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曦愈发困惑。
沈翳继续解释:“到华国之后, 在沈淮恩的帮助下,我们申请到了华国的政治庇护,隐姓埋名, 得以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但七芒星从未放弃过寻找我和Charles。他们知道史密斯与我母亲私交甚密,便向史密斯的家族施压,逼史密斯透露出我们一家人的下落。七芒星的高层身份和力量是极其恐怖的,史密斯不愿看着家族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就成为了那个泄密者。2002年, 我八岁的时候, 在一个十分平凡的午后, 我们一家人遭遇七芒星成员的暗害。我的父亲和母亲惨死,当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和Charles再次落入到了七芒星的手中。但,不知道是不是七芒星担心会引起华国警方注意的原因, 这一次, 他们没有把我们带离华国,而是将我们留在了圣天堂孤儿院,继续暗中进行基因药物的实验计划。”
路晨曦想起史密斯家中那些酷似Catherine的画像, 以及他痛苦地诉说害死挚友时的样子, 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若真是如此,THE KING——或者说Charles——选择围绕史密斯及其身边人展开报复, 便完全在情理之中了。
“正因七芒星组织早年条例、举措尚不完善, 才出现了像我、Charles、顾喻之、秦缪这样流落在外、由基因编辑诞生的特殊孩子。但现在, 我估计七芒星再难有像我们这么‘幸运’的孩子了。”沈翳叹息一声,语调低沉了下去。
“未必。无论七芒星怎么洗脑,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刻在基因里的,他们永远也洗不掉。终有一天, 七芒星内部必将会生变,走向自我毁灭。”
“是吗?可我听说,组织基地的‘活体实验品’生产线已经优化,他们成功研制出了模拟子宫的‘培养舱’。不再需要母体子宫的孕育,也能让那些基因编辑的孩子诞生了。”
路晨曦心头一震。
“想想看,这些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仅仅提供了精子或卵子,让它们在培养舱中结合、孵化成婴孩。基地为了杜绝他们对孩子产生多余的情感,在收取精子和卵子之后打乱顺序进行培育。那么多孩子中间,他们甚至都无从知晓谁是自己生物学上的后代。在整个胚胎的培育过程中,这些执行官们也不会参与养育。他们真的会对这些孩子产生类似父母的情感吗?”沈翳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只怕,等他们拿到这些孩子做实验时,早已麻木不仁,一心只在乎实验结果了。多可悲啊,这些孩子降临在世间,唯一的使命就是被科研人员——他们可能的亲生父母,当作实验品,承受无尽的折磨。这样的人生,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路晨曦静静听着,只觉得周身发冷。
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他明白,沈翳此刻吐露这些,既是为了让他理解自己不惜一切摧毁七芒星、揪出Doctor的决心,也是在劝说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这边,共同清剿七芒星这个组织。
只是……
“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呢?”路晨曦突然发问。
“嗯?”沈翳侧过头看向他。
路晨曦眸色暗沉,紧盯着纱帘后的那道身影:“关于史密斯,关于你的母亲……种种内情,我之前逼问过你,你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还用为我安全着想的理由搪塞我。为什么现在反而竹筒倒豆子似的,对我知无不言了呢?”路晨曦语气中有意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玩笑,“真的只是……听了我和Charles小时候的事情,不想让我太自责和难过吗?”
路晨曦心知肚明,沈翳态度的突变绝不可能仅仅是那样一个简单的理由。但那个关键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想不通。
甚至此刻,即便沈翳看似坦诚地交代了许多他的过往,有关七芒星这个组织的隐秘机密。路晨曦仍觉得沈翳的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迷雾。沈翳吐露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事情,他在苦苦隐瞒。
但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呢?
夜色中,路晨曦坐在陪护床上,透过纱帘望向另一张床上的沈翳。
“因为我发现,”沈翳的声音穿透薄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你可能……早就无法抽身出局了。”
路晨曦眉头紧锁,愈发不解:“什么意思?”
“路晨曦,我记得你问过我,霄洲有那么多的警察,华国刑侦局有那么多的刑警,为什么我偏偏选择了你。”
路晨曦透过薄纱,静静地看着夜色之下的那道纤瘦的身影。
“……你错了。”沈翳叹息,那声叹息里仿佛盛满了忧虑,“选择你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
“你是说……是THE KING选择了我吗?”
换句话说,难道是Charles选择了他吗?难道沈翳关注到他,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清河港爆炸案中,THE KING曾针对过他?
