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说完, 祁钰还深深望着她,胸口处的心脏跳得格外剧烈,仿佛只是说这一段话就用尽她浑身的气力。
也许多年后, 她再回忆起这晚的场景, 依旧是清晰的, 依旧会历历在目。
因为她忘不掉, 姜雅在这一刻看她的眼神。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难以置信吗?还是饱含泪水的?又或者是失望、震撼、甚至还有破碎后的脆弱感?
祁钰觉得自己词语匮乏, 好像实在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
但她很清楚, 她只是看着姜雅像是湿润的眼睛, 终于从里面能找出最真实的情绪时, 望见的居然是一抹浓重的哀伤。
既孤寂, 又落寞。
祁钰只是望着, 便突然觉得一股酸涩在她的心脏里横冲直撞的。当她后知后觉想起呼吸时,这股酸意便顺着心脏传遍五脏六腑, 最后竟堵在她的喉头, 让她一句话也再难说出。
不知道她们当时到底对视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谁的眼眶红了, 祁钰只记得, 等她从恍然中回神时,姜雅已经没再看她, 她的侧脸隐进夜色里,模糊不清, 看不透彻。
彼此无言, 空气似乎凝结了。
祁钰垂首盯着自己的帆布鞋,目光却虚焦,耳畔似不断回响起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底莫名一阵空落落的。
短短半会儿, 她有几次一闪而过的念头,还想要开口,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要说些什么呢?她又不知晓了。
突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有一道平静的声音终是敲破冰面,“你....一直是这样想得吗?”
姜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即便她极力掩饰,祁钰仍能听出声线里的一丝颤抖。
她立即看向姜雅,可对方却把脸面向别处,祁钰的视线扑了个空,迟缓地转回来,“是.....”
“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但在我的立场上,我实在没办法....”祁钰顿了顿,声音闷沉,“实在没办法抛开那一切,实在没办法.....”
“我知道了。”姜雅忽然打断她,语气很轻,“我知道,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但其实....说了那么多。”姜雅趁着祁钰发呆,看她一眼就迅速挪走,扯着嘴角,“我们现在至少还是朋友的,对吧?”
祁钰:“当然,一直都是.....”
“那就可以了,其它的那些,不聊了。”姜雅干脆利落把话说完,终于能重新拾起微笑面对祁钰。
尽管,在祁钰看过来的那刻,她还是有半秒的失神。
“现在....也很晚了。”姜雅继续道:“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陪我....你回去吧。”
“那你.....”
“嗯?”见她欲言又止,姜雅扬了扬眉,唇角噙着柔笑,仿佛关于刚才那番令人沉默的谈话从未有过。
祁钰打量着姜雅,看她若无其事般,默了片刻,还是将那些多余的关心收回了。
“没什么了。”
她起身,眼眸垂向姜雅,“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上楼吧。”
“嗯,拜拜。”
“........”
趁着姜雅低头,祁钰的视线终于能明目张胆地多在她的发顶停留片刻。要抬的脚步顿住,但最终她也没能把自己给说服,只能迎着寒风、形单影只地走进寂静的深黑里。
只不过,这道身影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的停顿都像是刻意为之,每一步的放慢都是祁钰在说服自己的证据。
只可惜,到耐心失尽,她也没能等来一句能让她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即便如此,虽然也没有任何必要......她走到一个转角墙侧前,还是无可奈何地停住,放弃挣扎地回头看去——
一行停放的车辆遮住她小半视野,但还是能依稀见到女人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似乎要从包里翻找什么。
祁钰怔住,停在那等着她的动作,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打火声,她才知道姜雅此时此刻是在做什么。
祁钰远远望着她的背影,明明只有一个背影,连个侧脸都看不见,她却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
盯到那道背影的惆怅也染上她的眉眼间,她才缓缓收了视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开。
..........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祁钰看眼时间,居然都凌晨零点多了。
都凌晨零点多了,祁钰没想到一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估计是小姨帮她留的吧,她跟她提前发信息说了,今晚估计会很晚回。
换鞋的时候,祁钰听见卧室有开门的声音,以为是祁文萍,抬头看去却不禁一愣。
“小钰,回来了。”是祁礼。
天那么冷,她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睡衣就出来了。
祁钰目光从她素色的衣服上挪开,应了声,“嗯......你还没睡?”
