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文心扶着女孩起来, 看向一脸疑惑的姜清:“你认识?”
“应、应该认识。”察觉那人低垂着头,姜清走过去扶另一边,一开口又吓得那人一抖, “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低着头, 自己状况窘迫, 她尴尬难言, 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根,“来、来同学家。”
简文心把人扶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吱哇作响, 是男人在做菜。她拍了拍姜清, “看着她,我去拿碘伏。”
姜清轻轻点头, 看向顾以凝, 轻声说:“来同学家?”
顾以凝低着头不敢看她,“嗯。”
“正好摔在简老师家门口?”女孩咬着牙轻笑一声, 忽而靠近那低着头的人, 呼吸喷在顾以凝颈间,“跟踪我?”
难怪她久违地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话里话外探问她身体问题,姜清听得烦了, 索性直接问她:“周女士, 你到底要问什么?”
电话里顿了顿, “你买验孕棒干什么?又为什么出现在妇产科医院门口。”
姜清没有义务对她报备, 只说了句“不是给我用的”就挂了电话。
结合顾以凝在门外鬼鬼祟祟, 此刻又十分心虚的表现, 她猜出了个大概。
顾以凝低着头,算是默认。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客厅, 她抬头看向厨房玻璃透出的人影,偏头问姜清:“那是简老师的男朋友吗?”
姜清点头,抬手摸上顾以凝的膝盖,“疼吗?”
顾以凝动作一顿,一股酸涩冲上鼻尖,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长,妩媚含情:“姜清,好疼的。”
姜清接过简文心手里的碘伏和棉签,“简老师,我来吧。”
顾以凝穿的是宽松的运动裤,抬手撩到膝盖上,白嫩的膝盖皮肤处出现淡红色的血痕,擦伤并不严重。
“简老师您好,我是高二(8)班的顾以凝。”顾以凝冲简文心笑,瞥见她身旁茶几上放了一束花,正是姜清抱的那一束,花的旁边还有一个蛋糕,“简老师,今天是您的生日?”
简文心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姜清擦药的动作,“对啊,正要出门倒垃圾呢,一开门就看见你跪在门前,可把我吓得。”
顾以凝不* 好意思地笑了笑。
冰凉的触感从膝盖上传来,姜清认真给自己擦药的神态落在眼中,那只纤长的手拿着棉签来回移动,雪白的皮肤上登时抹上了一层暗黄色。
屋里客厅不大,加上卧室和厨房大约有五十来平,小区虽然是老小区,屋内布置却很好。
顾以凝轻轻吸了口气,仰头朝简文心笑:“祝简老师生日快乐!”
宽大的运动裤顺着膝盖滑下去,顾以凝站起来:“我有事先走啦,就不打扰您过生日啦。”
过生日有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在场,大约是不舒服的,尤其房间里只有简文心的男朋友和她最亲近的学生。
简文心:“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顾以凝连忙摆手:“谢谢简老师,我家人来接我,我得赶紧走啦,你们玩得愉快。”
简文心低头看向她的伤:“那我送……”
话还没说完,顾以凝的另一边胳膊被人抓住,姜清朝简文心笑了笑:“简老师,我扶她下去。”
涂了药,又坐在沙发上缓了会,顾以凝此刻也没那么疼了。姜清搀扶着她到楼下,顾以凝笑:“姜清,你快上去吧,这里离小区门口没多少距离,我自己走就行。”
薄薄的眼皮逆着灯光抬起来,浅灰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因此也没有平时学霸模样的呆板,空长出几分韵味来。
姜清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那笑容很是好看,顾以凝放松下来,坦言:“昨天看见你进了药店,今天又看见你从医院出来,我有点好奇,正好从学校出来看见你,就跟过来了。”
姜清:“今天周末,你回学校干什么?”
来找你。
顾以凝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嗯……拿作业本。”
姜清偏着头,很轻地笑出声,视线无声无息扫过女孩颈下的小痣,又若无其事移开:“不仅看见我进了药店,还知道我买了验孕棒?”
