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的。
不透光的床帘把夜色关在窗外, 房间里一片昏暗朦胧,唯有床头的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晕, 努力撑开一片小小的、明亮的角落。
顾以凝的身体会发热, 暖烘烘的, 被子里没多久就热起来了。
攀在腰上的手也热乎乎发着烫, 隔着睡衣贴在姜清的皮肤上,困意随着暖意一起袭来, 姜清略微垂眸, 目光不自觉落在靠在胸口旁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顾以凝搂着她的腰, 侧身紧紧地靠着姜清的胸口,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 最好能轻松便捷地塞进姜清的口袋里。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抓着姜清的衣服。
呼吸沉甸甸的,有些粗重,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冒了。
呼出的气息带着均匀的节奏, 温热气息透过姜清单薄的睡衣,暖暖地扑在姜清的肌肤上。
姜清抬起一只手, 手指如同羽毛般轻柔地穿过怀中人的头发,缓缓地梳理着,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偶尔, 微凉的手指会触碰到顾以凝的耳朵, 轻柔的触感让顾以凝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却没有醒来。
暖黄的灯光在床头缓缓流淌。
次日。
姜清还未睁开眼睛, 手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摸——空的, 冷的。
眼睛里的酸胀后知后觉传来,姜清睁开眼睛, 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丝光线也漏不进来。
“啪嗒”一声,姜清开了灯,睡眼惺忪,伸手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下。
九点半了。
好在今天早上没有课,她也不用着急赶去学校。
姜清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子还是有点堵,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似的,鼻腔里闷闷的,吸气的时候像是小风箱在拉动,发出细微的“嘶——”的声音。
往旁边的枕头上看了一眼,上面冷冷的,很干净。
姜清恍惚一瞬,顾以凝昨天到底回来了没有。
起身拉开窗帘,明亮刺眼的光线瞬间盈满小小的卧室,姜清偏头挡了一下,呼吸时声音里带了点浑浊的鼻音,断断续续的。
余光瞥见床头柜子上留了张小纸条。
“清清,我有事先走了,做了早餐放在外面,冷了的话放进微波炉里,热几分钟就能吃了。”
便利贴冷冷的,硬硬的,戳着姜清的指腹。
她最近一直很忙。
昨夜风尘仆仆赶回来,是个意外。
姜清不知为何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条热搜——拉黑那个营销号后,没多久她又放出来了,反复看了那个并不清晰的视频,随后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些路人偶遇照片。
顾以凝不止和曾丰吃过一次饭。
顾以凝和姜清说过,她不喜欢那个男的,让姜清离她远一点。
姜清乖乖做到了,为什么反而顾以凝和他频频接触。
酸胀的眼皮半垂下来,遮住浅灰色的瞳孔,姜清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混沌的迷雾笼罩着,脑袋昏昏沉沉的,稍微动一下都能引起一阵沉闷的胀痛。
顾以凝最近很忙,忙到没空回她的信息,忙到见面没空说一些悄悄话,也没空做前戏,很多次她的身体还很干,顾以凝的手指就推着进来了——她疼得出声低喘,却还得抬手轻拍着顾以凝,安抚着对面不安的女人。
昨天是顾以凝的生日,她赶回来了,姜清很开心。
这份开心也只持续了一个早上。
她不知道顾以凝的不安从哪里来,却清楚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她曾经不屑林谈月的那句“你确定她是吗”以及“如果她要联姻结婚呢”,如今却不得不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爱可以来自于对死人的愧疚和亏欠。
她对顾以凝的爱来自于那朝夕相伴的十二年,顾以凝的偏执与爱意却多半来自于她死后的那十年,轰轰烈烈,走火入魔。
如今细水长流,那场轰轰烈烈的事故带来的偏执在慢慢消散,顾以凝的爱能维持多久。
她之前一直不肯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场车祸,她们会在一起吗?
顾以凝会按照计划结婚吗?
感冒带来的头痛轰炸着姜清,她继续躺回床上,闭眼之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下社交软件。
那个营销号刚刚更新了一条关于顾以凝和那位曾先生的,有图有文。
姜清点开图片。
私人山庄,男人在泳池里游泳,女人坐在泳池边上,气定神闲,一袭黄色长裙气质卓然,一张漂亮的脸被镜头所偏爱,即使是高糊画质也不影响美丽。
要说吃饭还能算是商业合作,可这张照片,若说没私交,实在是说不过去。
姜清的喉咙哽了哽,目光落在照片的拍摄水印和时间上:9月23日。
昨天。
顾以凝生日当天。
她说她有事要忙,不能回来过生日了。
曾经如同坚固城墙一般围绕在心头的自我欺骗,隐隐出现了一道裂缝。
姜清眼神存了浓烈的疑惑,原本笃定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嘴角习惯性的、用来伪装镇定的微笑也变得僵硬。
她抿了抿唇,给顾以凝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由感冒引起的倦意铺天盖地袭来,姜清缩进被子里,她顺从身体反应,缓缓闭上眼睛。
-
开往机场的车上,顾以凝低头回信息:【后天回。】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很急吗?要不你直接在微信上说,或者打电话也行。】
回好了信息,车正好停在红绿灯路口前。
曾惜偏头看着她,沉沉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脸上:“顾以凝,你还真是忙,曾家都因为曾丰的事乱成一锅粥了,你却要美美出国收购曾丰的那家海外公司。”
顾以凝抬起头轻笑:“曾惜,曾家怎么样和我没关系吧,至于收购,普通的商业手段而已。”
曾惜眨了眨眼:“你和曾丰有什么深仇大恨?”
