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悸予的白眼翻出了新高度,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牛肉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叶燃没听清,也不打算问。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我回去了。”她说。
杨悸予点了点头。叶燃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拉好,书包带子挂上一边肩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杨悸予还在吃,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杨悸予。”叶燃叫她。
“嗯?”杨悸予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辣椒油。
“谢谢你。”
杨悸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滚吧滚吧。”
回家的路走了无数遍,从初中走到高中,从夏天走到冬天,。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行道树还是那些行道树,拐角那家便利店还是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白光。叶燃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她想让这段路短一点,再短一点,短到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那扇门,就已经站在了门前。
门在她面前。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过年的时候叶静贴的,贴歪了,一直没有揭下来。宁谧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冷冷的,蓝白色,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一线,像一道被压扁了的月光。
叶燃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了。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一会,她拿着便签本和笔,走到宁谧房间门口,坐下了。背靠着门,腿伸直,脚尖抵着走廊对面的墙壁。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宁谧房间里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点冷冷的蓝光,落在她脚边,一小片,像一汪浅水。她把便签本放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光,写下了第一行字。
“姐姐,你还在生气吗?”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接了。生气这个词太轻了,宁谧不是在生气。宁谧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宁谧是在伤心。但叶燃不知道该怎么写“伤心”,这两个字太重了,写在纸上像两块石头,砸下去会疼。她没划掉,继续往下写。
“经过深刻的反思,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请组织责罚。”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油腔滑调的语气,宁谧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很烦吗?会觉得她在用开玩笑逃避问题吗?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划掉,因为这是她的一部分。她就是这样的人,紧张的时候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会用玩笑当盾牌。她不想在宁谧面前伪装成一个“深刻”的人,她装不出来。
“姐姐,你别不理我嘛~”
波浪号画上去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这个波浪号太轻浮了,像一个撒娇的小孩在拽大人的衣角。但她还是画了,因为她是真的很想拽一拽宁谧的衣角。
“姐姐,蹲在门口好累啊。”
这是真的。她的腿已经开始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但她写这句话不是为了抱怨,她是想让宁谧知道她在门口。
“姐姐,我错了,真的错了。”
“姐姐,你原谅我吧。”
她把这些便签纸一张一张塞进去,每一张后面都画了一只小猫,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耷拉着耳朵,有的双手合十,有的眼泪汪汪,有的趴在地上做出“五体投地”的姿势。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猫耳朵要圆,猫眼睛要大,猫胡子要两边对称。她画画不好,但画猫勉强能看,因为宁谧教过她。宁谧教她画猫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叶燃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
她一张一张地写,一张一张地塞。便签本一页一页地薄下去,从厚厚的一本变成了薄薄的一小叠。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在看,门缝底下没有伸出来的手,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点冷冷的蓝光一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来,落在她脚边,不增不减,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见证者。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像两条不属于她的、被安在她身上的假肢。她把腿伸直,脚趾动了动,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流淌。她想换个姿势,用手撑着地面准备站起来。
咔哒。
她的手僵住了。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膝盖发出的响声。但她知道不是。那是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的声音。门锁开了。
叶燃蹲在地上,保持着那个要站没站的、别扭的姿势,盯着面前那扇门。门没有开,还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的,像一道沉默的墙。但锁开了。宁谧只帮她把锁打开了,却没有把门打开让她进去。叶燃盯着那扇门,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宁谧一定能听见——隔着一扇门,隔着门缝底下那点冷冷的蓝光,宁谧一定能听见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踌躇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她的手指悬在门把手前方一寸的地方,能感觉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隔着空气传到她的指腹上。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压,往前推。门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窗台上。空调开着,温度很低,凉飕飕的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扑在叶燃脸上,带着那股她闻到过两次的、淡淡的气味。
宁谧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门,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散开的头发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东西。那东西的顶端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像一颗微型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叶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这个房间里又只有她们两个了。
叶燃写的那些便利贴还散落在地上。她一张一张地塞进来的,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片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刚落的雪。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看过。那些纸片的位置和她塞进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被捡起来过,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也许宁谧一眼都没有看。也许她看了,但没有捡。叶燃不知道。她不敢去想。
她下意识地向宁谧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终于看清了宁谧在干什么。
宁谧手里夹着一根烟。细长的,白色的,滤嘴朝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吸了一口,那点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旺了的星,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在月光里慢慢散开,细细的一缕,像一段被拆散了的、找不到线头的丝线。她吸完之后没有马上吐出来,含了一会儿,让烟在肺里走了一圈,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她吐烟的时候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很苦的东西。
比宁谧居然抽烟更先冒出叶燃脑袋的想法是——靠,姐姐抽烟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叶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宁谧抽烟的样子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出来的好看,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浑然天成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好看。她的手指很长,夹着烟的时候显得格外纤细,烟在她指间像一件理所当然的、本就应该在那里的小物件。她吐烟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慵懒,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够了、正懒洋洋地舔爪子的猫。烟雾在她脸前散开的时候,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画,边界不清,颜色却更浓了。
但叶燃嘴里说出来的不是这句话。
