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种本能, 她刚想有所动作,电梯门已然紧闭,彻底断掉她一闪而过的念头。
祁钰仍旧僵在原地, 神色恍惚, 乱得一塌糊涂的心率随着电梯的上升, 逐渐恢复平静。
她紧了紧提着购物袋的手指, 目光始终盯着面前的电梯门, 外表无异, 思绪却纷乱如麻。
一路心神不宁地走到公寓门前。
放袋子、脱鞋、倒水......一系列动作, 她都是无意识进行着, 她现下的脑子里装得全是那一个模糊的画面。
姜雅扶着墙, 似摔未摔, 可她的身体如同折柳般弱不禁风,仿佛随时都能倒落在地。
上一次陪她送医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回忆里的场景重现, 与刚才那一幕一同纠缠着她,无法摆脱, 她只能任由着不安感愈发强烈。
刚泡好一桶方便面, 等待的间隙,祁钰坐在沙发上, 凝着插着餐叉的泡面桶半响,终是按捺不住, 拿起手机。
毕竟还是朋友, 就算不是,也算邻居。她出于人道主义去询问一两句,也很正常吧。
祁钰一边说服自己,一边翻找着和姜雅的聊天记录。
一直下滑, 都快沉底了。
点开熟悉的头像,祁钰的指尖顿了下,迅速打出三个字。
【没事吧?】
祁钰盯着发送键,内心做完一番建设,才点了下去。
信息成功发送出去,祁钰抬头吸了口气,惴惴不安的同时,她又莫名有一丝懊悔。
何必呢。说不定没事,但她却在胡思乱想。
可万一呢?
这次是特殊情况,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漠视吧?即便不是她,如果是唐雪筠、是李桐.....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不会不管不问吧?
思绪混乱间,手机响起振动——姜雅回复她了。
【没事,别担心】
没事啊。
没事就好。
祁钰算是松口气。
她双手拿着手机,盯着这条回复许久,面都泡软了,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轻轻颤动两下。但刚敲出两个字,又被她立即删掉了。
够了。这是在做什么。
祁钰真想唾弃自己。
还要多少次,才能稍微长点记性。
能不能清醒一些,到底还在心软什么?
呵。别人或许压根不在乎,也不需要,而她还在这情绪泛滥,贱卖关心,于是到最后感动自己,才能终于获得一个所谓的“好朋友”荣誉。
何必劳心费神呢。还看不清楚界限吗。
保持体面最好的方式,谁也别再逾越分寸了。
不合适。
祁钰回过神,凝着卡通头像的眼神骤然变得冷淡。她关屏,轻轻一扔,将手机随意丢在沙发上。
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
五月底。
初夏时节,气候燥热,空气都闷得似烘烤,连夜间吹见一抹凉风都算奢侈。
即便如此,海边依旧不缺乏夜跑的队伍。
绕海而建的观赏长廊上,时不时便能碰见,老年人和年轻人比例平均,一个个快速穿梭在路人间,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祁钰也是其中一个。
不过让她羞愧的是,她虽然最近都在坚持夜跑,但每次最多能坚持半圈,甚至连一些老年人的体力都不如。
又一位一身腱子肉的老者从她身边跑过,祁钰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液如雨滴般从她脸上滑落。
肺部撕扯般的痛,喉管里干涩火辣,她还像是尝到一丝血腥味。
望着前方离她渐远的背影,祁钰起身,抬肘抹去额间的汗,皱了皱眉和鼻子,再次动身出发。
直到勉强跟上那道身影后,她终是耐不住,“你...你先跑吧,我感觉我要休息一下了。”
“那么快?这还不到一圈哦,还不到三公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祁钰放慢脚步,抬眸对上周禾的笑眼。
与上次见面不同,她今天扎着高马尾,一身运动装,显得年轻活力,根本看不出是近四十的人。
“还要多锻炼呀,年轻人。”周禾也慢下步调,拍拍祁钰的肩膀。
“现在看,你才像年轻人,我真跑不动了。”祁钰转头,也对她扬唇一笑。
两人并肩,踏上转角的石阶,离开长廊走到上方的草坪,沿着石子路去到便利店里。周禾买了两瓶常温矿泉水,分一瓶给祁钰。
她们走到树旁的一张长椅坐下,底下就是长廊,抬眼便能见用石柱围栏的一片沙滩和海,宁静惬意。
祁钰正拿着纸巾擦汗,听见身旁的周禾说:“好像很久都没两个人一起夜跑过了。”
“平时我都是自己一个人。”
祁钰擦完,把纸巾折好,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箱,笑道:“但我今天拖累你了,不然,感觉你跑完一圈肯定没问题。”
“嗯,我一般都跑两圈才结束。”周禾没有否认,还勾唇朝祁钰挑了挑眉。
祁钰看她,愣住一下,旋即转头笑了,她道:“那下次,我们分开跑,这样就不会影响你发挥了。”
周禾慢悠悠喝着水,看她一眼,低头拧上瓶盖,莞尔道:“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祁钰没听出她话意,只是爽朗笑道:“都可以啊,你要是有空,明天也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
祁钰后知后觉,脸上的笑意渐收,转眸去看她,见她望着前方的海面,眼中眸光闪烁,唇畔含笑。
周禾的语气很平常,“我已经辞职了。”
“并且....打算去旅居,第一站去柳城,第二站....暂时还没定,回去再做下攻略。”
她简单的两句话,信息量却多得让祁钰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呆呆和周禾对视,怔忡片刻,才缓缓转过头,嘴角笑意很淡,“这么突然啊.....”