“嗯?”
曾惜:“别装。”
顾以凝缓缓垂眸,脖子上的那颗痣随着低头的动作掩藏进衣领里,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并不回应曾惜。
今天是个阴天,绿化带上的叶子被吹得前后摇晃,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
姜清一整天都没去学校。
额头越来越滚烫,姜清给下午的两门课的老师发了消息请假,随后迷迷糊糊地翻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吞下。
服下药物后,姜清瘫倒在床上,瞥了一眼顾以凝回的消息,滚烫的指腹在手机屏上编辑信息:【回来再说吧,注意安全。】
她恍恍惚惚又去那个营销号那儿看了一眼,惊觉刚刚看过的那条博文竟然被删了。
姜清是发烧了,脑子混沌着,可偏偏对那张照片的内容和日期记得十分清楚,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猛地捞被子盖住头,蜷缩进一片昏暗与温热里。
从早上到晚上,烧慢慢褪去,姜清也躺得全身发痛。
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热度终于褪去,之前被汗水浸湿的身体和脸颊此刻已变得干爽,她像是从蒸笼的闷热中挣脱出来。
脸上的汗水干涸之后,只留下了一片微微的凉意,原本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也渐渐恢复正常的色泽。
姜清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怔愣。
瞌睡是越睡越有,姜清强迫自己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因为太冷又缩回了被子里。
好在明天是周六,她还有两天时间都可以缩在被子里。
于是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醒来是在星期六早上,她被曾欢的一通电话叫醒:“姜清,今晚上有安排吗?出来玩。”
姜清拉开窗帘,抬头,看向城市上方铅板似的灰暗的天空,“好冷,我想睡觉。”
她快速缩回被子里暖和的位置。
电话里的曾欢好奇问道:“有人陪你睡?”
姜清:“自己睡。”
“自己睡有什么好睡的,怎么样睡都是冷冰冰的!”曾欢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老天给你这张脸不是让你一个蒙在被子里睡觉的,快起来,晚上我们出来玩!”
姜清:“啊……”
曾欢:“别啊了,晚上你就陪我出来走走嘛,我真的要被闷坏了!就这样说好了,晚上见,不许爽约!”
电话猝不及防挂断,姜清被迫和曾欢有了个“约”。
老是躺在家里也不好,加上她这两天心情确实也不怎么好,说不准和曾欢说说话,心里反而舒畅些。
晚上。
姜清看着有几分眼熟且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嘴角被风吹得抽了抽:“你说的出来玩,是来拉吧?”
“当然了!”曾欢理直气壮地说,“两个女同不去拉吧要去哪里?”
天气冷,酒吧里的人少了许多,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荡荡地。相应的,也安静了许多。
曾欢熟练地走向吧台,片刻后,端着两杯酒走了回来。
酒吧暧昧的灯光下,两杯酒闪烁着微弱的光泽,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随后被一张莹亮的唇所吞没。
灯光昏黄又迷离,像是慵懒的美人眼半睁半闭,光影随着灯光在各个角落摇曳,擦过女人们的脸上、身上,模糊了轮廓。
舞台上,驻唱歌手正抱着吉他,手指轻轻拨弄琴弦,音符在空气中跳跃着流淌开来。
曾欢很快喝完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姜清:“不是上回来的那个吉他手,没她好看,别看了。”
姜清:“我只是听音乐和欣赏舞台而已,没别的意思。”
曾欢笑了一声。
忽然毫无预兆地起身,身体前倾,动作带着一种轻盈的醉意,缓缓凑到姜清耳边。
张嘴,“哈”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轻轻呼出,带着浓郁的酒气氤氲在姜清的耳边,姜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手扇开酒气,提醒道:“你悠着点,回去坐出租车的话吐车上五百。”
那人已经退了回去,瘪着嘴巴抱怨:“姜清,你好没情趣。”
继而又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酒量好得很,不像你,我不会吐的。”
她抬手搭了搭姜清的肩膀,起身到吧台处又点了一杯酒。
吧台周围的光线交织出一片迷离的光影世界。
没多久,曾欢重新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的酒量,确实很好。
干燥的双唇染上酒液,姜清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两人上次一起来拉吧的场景,“上次你姐来这里抓你,你这次还敢来,不怕又被抓到?”
