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0对于殷玄镜那句“不可能”表达出的情绪没兴趣,它只觉得人类真的很复杂。自私,虚伪,还喜欢逃避。不管是蠢还是装890都无法理解。
殷玄镜没再理会脑海里那片突兀的寂静。
890不说话就不说话。它对她的情绪没兴趣,她同样也不需要它的理解。
可那股冷意仍盘踞在眼底,像化不开的薄冰。
它说得对。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忍受。
那些话——你给的两种选择都是围着你转、没什么区别、放她走——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在某个她从不触碰的位置上。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正因为没有情绪,才更显得一针见血,像手术刀剖开皮肉,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未曾细看的暗疮。
她光是在心里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觉得无法呼吸。
凭什么。
魏昭凭什么可以离开她。
上辈子她们其实也不常见面。魏昭戍守边疆,她在京中理政。为保魏昭身份隐秘,连军报都是经旁人转呈,那些染着边关风沙的信笺上从未有过她的笔迹。她们聚少离多,有时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可殷玄镜从来没有过“魏昭会离开”的恐惧。
因为魏昭不会。
这是她从未宣之于口、却笃信了整整一辈子的认知。
可这个认知,方才被一个不知来历的系统,轻飘飘地戳破了。
它没说错。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只觉得凭什么,却不问为什么?为什么魏昭不能离开她。
正因如此,才更让殷玄镜感到一种近乎恼怒的狼狈。它那平静的陈述句,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装什么?说什么让她开心?其实你才是那个让她不快乐的人吧?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愿细想的委屈。
越想越气。
殷玄镜从榻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便往外走。宫女在身后追着喊“郡主鞋袜”,她没理。
她要去找魏昭。
魏昭在东侧殿,正伏在案前写字。夫子布置的课业,她要誊三遍《礼记·曲礼》,此刻正誊到第二遍。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神情专注,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小满。”
魏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镜?”
殷玄镜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将她的影子覆在魏昭的桌案上。
“小满,我问你个问题。”
魏昭点点头,放下笔,规规矩矩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想你爹爹和阿兄吗?”
“想!”魏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家人,每逢佳节,总会趴在栏杆边朝宫门的方向张望。但她从不哭闹,也从不在人前提起。
殷玄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停了一瞬,说:
“如果我可以让你出宫去见他们——”
她顿了顿。
“——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愿意吗?”
魏昭的眼睛亮了亮。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慢慢暗淡下去。
她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绞着袖口的边角,声音也低下去:“我很想爹爹和阿兄……”
“但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我又不想见不到阿镜。”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权衡。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两样她都想要,两样她都不想失去。这是孩子最朴素也最诚实的回答。
可殷玄镜却像那个非要问出“你更爱爹爹还是更爱娘亲”的固执孩子,不肯放过她: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你选哪个?”
她在欺负小孩。
她自己知道。
魏昭答不出来。她看看殷玄镜,又低下头,再看看殷玄镜,再低下头。小嘴瘪了瘪,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睫毛颤着,像是快要急哭了。
殷玄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算了。
至少这说明,在魏昭心里,她和爹爹、阿兄是一样的重要。
——至少是一样重要。
别贪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魏昭的头发。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方才放软了许多,“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魏昭吸了吸鼻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她不太明白阿镜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也不明白阿镜为什么一会儿凶巴巴一会儿又揉她的头。但她知道阿镜说的话,一定是认真的。
所以她也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窗外的日光依旧暖融融的。魏昭继续誊她的课业,一笔一划,字迹端正。
殷玄镜就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其实还有另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思。
那意思是:
我离不开你。
三年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期间殷玄镜的悔意值以小数点的趋势上涨,最终停在惊人的百分之五。890都有点怀疑殷玄镜是不是在卡bug,但是它没证据。
随着年岁增长,许多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最明显的是殷晞影。太子这个身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她们身边一点一点拉开。他要学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经史子集、治国策论、礼乐刑政,一样一样压上他尚显单薄的肩膀。国师亲自指点,内阁轮流授课,他的课业从清晨排到深夜,再也挤不出时间和她们一起放纸鸢。
那个国师,上辈子可是打死也不愿辅佐殷玄镜的。
殷玄镜偶尔在御花园遇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方只是淡淡一礼,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她也不在意,淡淡回礼,擦肩而过。
