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曦后来被安排在警局附近的西山招待所旅馆休息。
西山招待所是军队附属的旅馆, 专供军队和组织内部人员休息的旅馆。
说是休息,但其实,更像是在接受调查之前, 对调查对象进行信息隔离的软禁。
路晨曦被没收了手机和通讯设备,因为这间宾馆由军队管控,自然也没有WiFi网络覆盖。路晨曦暂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就这样在宾馆躺了一晚。第二天, 张京辉副局长和纪严亲自跑了宾馆一趟, 询问路晨曦关于他针对重瓣玫瑰艺术区安排的细节, 以及这样安排的原因。然而, 路晨曦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直怏怏没精神的模样,对张京辉副局长的询问不解释,对纪严的指控也不反驳。只是一直沉默, 就像之前, 路晨曦从清河港爆炸案中获救之后,接受审讯时的模样一样。
“这一次,你可别说, 你又丧失了记忆!”纪严拍着桌子, 严声斥道。
路晨曦低垂着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任张京辉如何耐心善意地规劝, 纪严如何恐吓威胁, 路晨曦只是不说话。
路晨曦知道张京辉副局长和纪严在怀疑和担心些什么。
路晨曦知道得太多,“预言”得太多,又总是在暗中行事,隐瞒组织具体的行动安排。如果无法合理解释这样做的原因, 具体的消息来源,他们只能怀疑,路晨曦与THE KING之间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甚至,上级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会不得不考虑路晨曦的立场是否已经变得可疑。
然而,张京辉副局长是了解路晨曦性格和背景的。他当然知道,路晨曦还不至于做到那样的地步。但依着路晨曦的性子,张京辉却不能排除,路晨曦为了抓到THE KING而使用一些不符合组织纪律,乃至非法的手段。所以,面对路晨曦的沉默,他愈发气急败坏,替路晨曦着急。
但,就像清河港发生的那一切一样。路晨曦也确实无法解释这一切。
他要怎么说呢。他之所以会知道重瓣玫瑰艺术区会出事,完全是因为经历过前世的原因。对唐笑的保护,对沈翳的怀疑,以及因为怀疑沈翳就是THE KING,所以认定,重瓣玫瑰剧场当晚一定会发生命案……为了改写未来发生在4月10日的末日生化危机,他这一次才不得不选择孤注一掷……
他能这样说吗?
当然不能。
只怕路晨曦若真这样和盘托出,只会导致两个结果:张副局和纪严要么认为路晨曦已经疯了,不适合再参与调查案件;要么则以为路晨曦把他们当成了傻子,不惜编这样的童话故事,企图蒙混过关。
按照前世发生的一切,少女标本连环杀人案还将继续,路晨曦还不能出局,所以,就算张副局和纪严再如何诘问,他也只能装傻充愣,表演颓丧失意,精神受到打击而不愿意再说话的自闭模样。
沉默代表了许多含义,只要路晨曦什么都不说,张副局和纪严暂时就拿路晨曦毫无办法,最终,也只能放过路晨曦。
路晨曦打定了这个主意,本来已经准备好和张副局、纪严打持久战,却没想到,才过了两天的功夫,上级就决定将路晨曦给放了,还让周墨和杨阳洋亲自到西山宾馆来通知这个消息,并将路晨曦送回到家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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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车上,周墨再三通过后视镜观察了路晨曦的表情、反应,才试探着开了口。
“老大,您别寒心。张副局和纪队也是因为担心您,才先让您在西山宾馆好好休息。沈局托我告诉您一声,局里对您是一直十分信任的。您不用难过。现在‘破茧’案和‘涅槃’案已经正式并案为‘少女标本连环杀人案’,上级领导开会讨论之后,还是决定,先由咱们二队负责,纪队带领的一队可以从旁协调辅助我们。”
说是协调辅助,恐怕还是在给纪严监督和探查路晨曦的动向留余地。
“咱们劳心劳力,冲在第一线,老大为了查这个案子,连轴转几天都没好好睡觉。结果没想到,还能被自己人背后捅一刀……不去抓犯人,整天怀疑自家人,铆劲儿往自己家人身上使绊子,我都替老大委屈!”杨阳洋坐在副驾驶,意有所指地不忿道。
“也不能这么说。这次,毕竟眼睁睁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人命。这不一直都是咱局里的正常流程、规矩嘛。眼下,老大您还是得好好休息,打起精神来才行呐。这凶手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咱们队的大家伙儿,还都指望着您呢。”周墨朝杨阳洋那边递了个眼神,制止她再火上浇油,又抬头通过后视镜瞧了瞧后座路晨曦的反应。
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改变了局里对路晨曦的想法。透过周墨和杨阳洋的态度,路晨曦大约猜到,眼下,局里似乎将路晨曦长久以来的沉默、自闭,自动理解成了对局里的失望和心灰意冷。所以,沈局才说服了周墨这个在二队还算脑子灵光,识得大体的警员,来做和事佬。
局里应该暂时打消了对路晨曦的顾虑,并希望他能继续好好将这起案件给调查下去。
问题是,中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能使局里对自己的态度发生如此巨大的180度大逆转呢?
