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想吃什么?”
这是赫冥每天都会对穆逸说的话,不过这一次也不出意料的没有得到回答。
赫冥也不是很在意,依旧愉快地出门买菜,只不过她出门的流程比较多。先拿发网把自己的长发网起来带上一顶假发。化上妆,穿上一件放在大街上十步能找出同款的衣服。
赫冥这样做也不是没道理的,毕竟她的通缉令已经满大街都是了,要找她的警察可能都得排队。
本来她的罪行没有到需要贴通缉令的地步,她偏要作死,抓了一个警察囚禁起来了,那这事可就大了。
赫冥买菜的地点确实不固定,今天在城东的菜市场,明天可能就跑到城西的超市去了。她每天的装扮也不一样,今天是披肩长发配碎花裙,明天可能就是齐耳短发加运动装。加上她本身的长相就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眉眼看着挺普通,五官也没什么特色,唯一算得上特点的大概就是皮肤挺白,但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这也是警察通缉了她三个月都还没抓着人的原因。
今天她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家庭主妇,戴了副平光眼镜,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先去了水产摊,挑了一斤活虾,又去蔬菜摊买了把嫩菜心。卖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奶奶,看她挑菜仔细,还夸了她两句:“姑娘会过日子,这菜心今早刚摘的,嫩得很。”
赫冥笑眯眯地跟老太太唠了两句家常,什么这菜多少钱一斤啊,最近天气热了啊,聊得有来有回。付完钱走人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后面喊“下次再来”。
回到关着穆逸的那间房子时,赫冥掏钥匙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门框——她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房子是租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隔音也差,但胜在便宜,而且房东是个不管事的老头,收租只认微信转账,从不露面。赫冥选这儿就图它不起眼。
她若无其事地打开门。
穆逸还是跟她出门前一样,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赫冥从书架上随手抽给她的,东野圭吾的《白夜行》。穆逸看没看进去不知道,但姿势倒是保持了三个小时没变过。
赫冥换了鞋,拎着菜进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今天吃干锅虾和清炒菜心。”
穆逸没吭声。
赫冥也不在意,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洗虾、开背、去虾线,菜心摘好洗净,蒜拍碎,姜切丝。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灶,打火得拧好几下,她早就习惯了。
油热了,虾下锅,“刺啦”一声响,香味很快就窜出来了。
赫冥做饭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甚至会哼点小调。今天哼的是《甜蜜蜜》,哼得断断续续的,也不在调上。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了桌。汤是紫菜蛋花汤,赫冥做什么都喜欢配个汤,觉得这样才算一顿饭。
她把碗筷摆好,照例往穆逸那边推了推。
“吃饭。”
穆逸看着她。
赫冥已经做好了像往常一样“强制喂食”的准备——要么穆逸自己吃,要么她喂,反正这顿饭必须吃下去。三个月了,天天如此。
穆逸已经在这个地方三个月了,她根本不认识赫冥,她只是单纯知道这个人,毕竟对方是警局重点关注对象。她们的关系不管从那里看都只有警察跟罪犯的关系。但是这种把她抓过来每天就为了给她做饭这种行为知道很匪夷所思。
穆逸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赫冥没有限制她在这个房子里的自由,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她就是抓了个人每天吃她做的饭。
实话实说,还挺好吃的。
不过穆逸没忘记面前的是一个杀了自己亲生母亲,砍断亲生父亲双手双脚,还捅了一刀邻居的人。这样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是个善茬。所以穆逸基本上不会主动上前。
但今天不一样。
穆逸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
赫冥愣了一下。
她看着穆逸把虾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夹菜心,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赫冥也坐下,开始吃饭。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只有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等穆逸快吃完的时候,赫冥才开口问了一句:“好吃吗?”
穆逸点了点头。
赫冥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还没等那个弧度成型——
“别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冰凉的枪口顶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赫冥的动作顿住了。
穆逸抬眼看向她身后,眼神没什么波动,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赫冥“啧”了一声。
她没回头,也没举手,只是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悦:“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拿枪顶着别人,真的很没礼貌。”
“双手举过头顶!”身后的警察声音紧绷,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赫冥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突然停住,歪了歪头:“警察同志,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像砍断我爸的手一样砍断你的。”
“闭嘴!”
赫冥耸耸肩,这才把双手举过头顶。
两个便衣从门口冲进来,一左一右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反手铐上。赫冥全程配合,甚至有点过于配合了,架着她的警察差点因为没使上劲踉跄了一下。
她被押着往门口走,路过餐桌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盘子。
干锅虾吃完了,菜心也吃完了,紫菜蛋花汤见了底,饭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赫冥“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吃干净了就好。”
穆逸始终坐在原位,没有动。
直到赫冥被押出门,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她才慢慢站起来。
三个月了,她第一次走向那扇门。
门开着,外面是昏暗的楼道,再往外,是六月的阳光。
穆逸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赫冥的案子没什么好审的。
罪行一目了然,证据确凿,她本人也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审问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像是在配合完成一项工作。
“你为什么要抓那个警察?”
“想抓就抓了。”
“抓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你关着她干什么?”
“给她做饭啊。”
审问的警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案卷递上去,判得快,执行得也快。死刑,立即执行,没有什么秋后问斩的余地。
死刑前一天,看守所的人问她有没有什么遗愿。出于人道主义,总得问这么一句。
赫冥很认真地想了想。
“能告诉我,”她看着对面的警察,“穆逸到底喜欢吃什么吗?”
那个警察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穆逸不挑食。”
“不挑食也有相对喜欢吃的吧?”
