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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娶错妃正文
1744 段

正文

1744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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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娶错妃》作者:香弥

出版日期:2016年9月9日

内容简介:

在众人眼中,他莱阳王就是喜怒无常、凶暴残佞的代名词,

但再如何狂妄,却敌不过阎罗,

他的爱妾得了急病就这么死在他怀里,他不甘!

好不容易求得奇书施予术法,得知他的爱妾死而复生,就在他周遭,

他苦苦寻觅,发觉这个失了记忆的小姨子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爱妾明冬,

她的眼睛像明冬、举止喜好也像明冬,他欣喜若狂明冬终于回到他身边,

尽管她没了过去的记忆也无所谓,他们可以重新再来一次,

他迫不及待地请皇兄赐婚,这次他要娶她当王妃,不再只是个妾。

但怪的是,他竟在外头饭馆吃到明冬生前做过的枣泥核桃糕、凤梨酥……

这些是她独门的糕点,难道配方被流了出去?

他在街上无意间救了一个被追杀的女人,她望着他的眼神竟是怨怼委屈,

还对他说了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是明冬在病中跟他说过的话,那女人怎会知道?

难不成……他犯了大错,娶错人了?!

【楔子】

莱阳王府。

不知王爷为何突然召集她们来此,众人人心惶惶,王府规矩极严,又有赵总管在一旁镇着,纵使众人心有疑虑,也没人敢出声询问。

有人心下惴惴不安的想起,去年王爷爱妾死去的那会儿,王爷狂怒的斩杀了十几名下人的事。王爷性情喜怒难测,自从那位爱妾死后,变得更加凶暴残佞,数月前有几名下人在言谈间贬损那位爱妾,不巧被王爷得知,那几名下人当即被拖下去活生生杖毙。

听见脚步声传来,婢女们连忙低眉敛目,收拾心思,不敢再胡乱臆想,个个抄手端正站好。

赵魁上前迎接主子走进厅堂,望了眼规规矩矩站着的婢女们,躬身禀道:「禀王爷,咱们府里头,所有大小丫鬟一个都没漏,全都在这儿了。」

辜稹元点点头,左手握着一只丑陋的木雕人偶,素来阴冷的眼神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急切,瞧见这些丫鬟个个垂着脸,看不清模样,他命令道:「让她们把脸全都抬起来,看着本王。」

「是。」赵魁随即传达主子的命令,「全都把脸抬起来,看着王爷。」

婢女们依言抬起脸庞。

辜稹元走到第一个婢女面前,按捺着心头的那股迫切之情,仔细端详那名婢女的双眸和长相。

在他那双异常灼热的眼神审视下,那名约莫十二岁的婢女,两只手紧张得掐着衣裙,两条腿忍不住打着颤。

这个不是,他的明冬才不会这么懦弱胆小!

他再走到第二个面前,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婢女,这人是王府里头的一个小管事,胆子稍大了些,在他的注视下仍站得直挺挺。

辜稹元嫌恶的微微蹙起眉,她那双眼一点都不像他的明冬,接下来第三个也不像,第四个也不是。

看过一个又一个婢女,辜稹元左手握着的那只掌心大小的木雕人偶越掐越紧。

没有!

这不是,那也不像,迟迟找不到相似之人,令他的下颚越绷越紧。

他不知道她现在生得什么模样,可他原以为,只要让他再见到她,他便能够凭借着眼神,一眼认出她来,可在看过这么多婢女的眼神后,竟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与她有半分相似之处。

难道她不在莱阳王府里?