“没呢,年纪大了,有时候也不怎么好睡。”祁礼跟在祁钰身后,跟着她走到冰箱,见她正在拿饮料,不免道:“这天那么冷,你还喝冰的呀?”
祁钰猛灌了大半的橙汁,才把瓶子又塞回冰箱,说:“没事,我就喝一口。”
“好......听你小姨说,你今晚是跟高中同学去聚会了?”
“......是啊。”祁钰解释说,“很久没见了,所以玩得晚了点。”
祁礼:“没事,你们年轻人,多出去聚聚是好事,就是最近天冷啊,你不管去玩还是上班,都穿点啊,我看你今天穿得都有点少了。”
祁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不少了,我里面有穿加绒的,不太冷。”
“行,不冷就行,那你快去洗个澡休息吧,妈也回去睡了。”
“好。”
“妈。”祁礼刚转身,祁钰便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祁礼顿住,回眸看她,目光温和。
“我....我明天.....中午可能有点事,你跟小姨说一下,要不她去接妹妹吧。”
明天是周日,祁萱还要补习。虽然只是去接她,也不一定能见到,但是.........
“好啊,她睡着了,等明天早上我跟她说。”说罢,祁礼又问:“哎,那你明天中午还在家里吃饭吗?”
“呃.....应该吃吧。”早知道她应该换个理由的。也不知道唐雪筠明天有没有空,正好约她算了。
祁钰眼神闪烁着暗暗思忖,后面祁礼说的话她都没怎么听。
只是等到人要走的时候,她犹豫须臾,还是忍不住再次叫住,“妈。”
“天冷了,你也穿多点......不然感冒了,不好。”
闻言,祁礼怔了怔,但很快,眼里的那抹讶异便化作欣喜,温笑道:“好,妈知道了,妈会多穿点的,你也是啊。”
“嗯。”祁钰看着祁礼的笑,也顺着她勉强勾了勾唇。
见祁礼走回卧室,祁钰回房间里拿换洗的衣物,原以为祁萱一声不吭地是睡了,结果仔细一看是在看漫画,但这会儿祁钰也没心情说她,拿着衣服就往浴室走。
半夜的气温低至十度以下,偶尔还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这种寒冷刺骨的天气,最适合冲热水澡。
热水浇淋,能洗去不少烦恼忧愁。
但祁钰偏偏相反。
她淋着有一会儿了,浴室的镜面被热汽雾化得模糊,镜面照着她她白净瘦削的身体虚影。
她扎着丸子头,脖子以上的肌理都已经被蒸得泛粉,明显是水温有点烫了,但她也不管,只随意拿淋浴头冲洗着,清秀的眉目不知盯着何处在发呆。
今晚的画面如同碎片化般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有在包间里姜雅唱歌的,有她送姜雅回来时的,还有姜雅突然靠在她身上的....当然也有她们最后那段对话。
但思来想去,直到现在,今晚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姜雅在抽烟的那一幕,明明是抽烟消愁,动作却优雅得像是在品着雪茄。
但她不管做任何事都是如此的。除了喝醉酒时去拿麦唱歌的时候.......
她还记得,姜雅问她说,她会不会抽?
其实她会,但她不想说。
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的呢,和姜雅恰恰反着,她是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里,抽得最多。
其实现在想想,她会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特别幼稚,为了逃避去想姜雅,为了逃避这件事,想方设法地借酒、借烟消愁。
当然了,她的心理还很罪恶,既害怕又期待,害怕姜雅发现她这样的丑态,又企图借这样的颓废能得到她的几句关心,换回一点被爱。
这一切真的是.....想想太可笑了。
但也无可厚非,毕竟,谁没有为一个人幼稚过,脆弱过呢。
她想,一个人最脆弱的,无非就是心里住了人的时候。
情绪被肆意牵扯,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所幸,这一切也早已成为时间的风吹走的一粒沙子罢了。
“唉........”祁钰疲倦地深叹,用手捧着热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可不论反复洗几遍,姜雅看她的那一眼,像是烙印般映在脑里忘不掉。
她们还是朋友吗?
她们真的.....还能再做朋友吗?
