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最后一天, 顾希延终于决定和爸爸顾一舟谈谈。
鉴于陆女士已私下找过陈慕好几次,她总担心万一两人矛盾激化,搞不好会波及各自亲属。
即便陈慕从不对此发表微词, 但她始终觉得只要这事没有明确解决, 她和陈慕的关系永远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两人约在市局一楼的咖啡厅。
这里是公安局内部的单位, 平时也没什么人, 还算安静。
许久未见顾一舟, 她感觉爸爸好像又憔悴了一些。上次在除夕聚会上她和顾文珊两人大闹一通就走掉, 说起来好像也很不负责。但他一句都没责怪她, 反而每天发信息问她, 吃饭没,加班没,休息没...诸如此类, 看起来有些尴尬, 又有点心酸。
“爸,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最近好像瘦了很多。”
顾一舟有老胃病, 是以前当刑警时留下的毛病。她小时候印象里,他动不动灌下一把药片, 疼得厉害就窝在床上,出满头的汗。
“有吃有吃, 你不用担心。”他的头发半灰半黑,伸手敲着小茶几的桌沿说,“希延啊, 春景的案子...你做得很好,很棒, 爸爸知道了。”
“嗯。”
提到春景,两个人都莫名涌上某些情绪。她知道李青山是爸爸最好的朋友, 后来旸程被判了死缓,爸爸应该比她更难受。
“江师姐跟我说过了,你当时...你当时有很大压力,不是说你自己的压力,是别的,各方面...我都明白了。对不起,爸爸。”
顾希延十分后悔,她记得当时每每在家中和顾一舟提起此案,她总是批判他,指责他。
她那会儿还不知道,顾一舟应该受到了某种外力影响,没能完整地进行现场勘察,又或是查勘警员发生有意或无意的漏洞,才导致那么明显的物证被忽略。凭她对爸爸在刑警队时的侦查能力了解,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跟爸爸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就是太认真。不过这倒是好事,江黎星是个好刑警,你跟着她我很放心。”
顾一舟说着拍拍她的肩,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怎么,今天就光跟爸爸说这个?
“我还没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跟妈妈谈一谈。你们以前明明关系很好,现在搞得这么僵...”
“那还不是怪她...”顾希延嘀嘀咕咕。
顾一舟琢磨她的表情,忽然一笑,“哦对,还没说你那个女朋友的事情吧?大年三十来这么一下,你跟文珊倒是跑了,扔下烂摊子没人管。”
顾希延一听立刻脸红垂眸,皱着眉撇嘴,在那里闷哼哼。
“是不是楼下那位,陈小姐?”
“爸爸...”
“好好,得了得了,不问不问。”
“不是爸,”顾希延抬头凑过去,紧张地咽几下口水,“是又怎么样?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偏偏你们不喜欢。”
“哎等等,这锅我可不背啊。”顾一舟摆手否认,脸上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可是劝了半年多,那能怎么办?你能劝得了她?”
顾希延刚要反驳,忽然低头一琢磨,哎?
“那就是,那就是你反正同意了?”她不由地怒从心起,有些埋怨似地扯着他胳膊,“你这人,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是也没先问我吗?”
顾一舟无奈,这臭丫头每次都跟妈妈干完仗就跑,他是半句话都接不上。说起来楼下那个陈小姐,讲话礼貌大方,态度不卑不亢,据陆方怡说经商头脑也很不错。按照老婆的话说就是,可惜是个女孩。
他开始确实也这样想。但那天除夕聚餐,弟弟的女儿顾文珊和自己的女儿双双投下惊天炸弹,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到底是孩子的幸福重要?还是自己的想法重要?如果希延以后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甚至还不如自己,那他真的乐意把好不容易培养大的闺女嫁人吗?假如她过得不开心,自己又能为她做点什么?
更别提当年,他甚至连好友一家都无法保护,无法伸冤。说起来,他又有什么资格敢对女儿打包票,这世界上就有个男的能保护你,照顾你,一直爱你?他当然没资格。
“希延啊,这事不能怪妈妈,她和你接受的教育不一样,那个年代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不能强求她一下子改变认知,改变思想,这事要慢慢来。”
顾一舟决定继续充当家庭和睦的润滑剂,毕竟他对这个兼职工作比较擅长,“等时间久了,你妈她自己就会想通。你放心,她可是特级教师,脑子灵得很,要不怎么能年年都带出状元?”
“是是是,结果她偏就那一年没带出状元。你知道我高考那年理科状元是谁吗?就是陈慕。”
“......”顾一舟失语。
原来老婆心里若有若无的胜负欲,还跟这件事情有关系么?这应该不至于,那真不至于...吗?
他摇摇头。
“总之,既然你想好了,你们就好好在一起,不许欺负人家。”
“啊?你说什么啊爸爸,我欺负她?”顾希延再次感到不公平,“她可比我聪明,我欺负不了她。”
顾一舟戳戳脑门,忍不住纠正,“你这臭丫头!我意思说你下个月就调到刑警队,忙起来也要记得照顾人,不要跟我和你妈似的,忙起来家里没人。”
“哦,你们也知道没人,我是天天吃方便面和麦当劳长大的了?”顾希延撇撇嘴。
“啧。”
顾一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没留神烫到了上颚,忍不住“嘶”了两声,硬是撑着语重心长地说,“行了就谈这么多,我看再多你就要飘了。记得有空给你妈打个电话,发个信息,母女两个不要搞得像仇人。”
“好好好,知道了。”
告别老爸,顾希延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当然那另一半还在陆方怡手里拽着,她不由地叹口气。真难搞。
今天她轮休,中午陈慕约了好友沈淼在家吃饭,特别交代她去超市买菜。
顾希延在车里划开手机,看那一长串的采购清单,忽然嫉妒心大起。陈老板还从没有单独给她做过这么多个菜,每次都是煮个面弄个三明治就打发了,实在太亏。
由于微妙的嫉妒心作祟,中午吃饭时她吃得格外多。
餐桌上的沈淼越看越不对劲,不是这什么胃口啊?难道岚市警察都这么能吃?