可陶真依据那本上古流传下来的奇书《镜光宝监》推算出,她应当就在他身边不远。

不明白主子究竟要做什么,那些婢女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妄动。

看到最末一个,仍未找到想找之人,辜稹元眸底凝结着骇人的寒霜,先前的期盼有多热切,此刻的失望便有多深。

那婢女被他阴戾的脸色吓得缩着身子。

「府里所有的婢女全都召来了吗?」

阴冷的嗓音彷佛寒冬的冰霜,冻得赵魁暗地里打了个冷颤,他小心翼翼道:「启禀王爷,咱们王府里头的婢女全都在这儿了。」这事是他亲手操办,他确认没有遗漏一个婢女。

赵魁不知自家主子劳师动众,让他召来府里所有的婢女所为何事,碍于自家主子那阴晴不定的性情,他不敢多问,唯恐问错了一句,便会招来主子的责罚,只能肃然的侍立一旁,悄悄朝默默随侍在王爷身后的一名贴身侍卫常四使了个眼神,询问他王爷这是在找什么?

常四朝他轻轻摇首,示意他不要多问。

「哎哟。」这时,外头陡然传来一声轻呼声。

辜稹元神色冷厉的睨向赵魁,质问:「你适才不是说府里头所有的婢女全都在这儿了吗?」

赵魁连忙道:「奴才不敢欺瞒王爷,府里头的婢女确实全都在这儿了。」上到四、五十岁的婆子,下到十岁的小丫头,全都在这儿了。

「那外头是何人?」辜稹元沉下脸,那嗓音听起来分明出自女子之口。除了已故的爱妾,他并未再纳其他的姬妾,若是王府里所有的婢女都在这里,适才那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奴才这就出去瞧瞧。」赵魁不敢耽误,脚步匆匆往外走。

辜稹元没等太久,就见他带回了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

抬眸朝她望去,瞥见她那双眼,辜稹元怔了怔,恍惚间,似是见到了已故的爱妾,脱口而出,「明冬!」

赵魁抑下心中讶异,出声禀道:「王爷,她是明冬夫人的妹妹明惠姑娘,她去年返乡奔父丧,今儿个刚回京。」

两年多前,明冬夫人的父母,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从外地找上门来。

明冬夫人留娘家人住了段日子,她那对父母极为贪得无厌,时常向明冬夫人索要各种昂贵的首饰和银钱,明冬夫人若是不给,便在言语之间多所责备辱骂,还责怪她不提携自个儿的兄长和弟弟。

王爷得知后,毫不留情的将他们给轰出王府,命人将他们送回家乡,并下令他们不得再进京。

不过明冬夫人心慈,在明惠姑娘央求下,将她留了下来,在明冬夫人去世前一年,明惠姑娘便常陪伴在夫人左右。

王爷以前常见到她,不该错认她才是,何况两姊妹的相貌也没那么相像,夫人面容圆润福泰,而明惠姑娘模样清丽秀美,要说她们有哪里像,就只有那双杏眼了。

想到这里,赵魁心头咯噔一跳,王爷让他召来府里头的所有婢女,还亲自一个一个查看这些婢女的面容和眼睛,难不成王爷是在找明冬夫人?

可夫人都已死了一年多,王爷这是太过思念夫人,思之成魔了吗,竟以为夫人还能再起死回生?!

经赵魁一提,辜稹元也想起了她,定睛再瞅她一眼,便不再觉得她肖似已故的爱妾,失望的收回眼神。

顾明惠抱着手里的包袱,神色有些紧张的朝他屈膝行礼。

「王爷恕罪,民女一年多前回乡奔丧时,出了意外,以致忘了许多事,连自个儿的事也不记得,这趟来京,是奉民女母亲之命,来取回几件姊姊的遗物,权当纪念。」

听完她所说,辜稹元快步来到她面前,抬手扣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促的追问:「你说什么?!你一年多前出了意外,不记得自个儿是谁了?」

辜稹元双眸紧紧凝视着她,那眼神炽热得彷佛要燃烧起来,突来的惊喜令他素来苍白的脸上染上一抹绯色。

「莫非竟是你!」

【第一章】

「咕咕咕——」

好梦正酣的袁拾春被鸡啼声吵醒,咕哝的抱怨了句,「闭嘴,别吵。」

她拉起被缛蒙住头,昨晚很晚才就寝,这会儿睡意正浓,眼皮都睁不开。片刻后,想起什么,她认命的扯开被缛,努力的撑开沉重的眼皮,打着呵欠慢吞吞下床。

拿起一套浅绿色的衣裙穿上后,简单的把一头长发挽起来,走出寝房到后院的井边打了盆水,洗脸漱口。

此时天刚破晓,晨曦初露,天色仍昏昧不明,但永平坊这一带已有不少人家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准备烧水做饭。