“瞎猜的哈哈。”顾以凝眉头一皱发觉不对,姜清怎么知道?
“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周女士和顾同学一样,都是很热心的人。”
周雪宁?
顾以凝眨了眨眼,心里泛起疑惑。
之前她以为周雪宁和姜清私交很好,所以才会帮她处理那些照片和视频,可顾以凝回顾家之后,时常和周雪宁相处,提起姜清,女人也总是一副“不熟”“不感兴趣”的态度。
怎么今天又打电话来问呢?
而且当时她只是问了一下,并未点名主人公,周雪宁就确定是姜清,还打电话问,听起来周雪宁很关心姜清。
难道和姜清说的一样,单纯是“初阳基金”爱心人士对学生的关心?
“那……那个东西?”顾以凝问,“是给谁用的。”
“一个朋友,”姜清收起笑,“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快回去吧,待在外面太晚,你的家人会担心的。”
顾以凝:“那你吃完蛋糕早点回去。”她看向身后昏暗的楼道,声控灯早已熄灭,“你先上去吧,我慢慢走。”
姜清点头:“好。”
转身走进楼道里,拍手声响起的同时,声控灯也亮了起来。
回到客厅时,餐桌上摆上了慢慢一桌菜。
简文心正在布筷子,朝姜清轻轻抬手:“快去洗手,要开饭啦!”
-
夜里很凉,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把手机拿出来,光亮一瞬间刺痛顾以凝的眼。
她看了看屏幕上备注的“顾曦”二字,拇指划过接通键。
恶狠狠的语气瞬间冲出屏幕,“顾以凝,你死哪儿去了?大晚上不回家!”
凉风嗖嗖刮过,膝盖上只有微弱痛感。快要入冬了,夜里并没有什么蚊虫,裸露的小腿被风吹得冰凉。
抬头是远处的高楼,万家灯火。
近处人家的炒菜香气从窗户飘出来,混杂这温情热闹的声音。
顾以凝低着头“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开口道:“我要死外边了。”
她旺盛的精力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失而复得的家人也没了往日的耐心,剥去装点漂亮的外皮,她倒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从前她被找回顾家之后,她总是对十几年来缺失的亲情格外渴求,即便对上没有好脸色的顾曦,她依旧能给自己加油打气,用热情外向的外皮包裹着一颗自卑敏感的心。
此刻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哄别人了。
树叶的沙沙声伴着风声擦过耳畔,远处的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话打闹洋溢在灯光下。
顾以凝挂断电话,打开手机手电筒,灰黄的台阶上只有一个颓败的影子。
身体有点冷。
抬手摸了摸外套衣摆,顾以凝发现衣服有点润。她想起傍晚的那场雨,或许是那会儿弄湿的。
顾以凝在楼下不知坐了多久,当听到身后楼顶里熟悉的脚步声时,她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仰起来。
声控灯暖黄的光也遗落在顾以凝周围,她蹲在楼梯前的台阶上,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努力回头看。
最先入目的是一道昏黑的影子,落在起伏的台阶上,歪歪扭扭的。那影子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定住了。
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影子到那双老旧的帆布鞋上,往上移,是雪白的裙子,再往上移,是女孩僵硬的四肢。
再再上移,则是姜清如乌云密布的黑脸。
是物理意义的黑脸,光从身后照过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但她依稀能从沉甸甸的氛围里分辨出,姜清应该是不大高兴。
下一刻,脚步声咚咚咚响起,姜清气冲冲的走到她身前,语气有些生气:“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仰着脖子看姜清,觉得她生气的模样很生动,比不搭理自己时的冷漠表情好看多了,于是不自觉笑了起来,“等你一起回家。”
姜清表情僵了一瞬,察觉到眼前人的反常,伸手去拉顾以凝。顾以凝握着姜清的手,借姜清身体支撑,这才顶着昏黄的光站起来。
脸有点红,身上热喷喷的气往姜清身上涌。
掌心放在顾以凝额头上探温度,顾以凝确实发烧了,姜清一只手扶着顾以凝,一只手翻出周雪宁的电话。
动作被顾以凝察觉,顾以凝伸手去抢手机,姜清的手往后藏,顾以凝则顺势环抱住姜清的腰,笑嘻嘻的:“你干嘛?”