祁钰自问着,却没有答案。
她跟姜雅之间,或许永远都是没有答案吧。不论感情、亦或关系。
仔细想想,如果她真能回到七年前,如果她真的能选择,她好像不是该选不喜欢,而是该选不遇见。
不走进姜雅的世界,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反正,她跟姜雅,可能本就不该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期末将至,期末成绩是一学期努力的最好呈现,当然,也和许多学生能否度过一个美好的寒假挂钩。
或许是这个原因,不止班级的学习氛围更浓,就连姜雅帮忙补习的学生都比往常要态度积极,一连两周,已经有三位学生达到可以退出补习班的标准。
姜雅的补习班遵守自愿原则,第一是自愿参与,第二就是自愿退出。
她原本设立的目的,就想尽可能地帮助一些严重偏科的学生,在课后能帮他们巩固基础,能够跟上班上的平均水平。
所以,如果有学生确认能够掌握基本知识点,并且通过姜雅的小测题,就可以自愿选择是否离开补习班。
毕竟为了公平起见,姜雅所补习的都是基础点,只温故不知新,多留也并没有太大的益处。
“听好了,赵笙,李晓沫,陈晓隽,你们几个的小测分数已经达标了,下周可以不用来了。”姜雅念完名字,然后把刚改完的小测题分发给他们。
现在的补习人数也就六个人,也就是意味着一半人又要离开了。
有人高兴,就有人愁。
最明显的,非祁萱莫属。她就差把绝望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已经到下课点,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只有祁萱一个人低头攥着笔,看着几乎错一半的小测试卷,愁眉苦脸。
“加油啊,我先走了。”右肩上落下一只手,祁萱抬头一看,见陈晓隽朝她挑挑眉。
她立即拉住陈晓隽的手,苦苦哀求,“你下周能不能别走啊?马上考试了,你留下来可以再复习一下嘛。”
陈晓隽当然不愿意,“留下来也没用啊,你没听老师说吗?补习的都是基础题,掌握得差不多了就能走了,留下来也是学一样的啊。”
祁萱:“哎呀~你就留下来陪陪我嘛,你不在我连有些题都看不懂!”
“隽子,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祁萱哀嚎得厉害,就差表演个三秒落泪了。
眼见她如此,陈晓隽被她拉着,一时纠结,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巧,姜雅从洗手间出来,正好见到这一幕。
“祁萱,你拉着别人的手干嘛?我让你看试卷的错题,你看哪儿去了?”
闻言,祁萱脸色窘迫,不情愿地松开手,趁着这会儿,陈晓隽打完招呼就立即跑走了,人影像是瞬间消失。
“认真点,就快考试了还心不在焉的,你看你的错题。”姜雅走到祁萱身后,拿起她的小测卷来看,“啧,你看你的作文,时态不分呐,全写的一般现在时....还有单词写错的.......”
姜雅拿着试卷在她耳旁讲了一堆听不懂的知识点。
以前祁萱还觉得是温柔絮语,现在觉得堪比唐僧念经了,而她就那个孙猴子,头顶还有紧箍咒,姜雅一念吧,她就开始头疼啊。
于是,她真憋不住了,抬头可怜兮兮地朝姜雅眨眼,“老师,我回去肯定好好改,要不下周带过来再给你看?或者周一给你看......”
“你让我回去吧,我妈已经在下面等我了.....”
姜雅看试卷的眼神一顿,放下试卷,问:“今天也是你妈妈来接你?”
“是啊,她等久了肯定说我,老师你就放我走吧。”
“.........”
姜雅怔了一瞬,旋即回神,拿出手机,勾唇道:“没事啊,我把她叫上来坐就好了,正好和她能聊一下你最近的情况。”
“啊——”祁萱的惨叫响彻客厅,她想阻止可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雅拿手机打字,像是在给祁文萍发信息。
祁萱认栽了,她就知道纸是终究包不住火的.......
真是的,本来都说好了,都是姐姐来接她,但这两周也不知道她人在忙什么,竟然就把她丢给恐怖的母亲大人了。
唉........
“看你,年纪轻轻还唉声叹气的,学习态度那么消极。”姜雅把手机放回裤袋,在她旁边坐下。
讲了不到两道题,门铃便响了。
姜雅走去开门,原本礼貌的笑都挂在脸上了,但开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她的笑意硬生生僵在一半。
门外的人也没比她好哪儿去,四目相对地愣了须臾,门外人才开口,“她妈妈今天看店....我来接她。”
姜雅眼神还是滞愣,没等她开口,祁萱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
她穿着拖鞋站在客厅里,见到来人是祁钰,惊喜得笑都藏不住了,“姐!”