嗅到隔壁家传来的菜香味,袁拾春深吸了几口气,随意做了几下伸展操提神后,她走向灶房,准备做早饭。

刚要踏进灶房时,听见脚步声传来,袁拾春抬眼看过去,瞟见一名约莫四十几岁的妇人,步履蹒跚的缓缓朝灶房走来

她连忙上前搀扶那妇人,叨念道:「娘,我不是说了,您身子不好,要多休息,别再这么早起来。」

袁康氏朝女儿微笑着温言说道:「这两日娘的身子已好多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起来给你和维儿做顿早饭。」

女儿去年因为自幼订婚的未婚夫毁婚另娶,一时想不开竟服毒自尽,小命虽及时救回来,整个人却昏迷不醒,这一年多来,她费尽心思照顾女儿,只盼着女儿有朝一日能清醒过来,再喊她一声娘。

千盼万盼,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女儿苏醒,她欣慰之余,心下一宽,人病倒了,这一病,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削瘦。

所幸女儿清醒后,竟比以前懂事许多,将家里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那性子也变得温软几分,不再像先前那般好强逞能、爱慕虚荣。

「早饭我来做就好,娘只管安心养病,您若是睡不着,不妨到院子里走走。」

先前这一年多来,她一直昏沉沉的彷佛被囚困在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偶而能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可她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在她少有的几次苏醒中,她曾试图要挣开那困锁着她的黑暗,可她办不到,没多久便又陷入沉睡中。

不知沉睡了多久,忽然间有一天,她发觉自个儿终于从那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脱出了,她睁开双眼,映入眼眸的却是一个陌生而奇异的世界,那是她在沉睡时所梦见的一个古代世界。

拜那梦所赐,她没花多少功夫,就弄明白了自个儿的处境——她顶替了袁家的女儿,变成了袁拾春。

在梦里,她看尽了袁拾春短短十七年的一生,也得知她是因未婚夫的毁婚另娶,觉得羞辱委屈,愤而服毒自尽的事。

她这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随遇而安,既然她意外穿越过来变成袁拾春,那么照顾袁拾春母亲的事,她也毫无怨尤的承担下来。

她只是很遗憾,她好不容易向暗恋四年的学长告白,两人终于要第一次约会,结果竟然在赴约途中,经过一栋大楼时,为了接住从天而降的一只猫,被同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昏过去,再睁开眼时,她来到了这个不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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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魂魄出窍穿越了,也不知留在现代的身体是死是活;还有,她没去赴约,学长知不知道她出事了,不过都过了这么久,想必他应当知道了吧……

袁康氏摇头拍拍她的手,「娘想留在这儿陪着你。」她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原本就疼爱女儿,现下女儿变得懂事又贴心,让她心中更加疼惜她。

「好吧。」袁拾春搬来张凳子,扶着母亲坐下后,走到灶前,淘米煮粥。

将淘好的米放到灶上用小火熬煮,她接着再炒了几盘从后院摘来的新鲜青菜,再做了盘凉拌黄瓜。

做好菜,粥也差不多熬好了,将饭菜端出去时,她顺道再盛了一碟昨晚做的枣泥核桃糕,拿起一块递给母亲。

「娘,这是我昨晚做的枣泥核桃糕,您尝尝味道如何。」昨晚就是为了做这枣泥核桃糕,才会忙得那么晚睡。

袁康氏接过,吃完后赞道:「这枣泥核桃糕倒是好吃,你打哪学来的?」

见母亲喜欢,袁拾春高兴的笑了笑,带着几颗雀斑的清秀脸庞露出两颗小虎牙,再递给母亲一块,这才说道:「前几天隔壁郝大娘不是送给咱们一些核桃吗,我想起以前似乎曾看过有糕点铺子卖过这东西,前两天大哥回来时,我让他帮我把核桃砸开,再跑去买了些黑枣、红豆和麦芽糖,自个儿胡乱瞎弄一番,就做出来了。」