“那你...打算去多久?”
“不清楚。”周禾轻扬了扬下巴,目光悠长,“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半年?”
“又或者,如果我觉得一个地方很适合我,我也可能在那定居。”
“那你就不回来了?”
闻言,周禾看向祁钰,眯了眯眼,依旧含笑,“怎么,你舍不得我?”
祁钰看着她,倏然怔愣。
她的确舍不得。但比起用舍不得,用惋惜更合适。
毕竟,现时代能找到一个同频的人不易。她认识周禾的这段时间,她收获许多,她们亦师亦友,她的确舍不得这份难得的关系。
见她不语,周禾也陪她静默半响。
两人一同望着海洋,望着它寂静和深沉的波动。
周禾说:“其实,也不算突然。”
“我父母在南柳,年前听说我父亲病重,所以我回来了。在年初他做完手术出院,身体情况稳定下来后,我就有了这个想法。”
“我从小家境就好,很多人都羡慕我,但其实我一直都活在很高强度的生活节奏里。”
“年轻的时候,帮我父亲管公司,每天有签不完的合同,陪不完的酒局,谈不完的客户,忙得像没有灵魂。”
“后来...发生一些事,我就想放慢生活节奏,选一个爱好的职业,同时也能有些自己的时间。”
“再到现在.....我已经经济自由了,但我也不想过躺平的生活。”
“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美好值得我去探索,去发现....而不是拘于一方土地。”
“本来半个月前,我就该出发了。但因为你,这个计划又推迟了。”
“我还挺喜欢你的。”
周禾说罢,看向祁钰。
但祁钰已然被她的直言所震惊。内心轰动,她不由自主地紧张,只能朝周禾眨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禾看她的眼神,一下便懂了,突然轻笑出声,“你别这样看我,怪傻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喜欢和你相处....成年人之间的好感,也不一定仅限于爱情,对吧?”
“....是。”祁钰的紧张瞬间消散,她低头垂眸,也笑了笑,“我跟你的感觉一样。”
她瞥了眼周禾,动了动唇,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周禾看见了,善解人意地笑道:“好了,不聊这些伤感的话题。”
“你之前说的,个人情感问题,现在解决了吗?”
闻言,祁钰怔然须臾,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个人。
她扯了下嘴角,事到如今,她也没必要瞒周禾,“应该...算解决了吧。”
周禾:“应该?”
“那就是还没解决了。”周禾一语中的,“你心里还有她吧?”
“跟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祁钰垂眸盯着脚下的草坪,忽然顿住。
让她形容姜雅,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祁钰道:“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了。”
“她和我一样,比较内向,但她比我会表达,很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和人交流。”
“她很善良,很喜欢小动物...她还是一位老师,对学生很认真,很愿意付出........”
祁钰只是陈述她所知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列出一堆姜雅的优点,把姜雅形容得像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周禾都听笑了,不禁道:“她那么好,那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呢?”
“...我跟她只是朋友。”祁钰苦笑,“而且...她是直女,我们不可能。”
“你向她表达过你的心意吗?”