姜清扫了一眼缠在腰上的手,扶着顾以凝往小区外走,“你发烧了,我打电话给你家里人。”
城市夜晚车马嘈杂,噪音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细碎,密密麻麻地降临在小区里。
顾以凝柔弱无骨地贴在姜清肩膀上,呼吸声格外明显:“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纵是有血缘关系,顾以凝已走丢了十多年,亲情维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更多时候,是两方的相互试探,相互讨好,稍有差错,那十几年的时间就会如同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顾以凝知道,她和顾曦是不一样的。
今晚的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去讨好他们,但也不想借此伤害他们,干脆直接不见。
更别说还有个看不上自己的顾曦。
街道上商店灯牌还亮着,恍恍惚惚映入眼中,顾以凝察觉她动作的停顿,再次重复:“我今天有点累,不要回去。”
她疲倦迷茫的时候,喜欢待在姜清身边。
姜清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也不需要姜清做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姜清身边,平静地听着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就像此刻,她几乎是趴在姜清胸口上,感受姜清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服传过来,借口是个发烧的病人,她紧紧地抱着得之不易的人,感觉到一股缓缓流淌的安全感。
她说:“我要回学校。”
姜清:“可是你发烧了。”
顾以凝无所谓地摇头,甚至还笑了一声,拍着胸脯和姜清保证:“我身体很好的,睡一觉就好了。”她支起头颅看姜清,一副可怜模样,“你如果不带我回学校,我今晚就会露宿街头,发烧会更严重,我膝盖上还有擦伤,我又是个学生,指不定会遇上坏人。”
姜清缓缓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指出她演技很差的事实。
宿舍里备有感冒发烧的日常药,两人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姜清又买了一瓶碘伏和一盒棉签。
她扶着顾以凝走进女生宿舍大楼,三面相连的宿舍楼一片漆黑,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姜清问:“住哪个房间?”
一路上嘴没停过的顾以凝此刻却抿着唇不说话,姜清胳膊碰了她一下,“宿舍号,我好带你上去。”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很快想好了托词:“先去你那里,我还没吃退烧药。”
也对,免得姜清还得再跑一趟。
于是搀扶着顾以凝往自己寝室走。
这周末照例只有姜清一个人留宿,啪嗒一声打开灯,姜清把顾以凝扶坐在床上,起身拿了一个水杯,往里倒热水,“没有多余的水杯,你将就用着。”
把水杯递给顾以凝,她蹲下去,从床底抽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生活常备药。
姜清是个爱生病的人,每到换季容易感冒发烧,遵医嘱定时吃药,可病情缠缠绵绵总不肯好。
找到了退烧药,姜清仔细确认没有过期,这才抠出一粒递给顾以凝,让她就着热水喝下。
学校里静悄悄的,楼下宿管阿姨的小房子熄灯了。
姜清关上窗户,把退烧药和碘伏装进小袋子里。顾以凝正坐在床上喝药,灯光下,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
顾以凝喝完药,一根体温计递在身前,姜清接过水杯,“是在楼下等我吹感冒的吧?”
把外套脱下,顾以凝把体温计从衣服里塞进腋下,“我之前淋了小会儿的雨,估计是因为那个。”
轻轻的一声“噔”,水杯立窗边木桌上,姜清回头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睫毛倒映在浅灰色的瞳孔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
为避免体温计摔下来,顾以凝紧紧夹着肩膀,闻言愣了一下。
她轻轻开口:“没,就是发烧了,走不动。”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膝盖上,“还疼吗?”