“可,THE KING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轻纱帷帘之后,路晨曦看到沈翳抬手抚上了额头,显得异常无助,话音也愈发气若游丝:“但相信我……被他选中,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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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路晨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THE KING的恐怖程度,前世的路晨曦早已深刻领教。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再坏的结果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因此,对于沈翳后半段那充满忧虑与警告的谈话,路晨曦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反而因得知了更多有关七芒星的线索而暗自欣喜。
翌日,路晨曦本打算继续与潭州市局的江队商讨秦缪的调查与围捕计划,一大早,却接到了来自纪严的电话。
“沈翳怎么样了?能下地走了吗?”电话甫一接通,纪严便喘着粗气,劈头直接问。
路晨曦瞥了眼来电显示,对纪严竟然如此急切地关心沈翳颇感意外。
“啊……好多了,能走路了。是沈局让你打来的?”
“不是。”纪严语速极快,“如果沈翳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你就带他回霄洲吧。越快越好!”
路晨曦心头一跳:“……出事了?”
“嗯,好消息。”听筒里传来纪严强抑激动的声音,“我们抓住THE KING了。”
路晨曦瞳孔骤缩,失声道:“什么?!”
Charles落网了?
尚未来得及追问,纪严的声音却已再次响起——“……果然就是史密斯!”
路晨曦又是一怔,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史密斯?Len·Smith?……你确定?……有证据吗?……你抓错人了吧?!”
路晨曦一连串的质问让纪严瞬间大为光火。
“废话!Len·Smith是什么人物!没铁证我敢动他?……而且面对指控,他本人也没有否认……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赶紧先带沈翳回来,到了霄洲自然就明白了。”
“可……这和沈翳又有什么关系?”
“是史密斯要求的。”
“要求什么?”
“在他彻底交代一切之前,他要单独见沈翳一面。”
路晨曦深深蹙起眉头,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发展,令他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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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事关THE KING的案件,马虎不得,路晨曦简单将情况告诉沈翳之后,两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当天就坐上了回霄洲的飞机。
下午,飞机降落在霄洲云起机场。纪严与一队的陈儒亲自在航站楼接机口等候。一行人驱车赶往史密斯庄园别墅的路上,纪严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调查与抓捕史密斯的始末:
最初的突破口,正是路晨曦带回的那两幅史密斯的肖像画——《Chloe》与《Cathy》。纪严得到画作之后,几经周折,托请资深人像画家将它们与P的《飞鸟与鱼》画作进行了细致的比对鉴定。
从线条、风格、技法到用色习惯,专家们一致认定:《飞鸟与鱼》与《Chloe》绝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但同时,他们很快发现,这两幅画之间并非全无关联。
“一幅人像画,一幅风景画,能有什么联系?”路晨曦不解。
纪严对此颇为得意:“这你就不懂了。一幅画上能蕴含千丝万缕的线索信息。若是风格鲜明的作品,经验老道的鉴画师当然一眼就能认出这幅画的作者。不过,即便是寂寂无名的作者,鉴画师也能从画纸的质地、墨痕、画上附着的微粒、颜料老化的程度等细节,推断出有关画师的大致信息。”
路晨曦追问:“比如?”
纪严:“比如以颜料来说。不同年代、地域使用的颜料成分大不相同。早期水彩多用矿物或植物的提取物。由此可追溯颜料的产地、流通区域,进而推测出画者的生活环境和经济状况。绘画界有几种极其昂贵的颜料,例如中世纪欧洲的‘群青’,只能从中东的青金石中提取,价值堪比黄金。再比如‘胭脂虫红’,原料来自南美仙人掌上一种小虫的血液……这些在如今都属于稀世珍品了。”
“难道说,这两幅画上,都用了同种稀有的颜料么?”路晨曦揣测道。
“没错。鉴画师发现,史密斯和P的画作上,都同样使用了极为珍贵的‘木乃伊棕’颜料。”
“……木乃伊棕?”
“顾名思义,就是一种由埃及木乃伊研磨制成的颜料。17到19世纪,画家们发现它极适合表现肤色,一度导致木乃伊稀缺,供不应求……现在这种颜料早已稀世罕见,全世界能用得起的人屈指可数。放眼华国,我想也就只有史密斯能这样奢侈了。”
“单凭这个,你就断定了史密斯与P有牵连么?”路晨曦仍觉得纪严的推理太过草率。
“单凭这个,当然远远不够。这只是我合理申请调查令的由头。”纪严话锋一转,“后来,我以这个发现,再次带队搜查了史密斯的庄园。你猜我在他家后花园的草地里,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