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啥不合适?”秦大婶倒是爽朗, “路支队千万别嫌弃!这虽是我儿子儿媳的婚房,但他们常住潭州市里,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两天。家具被褥全是新的, 没用过,干净着呢!”说着,又把一床“鱼戏莲叶”图案的新被铺在床上——那是特意给路晨曦准备的。
路晨曦望着满屋红彤彤的装饰,半天没敢挪步。
“啊……路队长是嫌这帷幔囍字俗气吧?”秦大婶会错了意, “寨子里有风俗, 家有喜事能借喜运, 遇难成祥。这不, 我儿子去年才结的婚,讨个吉利就没摘……您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收拾……”说着便踮脚要去摘墙上的挂画。
“不用!不用!”路晨曦忙拦住秦大婶。
本就是借住一两晚,主家为图吉利特意留下的东西, 怎好让人摘去。他违心地挤出笑容, 连说自己也觉得吉利,三言两语先把秦大婶送走了。
房间里,只剩路晨曦和沈翳站在那张挂着帷幔的大红喜床边, 大眼瞪小眼, 气氛凝滞。
静默数秒,路晨曦见沈翳打定主意不打算开口了, 只得认命地走近床边, 煞有介事地按了按床褥:“太软, 睡不惯。”说罢,抄起那床“鱼戏莲叶”的被子,转身就去沙发那边整理铺盖了。
沈翳也不客气,简单洗漱后, 径自走到床边,背对着路晨曦的方向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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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民警秦富来领着路晨曦和沈翳,先去看了囚禁过陈雁姝的那间小屋。
小屋远离村落,深藏于杂草丛生的荒僻之地。
四周一片荒凉。据秦富来说,这原是由秦渝老娘养牛的牛棚草草改建。陈雁姝突患疯病,秦渝老娘就随意垒上了砖墙,把她锁在了里面。
这不过十几平米的小屋,四面石墙密不透风,形同监狱。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败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是贴近屋顶开凿的、仅容头颅通过的小窗,窗上早已焊死铁栏。即便没有铁栏,那高度也绝无可能让一个成年人逃脱。
紧靠墙边,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旁边,钉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不过一米长,末端连着脚镣——这便是锁住陈雁姝十余年的刑具。
屋角,一条通往屋外的浅沟散发着浓烈的尿骚与恶臭,应是陈雁姝的排泄下水道。地上散落着腐败的菜叶和馊饭粒。一个充当“柜子”的木板上,堆着几只油泥尘土覆盖的破碗碟,里面残留着发黑发臭、难以辨认的食物残渣——这便是陈雁姝进食的地方。
床板上仅有一张薄如纸的破布毯充作被子,外加一个污黑油腻的枕头,再无其他。
小屋深陷于丛林之中,可以想见,夏天一定有许多蚊虫,冬天这里又因不同水电,恐怕是滴水成冰——这分明是关牲畜的所在。难以想象,陈雁姝这十几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路晨曦凝视着这人间地狱,眉头紧锁。易地而处,他若是秦缪,目睹此景,难保不会对秦渝做出更加疯狂、更加恐怖的事情。
沈翳立在门口扫视一圈,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墙角杂物堆里,半截被削好的铅笔,笔尖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被用过。他走进屋,仔细搜寻可能留有字迹的地方。
在床板底下的最深处角落,几团揉得稀烂的旧纸被砖头半掩着,像是丢弃的厕纸,又似是被刻意隐藏的。沈翳蹲下身,随手捡起根筷子般的小棍,想去拨弄纸团,被身后的路晨曦一把拦住。
“起开,我来。”路晨曦不由分说拿过棍子,将沈翳拉到了自己身后。
纸团被一一摊开、展平。每张纸上都写着相同的字迹:致吾爱秦渝、致吾爱秦渝、致吾爱秦渝……
字迹隽永清秀,落笔沉稳。难道,陈雁姝被囚禁于此的漫长岁月里,也曾有过清醒的瞬间吗?
若她神志真的曾短暂恢复,哪怕只有片刻,看清周遭炼狱一般的环境,明白自身当下的处境,该作何想?
那将是怎样的绝望与悲恸!也许,她也曾想对秦渝倾诉些什么。然而,多年的婚姻,无休止的争吵与辩解,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说尽。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挽回,如何解释呢?最终,也只落得这开头的一句——“致吾爱秦渝”了吧。
对这样一个曾骄傲、满腹才华与浪漫幻想的女子而言,此情此景,该是多大的羞辱与冲击。与其如牲畜般苟活,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还有这里。”沈翳掀开床板上污黑的破布毯,露出了刻在木板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像是无数次用指甲反复刮划而成: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飞鸟与鱼的距离
一个翱翔天际
一个却深潜海底
这是著名诗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中的片段。
路晨曦忆起在秦渝家多次看到以“飞鸟与鱼”为主题的画作。陈雁姝与秦渝的名字,恰好暗合这“飞鸟与鱼”的意象。难道,那几幅画中,还藏着别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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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秦富来又带他们来到陈雁姝失足落水的湖泊。
“当时,尸体就漂在湖西岸靠边的地方。幸亏气温低,虽然泡烂了些,还没到巨人观的程度。乡邻们把她捞上来,当天就火化下葬了。那个叫高研的女人出了不少力,给她简单办了场葬礼。”秦富来说。
路晨曦望向结着冰碴的水面,沿着西岸走了走,又仔细看了看。他用力踩了踩湖岸的泥土,测试着坚实度,随后走到东岸,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和一个尚未拆卸的简易木板平台。
“你们就是在这儿把陈雁姝捞上来的?”路晨曦问。
“对,西岸太陡。我们是从东岸下去,放了条小船才捞上来的。”
“当时帮忙打捞的有几个人?”