她是在看见郝大娘送来的那些核桃,想起以前爱吃的枣泥核桃糕,一时嘴馋,趁着上市集时打听了下,发现需要的材料市集上都有,只有其中一味熟糯米粉比较麻烦,须得请人把糯米先碾成粉末,再炒熟后才能用。

于是她买了些糯米,托人帮她碾成粉,昨天傍晚一拿到糯米粉,晚上便忍不住动手做了。做好后,她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袁康氏再尝完一块,吩咐女儿,「这滋味真不错,也送些给郝大娘尝尝。」郝大娘在女儿出事的这一年来,没少帮他们,袁康氏很感激她,这几日但凡女儿做出的糕点,总要让女儿送过去一些。

「好,我下午再送些过去。」袁拾春也对那位个性爽朗的郝大娘很有好感,一口答应了下来,昨晚她只是试做,做得并不多,材料还有剩,她打算晚点再做一些。

「小妹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袁维走到厅里,听见母亲和小妹在说话,兴匆匆问了句。

自打昏迷一年多的小妹醒来后,这阵子她常鼓捣一些以前不曾尝过的糕点,那滋味还真不错。

「大哥尝尝这个。」她笑咪咪的拿了块枣泥核桃糕递给袁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袁康氏只生了一子一女,袁维对这唯一的妹妹十分疼爱,只要妹妹想要的,便会买给她。

袁维在莱阳王府里做账房先生,虽没能赚得多少钱,但只要不太挥霍,每月所得也足够袁家一家三口衣食无缺,还能存下些银钱。

可原主爱慕虚荣,常向兄长索要贵重的首饰和胭脂水粉,以至于袁维所赚的银钱常入不敷出,袁母因而不得不接些针线活来贴补家用。

原主却不知足,埋怨自家兄长和母亲无能,未婚夫才会瞧不上她而毁婚另娶,郁恨之下,竟想不开走上绝路。

为了救她,袁家几乎花光所有家底,将家中值钱之物都拿去变卖,给她买药喝。

袁康氏更是日日替她按摩身子,以免她因常年卧床筋脉萎缩,这也是她苏醒后能很快恢复日常生活的原因。

母亲和兄长的关爱,让前世来自一个破碎家庭,不曾感受过家庭温暖的袁拾春,几乎没有花什么时间便接受了这对善良的母子,真心把袁家母子当成自个儿的亲人。

袁维接过枣泥核桃糕,好奇的瞧了瞧手上这黑乎乎的糕点,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两眼登时发亮,「真好吃,拾春,再来一块!」

袁拾春笑着再递给他一块,「大哥,再吃一块,剩下的等用过早饭,我包起来给你带去上工时吃。」

「好。」袁维咧着笑点头,「咱们家拾春真是越来越能干,做的糕点都要比外头卖的好吃。」他面容俊朗,为人也十分随和,唯一的缺点是个头不高,身量几乎与小妹差不多高。

「大哥,我这几日想着,要不我做些糕点出去卖可好?」袁家目前只有袁维一人在挣钱,她有意想帮大哥分担家计,减轻大哥的负担,赚得的钱还能给母亲买些好一点的药材,补补身子。

「你一个女孩子怎好出去抛头露面。」袁康氏反对。

「我去市集时,曾看过有几个姑娘摆摊在卖货。」前世为了筹学费,她也曾去夜市摆过摊子。

「那都是些家里穷苦的姑娘,为了生活所迫,不得不出去摆摊子,咱们家还没穷到要靠你来挣银子。」素来疼爱妹妹的袁维也不舍得她出去受这罪。

「我只是想赚些银子贴补家用。」她解释。

「你在家好好照顾娘就好,挣银子的事自有大哥在。」袁维拍着胸脯。

见母亲和大哥都不答应让她出去摆摊,袁拾春想了想,改变了个方法。

「要不大哥帮我问问,我做的这些糕点能不能拿到那些饭馆、酒楼或是糕点铺子去寄卖?」

袁康氏觉得这法子倒是可行,女儿只要在家做糕点,用不着出去抛头露面,她也可以帮着打打下手,遂同意道:「这法子不错,要不维儿,你有空时去找几个相熟的酒楼饭馆问问看。」