“曾经有,拒绝了,然后....去年我们又见面了,我总觉得她对我和以前有些不同,但.....”
祁钰想起姜雅推开她那一幕,唇畔的苦涩更深,“可能,又是我自作多情而已。”
“我跟她,是没有结果的。”
“你没想过再找她认真谈一次吗?”
“........”
祁钰没说话了。
指尖扣在椅子边缘摩挲,某根神经不安分地跳动着,内心混乱。
半响,她抬眸,笑着看向周禾,“那你呢,你不是说,也有故事要分享吗?我还记着的。”
周禾听了,浅浅弯唇。
她再次望向大海,声音低沉悦耳,缓缓讲述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和你差不多大,比你要矮一些,个头比较娇小,也喜欢写作,经常和我说,她一定会签约,一定会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作者。”
“她很乐观,不管遇到什么事,哪怕是我心疼她,她都会反过来安慰我,她说,只要我们心中有望,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好的人,我虽然比她大,但在她面前,总像一个孩子一样幼稚,但她也不嫌弃我,会陪着我一起闹。”
“我们还约定过,要一起去看新年的第一场雪。”
周禾在讲诉时,脸上洋溢的笑意感染祁钰。她能从她的话语间,想象到当时她们该有多幸福。
她不禁问:“那你们去看了吗?”
周禾摇头,唇角一点点落下,声音却仍然平静。
“后来,她癌症晚期,没有活过那一年的冬天。”
“她最后的心愿,也没有实现。”
闻言,祁钰惊了。
她瞠目结舌,呆滞地看着周禾许久,一时之间,内心五味杂陈。
周禾从回忆里抽离,看着她,不免笑道:“你不用安慰我。”
“都过去快十年了,我不会一直沉浸在痛苦里面。离别,就是人生要学的一门课。”
“曾经,我也怨恨过,我怨命运不公,她还那么年轻,那么乐观,怎么舍得让病痛一点点消磨她的意志。”
“我们明明那么相爱,甚至连双方父母都接受了......可有时候,或许人总不能如愿吧。”
周禾深深叹息。她转头,眼神望向祁钰,抬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诚然道:“可后来,我明白了,意外总是不知道会在未来的哪一刻来临。”
“而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珍惜当下。”
“任何想做的事,想见的人,还没下定决心的选择....所有的一切,都要尽早,不要留有遗憾。”
“我们只活这一世,至少,要让自己无怨无悔吧。”
周禾轻拍祁钰的肩,而祁钰深深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涌动,深沉复杂。
.
回去时,周禾提出要送她,祁钰没拒绝。毕竟,就此一别后,也不知何时再见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祁钰下车后,周禾跟着下车。
夜色下,两人面对面站着。
祁钰轻叹,笑道:“希望你这旅途愉快,有空可以分享些照片给我。”
“如果你回来,我们也可以再约。”
“好了,你别那么严肃,说得好像以后都不见了。”
周禾张开双臂,大方笑道:“来,走之前,拥抱一下吧,下次见可能真得要一段时间了。”
祁钰稍愣,但也没拒绝。她上前一步,凑近周禾,不熟练地抬起手,和她拥抱。
周禾拍拍她的后背,在她耳旁道:“记住我说的,别留遗憾,人活一次,勇敢一些,不管结局怎样,起码无愧自己。”
“好。”祁钰莞尔,把下巴收进她的肩窝。
此时夜色深深,她们以为周遭无人,便抱得久了些。
殊不知,在一侧树影外,一道身影站在那,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
姜雅不清楚自己看了多久。
她只清楚,看清楚祁钰的脸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心脏像不跳了,大脑像不会思考,身体像无法挪动。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紧密的拥抱。
有那么一刻,姜雅真觉得她快撑不住了。
她的脑袋开始发晕,耳鸣响得厉害,四肢发软,唯独心脏撞得胸口生疼,仿佛快要把她撞碎了。
她也曾经被拥抱过,可如今她怀里的位置,却换了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好痛好痛啊。
痛得仿佛碎裂,痛得她近乎窒息,痛得她蓄满眼泪却泣不成声。
姜雅下意识后退两步,她张口想呼吸,身体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颤抖。
她抬起手,指尖颤着抚摸上心口,感受着心脏一次又一次强烈的跳动,每多跳一下,都仿佛有一把尖刀在往里钻着。
原来这种感觉,叫心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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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虐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