“她什么都吃。”
“那总有不喜欢的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赫冥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赫冥跟其他几个死刑犯一起,被押进了执行室。
一路上她的状态很奇特,不像是去赴死,倒像是去参加什么新奇的活动,眼神里带着点隐隐的兴奋。旁边那个杀人犯吓得腿软,被两个人架着走,赫冥却自己走得稳稳当当,甚至还左右看了看,像是在参观。
“第一次经历死刑呢,”她小声嘀咕,“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种兴奋持续到她看见执行方式。
注射死刑。
赫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怎么是注射啊?”她问旁边的法警。
法警没理她。
“我还以为是枪毙呢。”她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注射多没意思,眼睛一闭一睁就——哦不对,眼睛一闭就不睁了。”
法警依然没理她。
她被固定到执行床上,手臂被消毒,针头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去,开始只是一点凉,然后蔓延成麻木,再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赫冥最后的念头是: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视野变暗,知觉消散,一切归于虚无。
然后——
【叮——890系统绑定宿主成功!】
赫冥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她没有眼睛可睁了。
她死了,尸体还在执行床上,医护人员正在做后续处理。但她又能“看见”,能“感知”,能“听见”——听见一个机械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系统紧急启动中……启动完成。】
【宿主状态:已死亡。】
【绑定已完成。】
赫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棕色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印着“优秀教师”的搪瓷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细了,白了,指甲盖上的月牙都少了两个。
再一抬头,对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皱着眉看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赫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十六岁!
别问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这是她高一那年,在班主任办公室提退学的时候。
她的人生其实非常割裂。二十岁之前,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对,应该说,是个表面上循规蹈矩的人。无非就是十六岁辍学打工,十八岁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二十岁欠了一屁股债,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那年,她杀了她妈,砍了她爸一双手,重伤了发现异样的邻居,最后还抓了一个叫穆逸的警察,把人关在家里关了三个月,天天给人家做饭。
赫冥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歪的。
退学算不算?
应该是算的。
要是没退学,可能还会多条选择的路。或许她的出生就已经没退路了。
算了,不想了。
“赫冥,”对面的班主任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虽然你的成绩不算特别好,但也是中上游,退学的事情还是认真想想,这不是闹着玩的。”
赫冥盯着那张退学申请表,上面自己的签名还歪歪扭扭的,十六岁的字是真丑。
她一把抽回那张纸。
“不退了!”她说,声音响亮得把班主任吓了一跳,“老师,我不退了!”
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诶——赫冥!现在是上课时间!”
赫冥已经跑出办公室了。
她一口气冲到厕所,撑在洗手池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其实也不算陌生,毕竟是她自己。十六岁的赫冥,皮肤还算白净,眉眼还没长开,带着点稚气,眼睛亮亮的,嘴角因为刚才那通跑还微微张着喘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软的,有温度的。
她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不是梦?”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宿主你好。】一个机械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赫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洗手池里。
她扶着池边站稳,四处张望——厕所里就她一个人,隔间的门都开着,没人。
“890?”她试探着在心里问了一句。
【是的,我在。】
赫冥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想起那个白色的、长着翅膀的、像汤圆一样的东西了。
“890!”她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890是吧!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宿主言重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赫冥眼睛发光,“拯救地球还是毁灭世界?你放心,我什么都能干,上刀山下火海,你尽管说!”
【……】
890沉默了。
它看着自己的操作手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宿主重生后会经历一段心理适应期,请耐心引导。
但手册没写宿主的适应期是这个画风。
重生会唤醒人的中二属性吗?
【由于检测到宿主死亡时存在强烈的后悔情绪,以及另一种……】890顿了顿,【另一种不知名情绪交织,导致了小世界的轻微崩塌。系统需要收集宿主的悔意值,用以修补小世界,并改变原定的死亡结局。】
赫冥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使劲点头:“嗯嗯,然后呢?”
【当宿主的悔意值达到百分之百时,宿主可获得重生机会一次——真正的重生,永久留在这个世界。】
“悔意值?”赫冥抓住重点,“什么意思?要我后悔?后悔什么?”
【……很多事。】
890没有展开说。
赫冥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收集?有什么任务吗?比如去跟谁道歉?去自首?可我现在啥也没干啊,我今年才十六。”
【悔意值会在宿主做出与上辈子不同的选择时自动收集。】890解释,【改变越大,悔意值越高。当宿主完全改变原定死亡结局时,悔意值即可达到百分之百。】
赫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懂了,就是让我好好做人呗。”
【……可以这么理解。】
“行!”赫冥一拍洗手台,“保证完成任务!”
她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十六岁的脸笑起来真好看,还没染上后来的那些东西。
厕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来上厕所了。赫冥赶紧洗了把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对了890,你说的另一种不知名情绪是什么?”
【……】
【系统无法识别。】
“哦。”赫冥也没追问,“那算了。”
她走出厕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各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赫冥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十六七岁的脸,有的在听课,有的在走神,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讲台上,一个中年男老师正在讲数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赫冥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她上辈子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轻轻推开门,猫着腰从后门溜了进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上——那是她的位置。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正低头看小说,感觉到动静,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从后门进来了?”
“上厕所。”赫冥随口扯了个谎。
同桌也没多问,继续低头看小说。
赫冥趴在桌子上,脸朝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还有几个女生坐在树荫底下聊天。
阳光,树,年轻的脸。
赫冥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上辈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退学?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赫冥一愣。
这就加了?
赫冥在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这么简单。
那行吧,好好做人,好好上学,好好——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穆逸。
那个被她关了三个月的警察,那个三个月里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的人,那个在她被枪顶着后脑勺的时候,坐在餐桌前把饭吃得一粒不剩的人。
穆逸比她大五岁,现在的话……是不是警局实习呢?
赫冥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死的时候想着穆逸爱吃什么。
大概是因为三个月里天天问,问成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这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