那头黄发在灯光的照映下颜色变得模糊,女人顿了一下,托腮朝姜清笑:“家里死人了,她忙得很,没空来抓我的。”
姜清:?
这语气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而且“家里死人”了这种说法莫名惊悚,姜清抿了抿唇,“那你……不回去吗?”
“有什么好回去的,一个私生女,站在葬礼上老头子都嫌我丢人呢。”她冷冷地笑了一声,顾不得姜清脸上惊讶的表情,“当年不带套乱搞的人又不是我,还好意思嫌我丢人,哼。”
“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红唇一张一合,她微眯着眼睛,似陷入了朦胧的回忆里,思量再三后,结结巴巴地改口,“勉强……勉强,有个人算是个东西吧。”
但也不算是人。
她悠悠收回思绪,干净漂亮的指甲敲打着玻璃杯,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忽然问:“姜清,你谈过正常的恋爱吗?”
姜清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以及,“什么算是正常的恋爱?”
她和顾以凝算是正常的恋爱吗?
曾欢歪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双手胡乱比划着:“就是那种……很健康、能够在阳光下暴露的恋爱,心动,追求,表白,**,按照这个流程来的,正常的恋爱。”
暴露在阳光下啊……
“没吧。”姜清摇了摇头,“你呢?”
曾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晃下巴,“我有时候觉得我有病,贱得慌。”
姜清挑眉:“又喜欢上直女了?”
“才没有!”曾欢有些激动地叫出声,几滴酒晃出酒杯,“就是单纯的,贱得慌!”
酒液洒落在桌上,曾欢没注意,姜清也没注意,两人继续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儿话,曾欢才发觉自己袖子被酒沾湿了。
曾欢把酒杯往边上移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擦拭。
各色光影从脸上划过,姜清看了看桌前那杯蓝色的酒,还剩下一大半。
这杯酒是曾欢给她点的,特意点的度数低又看起来漂亮的,只是姜清对喝酒实在没有兴趣,坐在这里半天也只喝了四分之一。
纤长的手指轻轻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短促的“叮”的声音。
玻璃杯微微震动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泛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涟漪,缓缓向着杯壁扩散开来。
“美女。”
姜清盯着那浅蓝色的涟漪出神时,忽然有人上前搭讪。
一个短发女生扶着一杯酒,偏头笑盈盈地看着她,“美女有女朋友了吗?”
其实有女朋友也不要紧,只要女朋友不在这里就行。
“嗯我……”姜清下意识想说有,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林谈月说的,和曾丰的聊天记录里,顾以凝说和她只是朋友。
理智上姜清能理解为什么这么说,可是眼下理智被酒吧昏暗的灯光冲散,她忽然也想体会一下,回答没有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受。
女人忽然扯了个淡淡的笑,眼皮牵着一双浅灰色的瞳孔往上移,“没有。”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像是被自己的话语击中了一般,喉咙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连笑容也僵在嘴角。
似乎是……不好受。
短发女生看出她顿住的动作,倒也并不觉得奇怪,视线默不作声扫过女人漂亮的眼睛和被酒润了一层晶莹水色的唇,顺势在姜清对面坐下。
“我也没有。”短发女生举起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姜清的酒杯,“那……正好,一起喝点?”
女生喝了一一口,看了看姜清,又看了看姜清桌前的那杯酒。
姜清举着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像饮料,酒味并不浓。
女生问:“你多大?”
“十九。”
女生点了点头,“我比你小,我十八,那我就叫你姐姐了。”
她随即问:“姐姐,是还在读书吗?”
姜清点头,“嗯,大二。”
“我是大一的,是G大的。”灯光照过来,短发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是哪所大学的呀?”
“A……”
姜清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噔”的一声。
一杯满杯的酒气势汹汹地砸在两人中间的短桌子上,瞬间溢出了大半酒液,顺着桌角往下流。
昏暗的光线下女人嗓音冷冷的:“姐姐是A大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短发女生慌张地往后挪了一下,避免酒液洒到裤子上,随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半路出现的女人,“你谁啊?”
视线落在女人身上,却忽地一顿。
红裙,身材很好,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框着一对漆黑晶莹的瞳孔。
除了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气和略微扭曲的面容之外,哪哪都对她的胃口,她顿时忘了发怒,只怔怔地看着女人,且没有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顾以凝发出一声冷哼,随后扭头,看向一旁坐着、一副做贼心虚表情的姜清。
低头朝她靠过去。
浓郁的香水味拢了姜清一身,她听见顾以凝咬牙切齿的声音:
“姐姐,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