反正她也不需要。
殷晞影需要学习怎么当一个国君。殷玄镜不用。她天生就会。
这念头不知从何时起盘踞在她心底,像一颗早就种下的种子,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她看着太傅教殷晞影批折子,殷晞影皱着眉头反复斟酌措辞,她一眼就能看出该删哪句、留哪句。她看着内阁争论边关饷银,殷晞影被各方拉扯得左右为难,她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她不说,只是看着。
有时候890会想:这个宿主,像是天道赐给这个世界的恩赐。
不是为了让她享受荣华,不是为了让她安稳终老。是这个天下需要她来改变,所以她出现了。
可这些话890没说。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点醒宿主。
何况……那百分之五的悔意值还在那儿杵着呢。说了也是白说。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快到了。
这是全年唯一解除宵禁的日子。宫外的街道会彻夜灯火通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河灯,把积攒了一年的热闹全抖落出来。
殷玄镜趴在宫墙最高的那座角楼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从这里望出去,能隐约看见宫外的点点灯火,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星子。更远处,整座京城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盏,都小得像蚂蚁。
她忽然想:这宫里有些人动动手指,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命就没了。
她上辈子动过很多次手指。
这辈子还没动过。
“阿镜!”
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殷玄镜回头,看见魏昭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站到殷玄镜身边,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浅的红。
她长大了。
十三岁的魏昭,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轮廓开始显出棱角。那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英姿飒爽的模样,只是此刻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纱裙,外面罩着纯白的披风,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
“我好看吗?”她在殷玄镜面前转了一圈,披风旋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殷玄镜看着她,眼尾弯了弯。
“好看。”她说,“小满最好看。”
魏昭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明明高兴得很,还要故作矜持地抿一抿。她凑过来,和殷玄镜并排趴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外面灯火点点,人声仿佛能隔着城墙隐约传来。
魏昭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落寞:“如果能去上元灯会玩就好了。”
殷玄镜侧头看她。
“你想去吗?”
“当然了!”魏昭脱口而出,说完又泄了气,“可是……皇上不会同意的,宫门已经落锁了……”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牵住魏昭。
“那就走。”
魏昭被她拉着跑下角楼,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掩在藤蔓之后,锈迹斑斑,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殷玄镜上辈子登基后才知晓的秘密。宫墙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些见不得光的通道,供某些见不得光的人进出。
这辈子,它提前派上了用场。
“我带你去玩。”殷玄镜推开暗门,回头看她。
魏昭愣了一下,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殷玄镜以为她害怕了,正要开口说“没事,不会被发现的”,却见魏昭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穿得太素了!”魏昭理直气壮,“上元灯会呢!满街的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穿成这样,怎么行?”
殷玄镜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衣衫,普通的颜色,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她对这些向来不在意。
可魏昭在意。
她拉着殷玄镜往回跑,跑回她的寝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衣裳——红衣黑裙,颜色浓烈得像泼上去的。
“穿这个!”
殷玄镜看着那身衣服,沉默了一瞬。
她上辈子穿过很多次红衣。登基时,大婚时,出征时。红色对她而言,是权力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是永远不能卸下的铠甲。
可此刻魏昭捧着她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献宝。
她接过来,穿上。
红衣黑裙,衬得她眉眼间那点阴郁不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艳色。像是暗沉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一盏灯,把所有的冷都染上了暖。
魏昭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好看!阿镜这样最好看!”
殷玄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上辈子到了后来,她穿惯了玄色龙袍,厚重、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魏昭,也很久没有这样笑着夸过她好看。
“走吧。”她说。
暗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隐约的喧嚣。
魏昭牵住她的手,两个人钻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身后是沉沉的宫墙,身前是灯火通明的京城。
殷玄镜对上元灯会其实没什么兴趣。花灯再好看,也就是些纸扎的玩意儿;灯谜再有趣,也就是些文字游戏。
但是——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雀跃的魏昭。
如果是和她一起,那就很有意思了。
此刻,她们不是一个会在未来夺位的女帝,一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她们就是两个会笑会哭会想要偷跑出来玩的小女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话为何不能用来形容她们?