见娘也赞成,袁维遂点头应了声,「好,我再找时间问问。」

趁着中午休息时,袁维拿出小妹做的枣泥核桃糕,分送给账房里的三个同僚。

三人尝了之后,纷纷赞不绝口,「哎,袁维,你这什么枣泥核桃糕味道还真不错。」

「可不是,两年多前,我曾有幸尝过咱们王府厨子做的枣泥核桃糕,这味道可一点都不比那厨子做的差。」

莱阳王府有四个账房,说话的这人是大账房宋光祖,他约莫三十多岁,为人圆滑,身形略胖,吃完一块,他伸手再拿一块吃,边吃边再说:「不过,我听说这枣泥核桃糕是厨子从已故的明冬夫人那儿学来的,你妹妹是打哪学来的,她怎么也会做这玩意儿?」

「她说以前曾看糕点铺子做过,自个儿瞎折腾一番,就做出来了。」袁维将妹妹说的话告诉他们。

「我听说这枣泥核桃糕是明冬夫人想出来的,你妹妹竟也能折腾出一样的东西来,这可真是奇了。」吃完,宋祖光要再伸手去拿时,发现最后一块被四账房陈盛给抢先一步塞进嘴里,没好气的横他一眼。

「我听说除了这枣泥核桃糕,明冬夫人还会做不少新奇的糕点。」说这话的是再过两日便要返乡的二账房李财旺,他已五十多岁,这些年在京里攒了些银子,这一趟回老家,打算在那里颐养天年。

袁维想起素来任性的小妹醒来后,不仅会做些以前不曾见过的糕点,就连性子都变得有些不一样,懂得体贴尽孝,还想帮着挣银子补贴家用,若非小妹还记得他和娘,他都忍不住要怀疑小妹是不是让什么孤魂野鬼给附身了。

四账房陈盛吃完最后一块枣泥核桃糕,意犹未尽的吮了吮手指。

「你们听说没,明冬夫人的妹妹明惠姑娘去年返乡奔丧,前几日回来,结果王爷也不知怎地,竟对她百般呵宠起来。」他身量比起宋祖光还胖上一圈,说话时,挂在下颚的肥肉还颤了颤。

「约莫是爱屋及乌吧,王爷以前那么宠爱明冬夫人,明冬夫人如今不在了,这会儿见到她妹妹,难免多照顾些。」李财旺搭腔道。

袁维想起先前曾有下人私下议论明冬夫人,被王爷得知后,将那几个下人杖毙的事,连忙肃声提醒几人,「王爷和明冬夫人的事咱们还是别碎嘴,以免传了出去,被王爷知道可就不好。」

经他这么一提,几人也想起了那事,连忙噤声,袁维趁这机会请托三人。

「几位有没有相熟的酒楼饭馆,倘若拾春做些枣泥核桃糕,送到那些酒楼饭馆去寄卖,不知成不成?」

宋祖光当即应道:「成,她这枣泥核桃糕实在好吃,我都想托她帮我做一些,也好带回家给我那婆娘尝尝呢,我有几家相熟的铺子,回头便帮你问问。」

袁维欣喜的道谢,「多谢宋兄,回去后,我便让拾春做一些送给嫂子尝尝。」

其他两人也纷纷表示,「我回头也帮着问问。」

甫用完午膳,顾明惠抬手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搁下后,瞧见坐在一旁的莱阳王直盯着她瞧,她羞涩的垂下眼,细声问:「王爷在看什么?」