顾以凝皮糙肉厚,那一跤摔得不严重,就是擦破了点皮,加上擦了药坐在楼下那么久,那点痛觉早就微不可察了。
只是姜清要这么问,顾以凝也只能这么答:“疼。”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真疼得受不了,抬眸看向姜清时鼻子一酸,眼眶里迅速噙满泪珠:“姜清,好疼的。”
姜清愣愣地看着她。
覆盖在眼眶里的液体把顾以凝的眼球润得莹亮,姜清的剪影在里头微微摇晃,黑色的瞳孔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姜清站在岸上,无法控制地被潭水深处蛰伏的怪物吸引。
顾以凝眨了眨眼,那潭水就起了波纹,再一晃神,顾以凝的模样出现在姜清眼前。
五分钟后顾以凝取出体温计,迎着宿舍天花板上的大灯看,体温计上的红线到达三十八度,还好不严重。
姜清接过体温计看了一遍,抬头望向顾以凝:“回寝室早点休息,按时擦药和吃药。”
顾以凝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到她腿上的伤,姜清弯腰扶她的手臂,稍稍用力,那人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用一点力,甚至姜清感觉顾以凝努力推拒着自己。
姜清:?
落在顾以凝左臂上的手被温热的弧度罩住,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某个巨大的决定:“姜清,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她握着姜清的手,将那手从手臂上剥离出来,不轻不重地捏着姜清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势在必得:“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微微偏着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
姜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在跳动变化。半晌,她抽出被顾以凝双手捧着的左手,严肃地摇头:“不行。”
为避免伤到顾以凝脆弱的小心脏,她还找了说辞:“学校里规定不许串寝留宿,被阿姨抓到很麻烦的,而且这张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哪里小了,她们又不是没在这里睡过,顾以凝暗自腹诽,也知道这是姜清找的借口,大周末的,阿姨不会闲得无聊来查寝。
“可是我的腿伤了。”虽然只是擦破皮,“我还发着烧,头现在好疼啊,回寝室我就是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
这倒是真的,顾以凝害怕孤独。
从前在养父母家时,养父母一家出门走亲戚,家里只有顾以凝一个人,她总要找个朋友一起回家住,有时找不到人,她连哄带骗也要把邻居家那条狗带进家。
即使如今活了快四十年,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她依旧害怕孤独,对被抛弃这件事仍心有余悸。
见姜清不为所动,顾以凝垂着眼,仿照领居家那条狗雨天被关在门外的落魄样子:“姜清,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
姜清:……
顾以凝的演技称得上拙劣,弓着肩膀垂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脸颊边,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时往上抬一抬,黑色眸子转了又转,伺机观察姜清表情。
打量的目光正对上姜清冷淡的神色,顾以凝慌乱移开,语气带了几分心虚:“我前不久伤了脑子,刚才又淋了雨,现在有一点点疼。”
抬手在后脑勺摸了一下,顾以凝看向姜清:“可不可以不走,姜清,看在我们几面之缘的交情上。”
她朝姜清靠去,手指捏着姜清裙子,用很轻的幅度摇晃,“我很瘦的,只占一点点床。睡相也很好,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姜清……”顾以凝拖长尾音,以一种撒娇的姿势看向姜清。
时间似乎是过了很久。
年久失修的水龙头又开始吚吚呜呜地叫,姜清起身到洗漱台前,光洁的镜子映出穿着白裙的女孩,不知为何显出几分狼狈和心虚。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洗着黏着的手心。再关上,水龙头的叫声依旧在,姜清根据经验拍了拍水龙头,凄厉的一声“呜哇”过后,水龙头终于停止制造噪音。
顾以凝最终以厚颜无耻的撒娇获得了姜清床铺的一日合租权。
她发了烧,又吃了退烧药,困意来得很快,姜清洗漱后从卫生间出来,顾以凝已经裹上被子,被子结结实实地抱住整个身体,只从枕头中间露出一张洁白小脸。
见她轻轻皱眉,姜清上前拉住床帘的拉环,一点点从两边合起来,灯光被挡去十之八九。时间还早,姜清一点睡意也没有,索性搬一张凳子在桌子前看书。
每个宿舍都有一张公用的桌子,用来吃饭或者摆放一些盆栽。桌子是从课堂里退下来的老式木桌,长长的一条,用来看书也很合适。
城市的夜晚总是有密密麻麻的噪音,即使关了窗,也有一二十贝的噪音挤进来,从前姜清没觉得这声音吵闹,今晚却忽然发觉这声音如此刺耳,她无法集中精力去看书。
除了城市噪音之外,还有某个人的呼吸声。