魏昭真的很爱笑。
看漂亮的花灯,她笑;解出了灯谜,她笑;街头杂技艺人翻跟头逗得人群喝彩,她也笑。
但殷玄镜发现,更多的笑,是朝着自己的。
无论她什么时候转头看向魏昭,对方都弯着眼睛在看她。那目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元宵夜里最暖的一盏灯,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因为她回头而高兴。
殷玄镜有些恍惚。
上辈子那个爱笑的魏昭,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记不清了。也许是成亲后,也许是登基后,也许是某一天她忙于朝政、许久不曾回头的时候。等她再想起来要看时,魏昭已经不笑了。
而现在——
灯影憧憧,人声喧嚷,魏昭就在她身边,笑得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殷玄镜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轻轻落在魏昭的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
魏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偏了偏头,像一只小动物那样,用脸颊蹭了蹭殷玄镜的掌心。
痒痒的,软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的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把手收回来。摸一下就够了,再摸下去就显得奇怪了。可是……
再摸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她的掌心还没来得及再次贴上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阿镜!我们去看那个!”
魏昭拉着她就跑,跑向街角一个围满了人的首饰摊子。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那点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风一样刮散了。
“你看这个好看吗?”
魏昭拈起一支簪子,凑到殷玄镜眼前。那簪子是银制的,簪头做成两朵小小的并蒂莲,做工算不上顶好,在灯火下却泛着柔和的光。
殷玄镜点头:“好看。”
她的目光其实一直停在魏昭脸上。
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见这两个小姑娘穿戴不凡,料想是哪家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姐,立刻堆起笑来。
“姑娘好眼光!这簪子是一对的——”她翻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并排摆在摊上,“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殷玄镜看着那两支簪子,没说话。
她比魏昭高一点,看上去像是大几岁的样子。可实际上,魏昭比她还大几个月。
从小到大,殷晞影叫魏昭“昭姐姐”,殷玄镜从来不叫。她只叫“小满”。
魏昭却像是被摊主的话逗乐了。她拿起一支簪子,在殷玄镜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长了声音:
“姐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点点促狭,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殷玄镜的耳廓。
“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啊,姐姐?”
殷玄镜愣住了。
她看着魏昭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才反应过来——魏昭在逗她。
小满在逗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耳朵却先一步背叛了她。
热意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廓,烧到耳根。殷玄镜知道自己脸皮薄,但没想到薄到这个地步——被小满叫一声“姐姐”,就红成这样。
魏昭看见了。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贝齿,活像一只得了逞的小狐狸。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掏出碎银子,往摊主手里一拍。
“要了。”
她把两支簪子都攥在手里,一支自己收起来,另一支……另一支她看也没看,直接塞进魏昭手里。
“走。”
她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魏昭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笑,笑声像一串银铃,洒满了整条长街。
“阿镜!你耳朵好红啊!”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阿镜你走慢点——等等我呀——”
殷玄镜没等她。
但她放慢了脚步。
——让她走,让她自己选自己想要的生活。
890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侧头,看向身侧追上来的魏昭。
灯影里,魏昭的脸被暖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她手里攥着那支并蒂莲簪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如果……
殷玄镜想。
如果能让小满一直这样笑下去。
让她去边疆也好,让她去游历也好,让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也好。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也许是今晚的灯太暖,也许是魏昭的笑太亮,也许是那句“姐姐”还在耳边轻轻挠着。
她只知道,她忽然很想让眼前这个人,一直、一直这样开心。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被那声提示音拉回神。
涨了这么多?比起之前的小数点增长确实很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就被魏昭牵住了。
“阿镜,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快走快走!”
殷玄镜被她拉着跑起来,满街的灯火从身侧掠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握着袖子里那支簪子。
和她自己收起来的那支,是一对。
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可她不是姐姐,小满也不是妹妹。
她们是……
是什么呢?
殷玄镜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握紧了那支簪子,握紧了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是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两小只好萌!萌崽时期且看且珍惜!
如果明天八点没更,就是明天这个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