时后,黑色私家车急刹在机场出发层辅路边。
中年男人迅速从后座下车,他仅拎一只小皮箱,裹紧身上的风衣,目光坚定地往出发大厅走去。
打印登机牌,经过安检与海关,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有时间在候机室从容地喝了杯咖啡,毕竟接下来在飞机上处理的事还很多,他不能轻易松懈。
距离飞机出发还有45分钟时,服务人员提醒他可以登机。他走出商务舱休息室,途径专用登机口,直到走进机舱时,肃杀的脸色才少有地舒缓了几分。
空乘礼貌微笑,“您好,请问是崔有为先生吗?”
他略略点头,继续往里走时,迎面机舱内侧走出两个男性工作人员。
他们挡在他面前,抬手出示证件,“崔有为先生你好,你已被临时限制出境,请跟我们回机场警务处,岚市公安局民警正在那边等你。”
皮箱微微一晃,他轻吁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