深深浅浅,轻柔而均匀,一丝不落地被姜清耳朵捕捉。
她在书桌前坐了许久,腰背挺得很直,头发披在身后,如墨一般,灯光落在发丝上,那墨也有了光泽,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而显得流光溢彩。
桌面上摆放的书许久没有翻页。
许久,车马噪音如潮水褪去,床帘被人轻轻撩开,又合上。
灯在下一瞬灭了。
姜清慢慢爬上床,靠着那副温热的身体躺下。她的腿无意中触碰到旁边人的皮肤,似被烫伤一般反射性弹开,姜清往床边挪动身体,一时不察险些摔了下去。
幸而她及时抓住了被子,借力往里面挪了挪,这才从失控的惊恐里脱身。
因她的这一扯,床铺里面的人动了动,呼吸乱了一瞬,她听见顾以凝一声浅浅的哼叫。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姜清屏住呼吸,半晌,不再有任何动静发出。
姜清双手搭在腹部,以一种标准安睡的姿势,看着床板上的微弱光亮发呆。
她想起从前,两人第一次睡在宿舍的床上时,顾以凝十分惊奇地感叹她睡觉姿势的标准。
女孩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并拢的双腿,老老实实搭在腹部的双手,不偏不倚靠着枕头的头部,半晌后趴在姜清身上,又朝她的脸颊靠过去:“用这个姿势睡觉,很适合被吻醒。”
“童话故事里,王子吻醒公主的时候,公主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不急不慢地说着,语调和平时说话并没有什么不同,更没有刻意营造的旖旎。
偏偏姜清的心在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朝着那个毫无知觉的女孩撞过去。
心跳声太大,她害怕顾以凝发现异常,抬手把人推开,“你要压死我。”
那个晚上就像现在一样。
顾以凝精力散尽后很快入睡,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姜清望着黑漆漆的床板,心跳许久仍未平复。
窗外风声变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姜清起身扣上窗户的月牙锁,玻璃振动声消失。小树林里一片昏暗,沥青路旁的路灯尽职尽责地落下暖黄的光。
再次躺回床上,姜清察觉了不对劲。
均匀柔和的呼吸声消失,黑暗里,姜清察觉一道视线正赤裸裸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姜清,”许久,身旁一道声音传来,“思来想去,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姜清仍盯着头顶的木板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
“能先打开台灯吗?”顾以凝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看着你说。”
静了片刻,姜清抬手在头顶的摸了摸,终于找到夹在床头铁杆上的台灯,啪嗒一声,光线从头顶上方落下。
姜清清晰柔和的侧脸映入顾以凝眸中。
绷直的身体顿时松了下去,顾以凝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着女孩睫毛上晕着的光点,轻声开口:“姜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一个不是很熟的人,突然就黏上了你,还这么不知羞耻。”
姜清嘴唇动了动:“……倒也没有。”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姜清侧脸的曲线移动,从眼睫毛朝高挺的鼻梁缓慢移动,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之所以要靠近你,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比现在你所有的朋友都要好。”
姜清抿着唇,似是不信,顾以凝往床外侧挪了挪,再次开口:“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顾以凝也不着急,她知道姜清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很久。
姜清的表情淡淡的:“哦。”
甚至还轻轻闭上了眼。
顾以凝噌的一声坐起来,带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我说的是真的。”
赤裸的双臂凉飕飕的,姜清睁眼,偏头看向坐起来的顾以凝,轻拍被子:“躺下说,冷。”
“哦哦,不好意思。”顾以凝抓着被子躺下,顺便往姜清的方向拱了拱,“我没在说梦话,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是好朋友。”
“只不过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晚一点,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考上了A大,我考上了和你一个城市的大学,之后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经常待在一起,周末一起出去吃吃喝喝。”
头顶的台灯有些刺眼,姜清垂着眼,下眼睑不自觉跳动:“后来呢?”