祁钰应她一声,在门口还没换完鞋,就听祁萱又喊:“姐,怎么是你来接我?”
“你不是说今天没空吗?”
祁钰抬眼,恰好和面前的姜雅对视,只是又默契地都互相错开了。
她走到祁萱身旁站着,低头看她的试卷,“你不想的话我下次不来了,来接你还问.....你试卷怎么错那么多?”
“哪有很多啊,不就几道嘛.......”
“那个......”姜雅在她后面突然出声,让祁钰惊了惊,回头看她。
“你也坐下吧,她错的题不少,我就单独留她下来了,还没讲完题 ,你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姜雅说话时全程低垂着眼,说完便在祁萱旁的座位坐下来,也顾不上祁钰的怔愣,直接拿起试卷继续刚才的讲评。
“看这题,考得是什么?定语从句对不对........”
祁钰轻轻拉开椅子,生怕发出一点多的动静。她坐在祁萱的另一侧,也陪祁萱一同看着试卷题目。
姜雅正拿着红笔,在祁萱错的题目上画圈,标重点,甚至把每个答案排除的原因都给她讲得很详细。
多年不沾课本知识了,祁钰竟也听得入迷。只是视线从题目不经意落到姜雅的手上。
姜雅的人很清瘦,手的指骨也纤长骨感,手背的肌肤白嫩,清楚能有青筋淡淡浮现着,手指随着她的动作一松一紧地握笔。等待祁萱回答问题的间隙,她的手指还会摩挲似的搓一下。
她人长得好看,连手都是好看的。
祁钰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本想看回题目,可一瞥一睨,眼神又不受控地开始往姜雅的脸上飘。
从一开始的偷瞟,到后来看得直接。但不论她怎么看,姜雅像是和她赌气似的,就是不见她肯分一个眼神给她。
虽然,祁钰相信姜雅应该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应该也不会为了两周前她说的话就这样....
但细想从进门开始到现在,祁钰确实感受到被冷落的滋味。尽管她不太明白,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大概十几分钟后,评讲终于结束。
一结束祁萱就声称腹痛,溜去洗手间了,又剩下祁钰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候。
两个人无言相顾,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听说你这两周的周末都很忙?”
祁钰正思绪混乱地看手机,便听姜雅主动开口问她。
祁钰有些讶异,毕竟她以为.........
“也没有......就是有朋友约我。”祁钰眼睛瞟上去又落下,就是没敢直视姜雅,“今天刚好有空,她妈妈又忙,我就过来了。”
“哦.......”姜雅点点头,继续拿着祁萱的试卷翻看,没再多问。
就像是....点到为止的交流。
只是她忽然这样,祁钰又觉得不太舒服了,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越来越堵,最后涨得满,有种不说话就会被她自己憋死的难受。
“对了。”在内心演练几遍,祁钰终于抬头,眼神也大方自然了些,"李桐之前说,想约我们一起去吃饭。"
李桐的确说过,但祁钰也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像是她们刚聚会结束那几天,李桐跟她随便一提的。
“是吗?”姜雅像在回忆,“但我好像没见她和我说过。”
“哦......她跟我说过了,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可能还没问你吧........咳咳。”祁钰突兀地清了下嗓。
“所以.....现在怎么说?”姜雅看她,眼眸噙上淡笑,“你是要约我吗?”
这眼神看得祁钰心底一跳。
“呃...李桐.....李桐那么问的,我就来问问你了。”祁钰眼神已经不知道偏向哪儿了,兜兜转转一圈,才回到姜雅脸上,“反正她说很久没聚了,可以一起吃个饭。”
姜雅:“嗯......那你怎么想的?”
祁钰:“我?我觉得可以啊,我周末都有空。”
“那我听你的呀。”姜雅秒接上她的话,柔和的目光盯着她,似乎没想挪走过。
祁钰又愣了。
应该是不知所措。
她搞不懂,真的搞不懂了。
还自作聪明以为或许能猜到姜雅潜藏的情绪,结果她一笑,祁钰发觉自己什么看不懂了.......
姜雅这个人,怎么一时一样的.......
-------
作者有话说:人与人的之间就是如此奇妙呀~
一句话能伤人,一句话也能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