“我不在的时候,局里出什么事了?”沉默良久,路晨曦终于开了口。
“那太多了,这两天二队鸡飞狗跳,大家伙儿挨个都被张副局和纪队讯问了一遍,好一通折腾呢。”杨阳洋快言快语回答。
“讯问了你们……他们就想明白了?”
“哦,那自然是没有。”
“说起这事儿,还得感谢沈教授呐。”周墨直截了当道。
路晨曦目光一凛:“哦?”
“幸亏他了解老大您推理、分析整个案件的思考过程……要不怎么说老大您是神算子,路神探呢!要不是沈教授拿出您部署安排时,那些实打实的调查证据。我们就算知道您厉害,但也想不到,您竟然真的能预判到凶手的行凶地点和可能选定的被害人呐!”
“对对对!老大,您真是我的偶像!太牛掰了呀!”杨阳洋激动地回头,朝路晨曦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崇拜。
路晨曦听了这话,懵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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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周墨和杨阳洋你一嘴我一句,很快就把这两天发生在警局的事情全都交代了。
针对重瓣玫瑰艺术区的部署安排,有种种不符合调查逻辑的地方,显然路晨曦在案件调查线索上存在重大隐瞒。这件事,若没有出现严重后果也就罢了,可偏偏又出了人命,加上之前路晨曦在清河港爆炸案中还存在诸多的疑点,局里慎重起见,自然是要将这件事的详细内情,全部都调查清楚的。
路晨曦闭紧了嘴,不肯说出实情。二队的警员一个个呆头愣脑,再加上有不满的小情绪,一问三不知。正在局里上级也都一筹莫展之时,沈翳出现了。
作为当下二队编外的特别刑侦顾问,沈翳自然也有被讯问的必要。令人惊讶的是,就连二队警员都不知道的,路晨曦私下的调查过程,沈翳竟然全部都知晓。
“其实,破茧案刚发生时,从凶手对尸体的处理手法上,路警官就已经认定,这可能是一桩连环谋杀案。凶手杀人的手法太过娴熟、克制、冷静,对待尸体,他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对尸体存在这样变态的感情和欲念的人,就像是已经上瘾的毒贩,杀人于他而言,如呼吸一样必要和简单,若没有人制止,凶手是不可能会自主停下的。”
沈翳坐在审讯室,安静地这样缓缓讲述。
他的对面,是正在观察着他的纪严和正在做笔录的一队警员陈儒。
“于是,破茧案在陷入瓶颈之后,路警官便通过凶手在案件中所暴露出来的犯罪心理,对凶手进行了十分独到又有见地的心理侧写画像。他站在凶手的立场,揣摩凶手的心思,试图找出凶手可能选定的下一个作案地点和作案目标,以阻止悲剧的再度发生,来抓住凶手。”
纪严听到这儿,上前倾了倾身子,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是说,路晨曦单凭一份对凶手的心理侧写,就准确地预判到了昨天,发生在重瓣玫瑰剧场的那起谋杀案?”
“路警官的能力的确叹为观止,一开始,我也是吓了一跳呢。”沈翳望着纪严,温和友善地笑,“难怪你们都喊他‘路神棍’,我这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纪严观察着面前的沈翳,表情带着些困惑和迷茫。
“他虽然没有开坛作法,可我听着他的推理分析,倒觉得确实非常地有道理。”
“他怎么推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