顾以凝说:“后来毕业了,我们也在一起。”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莹润的嘴唇上,“再后来……我就重生了。”
嘴唇微微拉开,姜清似乎在笑:“脑洞不错,故事性太差了,不具备可读性。”
“你……”顾以凝把双手压在胸前的被子上,“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终究会是最好的朋友,你要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不容易说出真相,对方却不信,顾以凝有些郁闷,也学着姜清的样子,盯着头顶的木板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大声,她感觉到姜清吓了一跳,于是抬手轻轻拍着姜清身体安抚:“姜清,你知道XX集团的股票吗?这支股票会在三年内大涨,我借钱给你,你先买着,等它涨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温热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姜清手臂,等了一会儿,顾以凝才听到姜清的声音:“你是顾氏集团的千金,知道这些内幕也不奇怪。”
“我也不用你借钱给我。”之前周雪宁给她的五十万,她抽出一部分用来买了几只股票,其中一支,就是会大涨的XX集团,“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想背上债务。”
顾以凝又说:“我不用你还的。”
“顾以凝,”姜清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好像杀猪盘。”
顾以凝:……
“我不是!你不买也可以,我只是想和你说明,我真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越说越感觉像骗子,顾以凝干脆放弃,“你不信也行,总之我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一片温热覆盖额头,她听到姜清似叹气的声音:“还没退烧,难怪。”
言外之意,现在顾以凝说的所有话都是发烧时的胡言乱语,可信度为零。
顾以凝抓住姜清手腕,往心口一搭:“我出过一身汗,早退烧了,你别胡说。”
顾以凝借了姜清的一条睡裙穿,隔着薄薄的布料,姜清的手指触碰到顾以凝柔软的胸,反射性地抽回手,顾以凝抬手扣住台灯开关,“很晚了,睡觉吧。”
一阵震动声恰时响起,吸引了顾以凝的注意力,以至于她没有看见姜清红透的耳朵,她起身坐了起来,把电话递给姜清,“你有电话。”
她心中腹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打电话给姜清。
姜清低头朝老人机屏幕看了一眼,摁了接听键:“您好,周女士。”
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
“姜清,”镇定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急促,“你有看到顾以凝吗?她有没有去找你?”
姜清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抠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当时接到顾曦的电话时顾以凝在气头上,干脆直接把手机关机了,顾家人看她晚上还没回家,估计急坏了,要不然电话也不会打到姜清这里来。
周雪宁听出电话里的另一道声音:“小凝?你在旁边吗?小凝。”
“周姨,是我。”顾以凝靠近电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住在学校,和姜清一起,就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家呢?是小曦惹你生气了吗?”周雪宁问。
“不是不是!”顾以凝弓着腰,手托着腮看向姜清,“我和姜清一起在学校学习呢,您不用担心,学校很安全的。”顾以凝想了想,补充道:“您也知道,这次月考我考得不好,所以拜托姜清帮我补习,我是转校生,要是拖班级后腿,对同学和对我自己都不好。”
姜清歪着头看她。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总之您放心好了,也请奶奶和舅舅他们放心,周姨,晚安。”
快速挂了电话。
顾以凝灭了灯,在姜清身旁躺下。
姜清的头发有股清香,越靠近越想闻,尤其在一片黑暗中,人的嗅觉越发敏感,于是顾以凝又往床边挤了挤,还没结束,姜清柔柔的声音传来:“别挤了,再挤我要摔下床了。”
与姜清十分标准安静的睡姿不同,顾以凝的睡相并不好,具体体现在会不知不觉挤姜清。姜清睡在里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必定一起挤在墙边,学校的墙总是掉粉,因而两人的衣服手臂上也必定沾满白色的墙灰。
万分抱歉的顾以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往墙边挤,便提议下次换姜清睡外边,结果半夜两人一起摔下床,裹着厚厚的被子砸在冰凉的地上,姜清人垫在下面,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的顾以凝有意控制身体,再没出现两人往地上滚的状况,却还是不自觉往姜清身上贴。
不光睡觉,就连走路也是,两人挽着手臂并肩走,必定是走不了直线的,要么姜清出言提醒,要么两人狼狈地摔进花坛里。
姜清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挤人?”