“……前前后后,大概四五个?”
“您确定,是在陈雁姝失踪后第二天发现她的?没记错?”
“绝对没记错!陈雁姝是头天晚上不见的,全村人都帮着找。这边地势高,平常没人来,谁也没想到她会跑这儿来。实在找不着了,有人提议来这湖边看看,没想到,人真在里面……”
路晨曦又绕着湖走了一圈,神色愈发凝重:“那就不对了。”
秦富来疑惑:“什么不对?”
“我推测陈雁姝出事那段时间,山区气温还没现在这么低。所以你们打捞时留下的脚印,现在被冻土封住了。四五个人的痕迹,差不多。但,如果陈雁姝出事和你们打捞只隔一天,岸边怎么会没有丝毫她失足滑落的痕迹?”
路晨曦俯身掀开东岸搭着的木板。木板下的岸边泥土光滑平整,没有任何鞋底蹬踏或滑蹭的划痕。他又仔细检查了岸边的杂草和灌木丛,既无踩踏倒伏的迹象,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整个湖岸,找不到半点有人奔跑、意外滑落的痕迹。”路晨曦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冰面,“总不能告诉我,陈雁姝是飞进这片湖里的吧?”
这本是路晨曦的无心之言,但在这寂静荒凉的湖边脱口而出,却平添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路晨曦猛地想起P留在秦渝家那幅同名画作《飞鸟与鱼》——画中那只溺毙于湖心的鸟儿。
而鸟儿,自然是会飞的。
一念至此,路晨曦蹙紧眉头,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沈翳只瞥了路晨曦一眼,便心领神会,随即向秦富来问道:“秦大叔,陈雁姝的尸体,你们做过详细检查或请法医尸检过吗?”
秦富来有些慌乱:“这……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乱跑的疯子,谁想到会有人害她呀?所以没请法医仔细验过。”
“但您刚才说,尸体没出现巨人观,却被泡烂了?”
“啊,对,对。”
“具体是哪个部位溃烂严重呢?”
“大概……是上半身。我们发现她时,她背朝上漂在水面,翻过来一看,脸损毁得特别厉害,估计是水泡的。”
沈翳闻言,与路晨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雁姝从走失到被发现尸体,仅一天多时间。在寒冬的山区,尸体浸泡于冰冷湖水中,远不足以形成巨人观,甚至被泡烂都显得过于夸张。况且,若真是因接触水面导致腐烂,也不可能仅集中在脸部和上半身。
“看来,”沈翳若有所思地说,“这位陈女士,搞不好真是‘飞’进这片水域的。”
沈翳抬头环顾四周险峻的地势,目光最终锁定了正对湖泊的一处陡峭山坡。
路晨曦立刻明白了沈翳的暗示。考虑到老民警秦富来腿脚不便,两人便独自朝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的灌木丛有明显被重物压倒的痕迹,显示曾有两人一前一后经过。在临湖的陡峭崖边,路晨曦发现了几个杂乱的脚印。他俯身粗略测量:
“鞋印长约26.5厘米,43码。”
这与他们在秦渝别墅玄关鞋柜里发现的鞋码完全一致。
至此,陈雁姝之死基本可以确定是“P”——即秦缪所为。
不知秦缪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一个精神异常的女子诱骗至此。从脚印判断,陈雁姝是自行跟随秦缪上山的。秦缪就是在这悬崖之上,将她推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湖中。以这个高度,陈雁姝更可能是摔死的,且极可能是脸部和上半身首先猛烈撞击水面,导致该部位损毁异常严重。
沈翳丈量了脚印间距,估算了行凶者的体型:“身高约180公分,体重75公斤左右,不算特别健壮。”
“这片山路可不好走。”路晨曦回望来路,蹙眉道,“以秦缪的体格,强行把人掳上来基本不可能。脚印也显示陈雁姝是自愿跟上来的……我更好奇,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能把一个疯子骗到这种地方?”
“谁说疯子心中就没有执念?”沈翳站在崖边,迎着山风望向脚下的湖泊,眯起眼,“若见到了心中朝思暮想的执念,哪怕明知对方是索命的恶鬼,只怕也想凑近了,多瞧几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