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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货色楔子
86 段

楔子

86 段

江城百年名校W大学有一个偏门,这是一处废弃的小门,门上写着歪斜的粗黑字体——此门严禁出入,字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写上去的,只隐约辨认得出轮廓,与这个隐蔽的出入口一样的晦涩。

小门后藏匿着不同版本的校园传说,偶尔会有胆儿大的学生特意挑选夜深人静的时候穿越这扇偏门。

门后究竟有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楚,大多数人在探索到一半时就放弃。

盘根错节的藤枝沿着颓败的门沿爬上生锈的把手,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在起风的夏夜里尤其明显。

学生们揣着恐惧夹杂着亢奋,身体似乎在向前移动,可他们的脚却在原地踏步,所以没人能够推开那扇陈旧的老门,门后的秘密依旧沉在沼泽底。

1.

这一年暑气灼人,粘稠的汗搅动着本就燥热的神经,连树上的蝉儿都被晒得叫唤不动了。

厉永奎正顶着烈日穿过校园回宿舍。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T恤衫前襟、背部、胳肢窝下的位置洇出了深色的水渍,他加紧步伐,橡胶鞋底与地面摩擦着,彷佛随时要化掉。

穿过一大片浓荫,一座仿布达拉宫琉璃瓦建筑撞入视线,这是W校内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建于民国时期,从全国恢复高考那年起被征用为学生宿舍。

宿舍沿山而建,琉璃碧瓦朱漆窗,巨大的罗马石拱门连起三座灰色花岗岩西式回廊。

厉永奎在拱门台阶前停下脚步,拿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然后拾级而上。

迎面下来一对情侣。

女生明艳大方,烫着刚及肩的大波浪,穿着深蓝牛仔背带裙,蓝白细条纹T恤,笔直白皙的大长腿轻易地就把人们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男生五官深邃,长相有些漂亮的过分了。他身着一件略宽松的奶油色西装领短袖衬衣,下摆全扎进牛仔裤,尽显腰身,脚蹬一双法国鳄鱼牌白球鞋,是当下最时髦的港星风打扮。

光凭这登对的外表,就羡煞旁人,完全是“金童玉女”这词的最佳代言人。

在这体面的二人前,厉永奎汗流浃背,穿着随意,像个土老帽。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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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垂眸继续上楼。

三人汇在同一级台阶,厉永奎侧身,礼貌让道,女生带着馨香同他擦肩,男生跟在女生后面,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疏远。

男生经过他时,厉永奎缓缓地舒气,却心弦紧绷不敢有一分放松。这时,他垂在裤缝左侧的手背被若有似无地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的接触、分开,不留有一点儿痕迹。

像被突然点燃了的火捻子,被触碰到的地方噼里啪啦地炸出隐形火星,又湿又烫。

漂亮男生若无其事地连下几级台阶,离他有了些距离。

厉永奎无意识地用右手掌心虚盖住左手“灼伤处”,一扭头正好撞入了对方眼底。

男生也在回头看他,随后眨了下眼睛,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阳光依旧毒辣,掀起一层层热浪,厉永奎的心咯噔一下,世界倏地被点了消音键。

他目送两人走远,直到背影消失不见,完全融在了滚烫的夏日热流中。

2.

宿舍里闷得像蒸笼,头顶上的吊扇“嘎吱嘎吱”转得叫人胸闷气短,丝毫没起到退暑之效。

广播里说,未来一周,江城高温天气将持续,提醒广大群众注意高温天气带来的不利影响,做好防暑降温工作。厉永奎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群众都要被热死了,政府你打算拯救群众于水深火热中不?

抱怨结束,他打算冲凉解暑。

厉永奎全身脱得只剩下个大裤衩儿,脖子上挂着毛巾,手上端着脸盆,趿拉着塑胶拖鞋,径直去了凉水房。

全校最后一门考试在昨天结束,隔天宿舍就少了一大半人,平常挤破头的凉水房今儿就格外冷清。

厉永奎心乐,不自觉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口哨的余音在空旷的水房回荡,显得有些……落寂。

水龙头“哗啦啦”地放着水,厉永奎正闭着眼睛往头上打肥皂沫儿,根本没注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水房门口停住。

他浮皮潦草地揉了揉脑袋,弯腰低头靠近水龙头,准备直接冲水。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捉住他沾满泡沫的手按回了他脑袋顶。

厉永奎心蓦地一紧,条件反射地挣了一下,睁开眼睛,结果被泡沫星子迷了,顿觉眼睛火辣辣的疼,像被烈火舔过,上下眼皮一抽一抽地乱颤。

“让我看看,”一个温热熟悉的气息呼在他耳边,挠得人心痒难耐,“……唉,你别乱动了,我帮你吹吹、洗干净。”

厉永奎一怔,脸霎时通红,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思想斗争,任人摆布。

“怎么样?你再慢慢睁开试试,有没有好一点?”