“未成年禁止吸烟。”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点严肃,讲出来有些好笑。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宁谧已经成年了。再过几天就满十九岁了。她比叶燃大两岁,叶燃暑假过了生日已经十七了,她十八。她抽烟,不违法,不违规,不需要任何人来禁止。叶燃那句话就像一个小孩在对大人说“你不许吃糖”,道理不对,立场不对,哪里都不对。
宁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燃来不及从里面读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是弯的,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在笑。
她笑了,然后收回了视线,重新看着窗外。
叶燃站在原地,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宁谧把那根已经快吸完的烟从窗台上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叶燃没注意到——放到唇边,吸了一口。这次她吸得很慢,烟头的红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暗红到亮橙,像一个缓慢的、仪式性的过程。她含着那口烟,没有吐出来,转过身,朝叶燃走过来了。
叶燃一动不敢动。
宁谧走得很慢。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叶燃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纤细的、柔软的、像一把收拢了的折扇一样的轮廓。她越来越近,近到叶燃能看清她睡衣上细小的褶皱,近到能看清她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空调的冷气、以及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微苦的烟味。
她在叶燃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叶燃能感觉到宁谧呼吸的温度,凉凉的,带着薄荷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宁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月光刚好落在宁谧的脸上,叶燃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宁谧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宁谧把那口烟吐到了叶燃脸上。
烟雾从宁谧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很慢,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丝绸。那口烟带着宁谧嘴唇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带着她从肺最深处带上来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扑面而来,把叶燃整个人裹住了。那味道其实不难闻。不是那种呛人的、廉价的、让人想咳嗽的烟味。很淡,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和某种木质调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松木一样的香气。这些味道和宁谧身上本来的味道混在一起——洗衣液的皂香、皮肤上淡淡的暖意、头发里残留的洗发水的甜——变成了一种叶燃从未闻过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宁谧的味道。
叶燃的呼吸停了。宁谧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宁谧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雀斑,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死皮。她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她想上前,但身体也不敢动。她就那么站着。
叶燃现在知道了。之前在宁谧房间里闻到的那些奇怪的味道是什么。是宁谧在抽烟。第一次闻到是在她把风信子拿给宁谧看的那天晚上,宁谧关上了窗户,但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她分辨不出的气味。第二次闻到是在她抱着风信子去给宁谧看花开的那天,宁谧的房间里又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但比第一次更淡,淡到她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每一次宁谧都处理得很干净。窗户关着,烟灰缸收起来了,空气清新剂喷过了。她以为叶燃不会发现,或者她以为叶燃发现了也不会在意。叶燃确实没有在意,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宁谧和烟联系在一起过。
现在宁谧不藏了。她当着叶燃的面抽烟,把烟吐在叶燃脸上,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最没有回旋余地的方式,告诉叶燃一件事——你看,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姐姐。我会抽烟,我有秘密,我有你不知道的一面。我不是你用来寄托“没有你我会死”的那个神坛上的雕像。
我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怕、会躲、会在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的人。你还觉得我很完美吗?你还觉得没有我会死吗?
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叶燃。月光在两个人之间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层透明的、随时会碎的玻璃。宁谧的手指还夹着那根烟,已经快燃到头了,烟灰很长,灰白色的,细细的一截,随时会断。她没有弹掉,也没有动,就那么夹着。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的喉咙很干,舌尖上还残留着那口烟的余味,微苦的,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被霜打过的薄荷叶。
宁谧是在告诉她“你可以不喜欢我了”。她在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不完美的、不好看的、自己都不太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叶燃面前,像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你看,这些就是我了。你还要吗?
叶燃伸出手,握住了宁谧夹着烟的那只手。宁谧的手指很凉,指尖有淡淡的烟味和一点点湿润——是嘴唇碰到滤嘴时留下的。叶燃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她没有去拿那根烟,没有把烟从宁谧指间抽走扔掉。她只是握着宁谧的手,连同那根烟一起,握在手心里。烟头离她的手腕很近,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宁谧手心永远达不到的那个温度。
宁谧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她就那么让叶燃握着,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从叶燃的脸上移到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重新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月亮,和一整片被月光漂白了的、空旷的夜空。
两人只是这样沉默着,过分的安静。
叶燃握着宁谧的手,没有松。她只是在握着一只手,一只凉的、瘦的、夹着烟的手。她想让这只手暖一点。也许暖了就不会再想抽烟了。也许暖了就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重新收好。也许暖了就会转过身来,摸摸她的头,像以前那样笑一下。
也许不会。但她还是握着,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只能握着她的手,让温度从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烟燃到了尽头。那点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闭眼之前最后一下微弱的挣扎,然后灭了。烟灰断开了,灰白色的一小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叶燃的虎口处,轻轻一碰就碎了,像一小片烧完了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过去了,那线月光从窗台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最后消失在了某个叶燃看不到的地方。宁谧的背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已经快看不清了。
叶燃不知道自己握着宁谧的手握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当宁谧的手指终于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宁谧把手从叶燃的掌心里抽了出去。月光已经移走了,房间里很暗,但叶燃能看到宁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很深。深到叶燃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宁谧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照着她的脸。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举到叶燃面前。
“你不用等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高三了,好好学习。”
叶燃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它们的意思。“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宁谧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拉她过来。她把选择权放在了叶燃手里——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你可以站在这里,也可以离开。我都接受。我不会因为你选了哪个就更爱你或者更不爱你。我就在这里。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任何人都可以阻止她的表达,只有叶燃不可以。因为只有叶燃说过要看见她,听见她。
她对别人没要求,她只对叶燃有要求。
叶燃把手机还给宁谧。
“姐姐。”叶燃叫她。
“我好像还没有正式跟你表白。”叶燃歪头对她笑。
房间里很暗,暗的她们都快看不见彼此了,但叶燃的笑还是那么亮眼,她像宁谧安静的生活里唯一的燃烧的火焰。
刺眼,夺目,温暖。
叶燃没有说话,她在打手语。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晰,很认真。
爱姐姐比天长比地久。
姐姐,我爱你比天更长比地还久。
作者有话说:
不正经文献参考,往人脸上吐烟除了挑衅,还有x邀请的意思。就是很色啊!很反差有木有!写累了狠狠嬷了宁谧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