“顾警官,你平时工作很辛苦吧?”
“不辛苦。”猛猛扒饭。
“那就是...日常训练消耗很多吧?”
大口嚼菜,“还好啊,小意思。”
“嗯,这样啊,看来还是陈慕做的饭比较好吃的原因。”
“对呀,很好吃,你不爱吃吗?”顾希延又舀了一大勺汤。
沈淼当场识破她的阴阳怪气,赶紧低头吃饭,再也不问了。
今天下午,岚市人民法院要对她代理的上个案件进行宣判。吃完饭后,陈慕主动送她前去。
两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沈淼的手机响起来。
陈慕察觉到身边骤然一冷,在后视镜里瞥见她脸色铁青。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她吓一跳。
沈淼按下挂断键,沉默了片刻,终于缓过神来说,“是Cathy。”
司机陈师傅险些当场翻白眼,只是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算了。她心想,假如第五次还是这样,她一定押着沈淼去纹个刺青,就写:第_次和Cathy复合。
她连对刺青师说的话都想好了,就这么说,“中间那个底横线吗?没错,就这么纹,您有所不知,这数字它还会变呢。”
行至法院门前,沈淼还呆呆地陷在座位里。陈慕看时间还早,并不打算陪她一直等着。
“不要在重要的事情发生之前做影响自己情绪波动的决定,好吗沈律?”
那人闭口不言,似乎正在下定什么决心。她的修身西装总是选那种垫肩夸张的款式,据她说这样显得比较有气势,能带给她carry一切的信心。
陈慕看着她棱角分明、五官大气的侧脸,忍不住捏捏她的肩,“算了,你在这好好想想,车钥匙交给你,晚上需要我的话去找我。”
说完,她开门下车,迎面一阵热浪。
网约车临近身边,她回望,车里那人还在垂眸沉思。
沈淼啊,沈淼,你真是个笨蛋!
这句话不是陈老板说的,是车里那人嘀嘀咕咕对自己说,“沈淼啊,沈淼,你真是个笨蛋!”
她拈起手机,划开未接电话,回拨了过去。
“淼淼,是我Cathy。我回国了,我来见你好不好?我好想你。”
强劲的冷气徐徐送到面前。我明明专业强悍,人品无缺,衣装得体,天生丽质,性格...性格就勉强算一般吧,何至于这么卑微?
沈淼生气。
但她并不是气Cathy三番五次戏弄她,而是气自己不爱惜自己,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假如你都不爱惜自己,别人怎么会爱惜你?
“Cathy,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比你想得要更多倍地喜欢,但现在我不了,我不会再回复你的信息,也不会再接你电话,我现在完全对你没感觉。所以,我们互相体面一点,你觉得呢?”
“......”对方沉默,而后挂断。
呵。沈淼轻轻吁了口气。
果然还是,她就连分手都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这样也好,她忽然就十分心安理得了。
下车,踩着细高跟走进人民法院。
走廊上依旧人来人往,律师们一水儿的西装领带黑白配,公诉检方看起来都是老古板,被告一般都凶神恶煞,原告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总之能上刑事法庭的案子,又有几个真善美?
沈淼边走边划开手机,确认下午要听的法庭宣判在几楼。走着走着,前方一道阴影掠过。
一抹熟悉的香水味,是她刚毕业时常用的那款。先是清新的佛手柑、橙花味,再是纸沙木和豆蔻的木香味,最后才是龙涎香的厚重和沉默。她喜欢大吉岭茶的原版香。
沈淼不由地抬头,视线追着几道背影往前延伸,直至看见她。
第六感告诉她,这香味来自不远处的女人。那人背对她,穿着岚市公安日常执勤服,身型秀丽,行动洒脱,长发卷成一小团塞进警帽下,形成半个小小的鼓包
女人的肩背十分挺拔,制服的窄利腰线像一圈紧箍咒似的,不知怎么就箍住了沈淼。
她有些急躁地往前走,假装不经意与其擦身而过,后又很刻意地回头向人道歉。
只为了看清那人的脸。于是就顺理成章地看清了。
那人的脸窄窄一方,白得透明,阳光晒着她透出鼻梁上的小小雀斑,眼睛像夜空里的恒星,冷不丁闪一下,闪得沈淼面前一片空白。
糟了糟了!沈淼赶紧转身。
下一次开始,绝对不能再相信一见钟情这鬼玩意儿!
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几步,后面那人与旁人对谈。她又走不动了,于是倚在廊柱那里假装翻看文件。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幸亏她来得早,不然就要赶去三楼听宣判了。
终于在第十二分零四十五秒,她们谈话结束。沈淼支起耳朵。
“葛纯,拜拜!”
“再见,徐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即是终章,即将正文完结。咕在外休假,大概会放在5.8或者5.9结局,敬请期待,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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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狂:给咱们恋爱脑沈三三安排了新希望!正文不会写淼*CP,一猜一个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