“不是故意的。”顾以凝往床里面缩了缩,招呼姜清也往里进点,顺便勾起姜清胸前一缕头发,“就是感觉你的头发好香,想多闻一闻。”
顾以凝深吸一口气。
姜清也深吸一口气,“顾以凝。”
顾以凝笑起来:“嗯”
姜清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轻浮了?”
“啊?”从没想过“轻浮”一词会和自己联系上的顾以凝懵了,“我哪里轻浮了?”
她努力回想和班上男同学的交往,并没有逾矩之处,又觉得姜清这话像是在怪自己,不由得生气:“谁和你说我的坏话了?”
她捏着那缕头发:“你信了?”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浓浓的夜色灌进来,小小的床铺透进来凉凉的风。
从顾以凝手里抽出头发,姜清在心里叹了气,只一句话她就知道顾以凝想到哪里去了,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过来,她垂着眸,心中冷冷一片,连刚才蠢蠢欲动的心动都消失不见。
但又觉得必须让顾以凝知道些什么,总不能每次都是顾以凝坦荡荡,她独自一人长戚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说,你刚才闻我头发的动作,很轻浮。”
不出所料,顾以凝问:“为什么?”
女孩子间闻一闻头发,搂一搂腰,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若说彼此间不熟,这个动作可能会冒犯到人,可现在姜清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为什么闻一闻头发都不可以?
黑暗里,姜清咬着嘴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被子下的手掌蜷缩,指甲陷入皮肉里。半晌后,姜清的声音缓缓透过昏暗:“因为我不喜欢,我觉得很轻浮。”
察觉她情绪失落,顾以凝隐隐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根源,只是感觉悲伤无声无息地弥漫开,顾以凝心口似堵了块石头。她闻了闻抚摸过头发的手指,“好,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做。”
心中却想,原来她不喜欢别人闻她的头发。
重活一回,顾以凝发现姜清好像和她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姜清,不喜欢被叫“清清”,不喜欢被闻头发,可明明前世她很喜欢,顾以凝每次叫“清清”,每次靠近嗅她的头发时,顾以凝都感觉姜清很开心。
顾以凝有些恍惚了。
究竟是现在的姜清和从前的姜清不一样,还是她从没了解过从前的姜清。
脑中也蒙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又像是一个无垠的空间。
她觉得很闷,很不舒服,脑海里疯狂闪过记忆碎片,她在某一瞬间似乎找到了答案,还没来得及惊喜,那片记忆就灰飞烟灭了。
瞬间的怅然若失将她牢牢定在原地,手脚僵硬,她抿了抿唇,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觉得很伤心。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姜清吓了一大跳:“你……”
“……你不会在哭吧?”巨大的问号挂在姜清心中。
只是不让顾以凝摸她头发而已,她的语气也不重啊,怎么就这么伤心了?
她还没伤心哭呢,怎么顾以凝先哭了?
她伸出手,试图在黑暗里找顾以凝的身体,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说有一点点轻浮而已,没有指责你人品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清……姜清,”抽泣声停了,哭过之后的顾以凝嗓子黏糊糊的,“我其实脑子不太好。”
姜清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