“……唔……”厉永奎高频率地眨了数下,下意识想用手去揉眼睛,结果“不安分”的手又被捉住了。

“小深,不能随便揉,你再等一会儿,就没那么刺激了。”

厉永奎含糊地“唔”了一声,唇上突然落了个温热的东西——他在亲他。

“小深,嘴巴张开一点……”

厉永奎内心在拒绝,身体却背叛了心,顺从地张开了口,灵活湿腻的舌头长驱直入,把他的呼吸搅得天翻地覆,唇舌交缠追逐,玩着挑逗性游戏。

他熟悉他每个敏感的地方。

厉永奎闭着眼睛被吻得全身酸软,有往地上滑的趋势。

腰上突然一沉,对方紧紧箍住了他,并且直往怀里带。

厉永奎此刻满足得有点想哭。

自从韩思农宣布恋爱后,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都没讲过话了。

3.

韩思农是W大如日中天的人物,风头盖过了学生会主席。

在当时,韩思农几乎是全校女生追逐的对象,情书一封接着一封收,甚至连隔壁兄弟学校的女孩子们都蠢蠢欲动,总借着各种理由过来瞻仰梦中情人。

韩思农作为一名普通的男大学生实在是太超凡脱俗了。

他长得太好,穿最时髦的衣服,举止绅士。

把他推向高潮的是在学校庆典的文艺晚会上,他用吉他深情弹唱了张天王的《一路上有你》,取得了轰动效应。

那晚,男孩穿着白衬衫抱着一把吉他,坐在舞台中央认真演绎。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深邃迷人,白色的光柱将他整个人勾勒出毛绒绒的光圈,光圈中有无数的尘埃在飞扬,韩思农在那刻就像是世间一切美好的代名词。

在厉永奎看来,舞台上的韩思农像是被神恩宠过的幸运儿。

用现在流行语表达,那晚的韩思农就是脑海中初恋的样子。

那个时代,网络还不发达,马云爸爸还在杭州经历第二次创业失败,小马哥、企鹅之父是和他们一样的同龄人,古仔的经典代表作《神雕侠侣》还没问世。

人们没那么多机会接触明星,也没有现在所谓的网络红人,更没那么多墙头可以爬来爬去。

韩思农就像是人群中的一颗闪亮巨星,在那么多那么多人的眼睛里闪烁。

任何一个时代的大学生都不缺狂妄嚣张的人。

某一天,在校园的草坪中央突然放飞了一千个彩色气球,每一个气球上面都写着——韩思农,我爱你。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校园,所有人都像被放飞的气球,顿时沸腾了起来。

当时厉永奎被同寝室的哥们从床上拽了下来,一路磕绊着来到了窗口。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尘土飞扬的操场,望着渐渐升腾起来的气球,望着手舞足蹈喧嚣着的人群,一种莫名的犹豫,像远处的乌云,慢悠悠地朝着这边翻卷过来了。

事实上,翻卷过来的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气球,它们承载着喜欢韩思农的恋心朝着校园里数不清的窗口飞去,没人能够准确知道,它们将会在哪儿降落或者在哪儿爆破。

室友们开始起哄,抻着脖子,伸着胳膊,把半个身子探在窗外,试图去捞、去抓那些随时要飘走的气球。

他们像气球一样张牙舞爪,只有厉永奎,他一动不动。

厉永奎身子微倾,扬着头,让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身上,一阵清风拂过天际,本来飘远的气球突然变了方向,紧接着一只、一只、又一只地从他脸上轻轻掠过,它们散发着透明、饱满、太阳味儿朝着更高的地方飞去了。

它们也带着他的秘密飞去了。

气球一只接一只的消失,天空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厉永奎刚要把脑袋缩回来,一种忽远忽近、强大不可捉摸的力量猛地将他攫住,他鬼使神差地朝下望去

——在气球升起的原点,草坪的正中央,一个美丽女孩儿正闭着眼,像一株藤蔓般勾住男孩的脖子,颤颤巍巍地将自己柔软的唇递到男孩嘴边。

男孩像一尊不动声色的精致塑像,任由女孩献祭般地攀附上他。

厉永奎骤然头皮发紧,全身发麻,死死盯着男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男孩似乎动了,是真的动了,他猝不及防地转向厉永奎所在的方向(尽管他们隔得太远,根本看不见对方),眼神穿过空气,穿过水泥钢筋直勾勾缠绕着他,像每一次他们接吻那样,男孩伸出嫣红的舌头,舔舐、吮吸、交换空气、交换津液,女孩受宠若惊,激烈地回应。

厉永奎身体里的邪火在横冲直撞,那是韩思农在向他传递热量,透过其他人,贯穿他,与他融合。

没有人看见他匪夷所思的手指飞速地进入自己的嘴里绕了一圈,然后再在唇上画圈,彷佛在用唇舌隔空与人纠缠。

他明白的,韩思农是在想着他,吻着他。

韩思农要的,只会是他。

他们共同揣着这个暗不见光的秘密,让它沉在了凝滞的沼泽里。

那一年,他和他只有二十岁。

他们浑然一体,严丝合缝,像灵魂被掰开了两瓣,又重新合上了一样。

已读完: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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