辜稹元语气异常轻柔,「这茶滋味如何?」他在看她端茶的手势。

八年前,当时父皇尚未驾崩,因已故的生母兰嫔出身低微,他与同母所出的六皇兄,连带的也不受父皇看重。

明冬那年甫十五岁,刚被调来他宫里伺候他,那时她与其他宫女一样,也挨了板子,似是疼得受不了,她抬手挡了下,使得右手第四根手指不慎被打折,后来那根手指便僵硬不灵活。

此后饮茶时,明冬便用拇指、食指与中指端起茶盏,第四指僵硬的弯曲着。

顾明惠此时端茶的手势与明冬一模一样。

「王府里的茶滋味自然是好的,只是……」说到这儿,彷佛发觉自个儿说错话,顾明惠怯怯的打住。

「在本王面前,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无妨。」

她轻轻抿了抿粉唇,小心翼翼启口,「只是,民女比较偏爱带着花香的茶。」

明冬生前也喜爱花茶,再发现一个相似之处,让辜稹元那张俊美的脸庞更柔和了几分。

午膳时,他与她一块用膳,桌上摆了二十几道的菜肴,其中有明冬生前爱吃的,也有她讨厌吃的。

她挟了几道明冬生前爱吃的蛋羹、笋丝、丝瓜和木耳,却碰也不碰明冬讨厌的茄子、肥肠和炒肉片。

去年明冬死后,他曾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她,后来意外得知这世上有人同她一样,来自一个奇特的异界时,他曾一度动念想去她来的那个世界寻她。

不久前,皇兄在查抄国舅府时,找到欧家遗失多年的一本术数奇书——《镜光宝监》,他向皇兄讨要了这书,将书交给一个术士参详,让那术士为他推算要如何才能找到她。

岂料那术土推算后竟说,他所要找的人就在他身边不远。

因此他命赵魁叫来王府里所有婢女一一查看,想找出她来。

这两日,几次暗中试探观察,顾明惠的习性几乎与明冬生前一样。

他认定她就是他的明冬,失而复得,他满心欢悦,怜惜的抬手轻抚她那张清丽娟美的脸庞,即使她变了容颜,但他不在意,只要这副身躯里的魂魄是明冬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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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冬,这次本王不会再委屈你,明日一早,本王便进宫请旨,立你为妃。」这一次他绝不会再亏待她,他要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给她。

闻言,顾明惠登时面露惊喜之色,下一瞬,有些怯生生的出声,「王爷,民女不是姊姊,您认错人了。」

「不——」他将她紧揽入怀里,「本王不会认错,你就是明冬!」

她轻摇螓首,「王爷,民女虽然不记得自个儿是谁,可民女的娘亲不可能认错人,她说民女的闺名叫明惠,不是明冬。」

「你这副肉体不是,但你这身子里的魂魄是明冬。」他认的是她的魂魄,不是肉体。

她迷惑又错愕的望着他,似是为他所说的话感到惊诧不解。

辜稹元耐着性子为她解释,「你不是说你一年多前返乡时,曾无意中摔了跤磕伤脑袋,昏迷几日,那时明冬也刚身故不久,想必是在那时,你的魂魄进入明惠的身子里。」

顾明惠吃惊的瞠大眼,「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旁人也许不能,但你能,你的魂魄先前便是从异界穿越来到此界,顶替了那时甫被容贵妃杖打至死的顾明

顾明惠听完他所说,一副瞠目结舌,她接着像是为这事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道:「可、可我娘还等着我带回姊姊的遗物。」

「这事本王会命人替你送回去,你安心留在王府里便是。」他柔声轻哄着她。

事情似是发展得太突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紧蹙起黛眉,「可民女什么都记不得,留在王府里,怕不懂王府规矩,万一说错话或是冲撞了人……」

她话还未说完,辜稹元便道:「在这里,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想做什么尽管做,若是有下人胆敢让你受气,本王饶不了他们!」

「可民女仍是难以相信,民女竟会是姊姊,王爷真不是认错了人?」她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忧虑。

辜稹元捧着她的脸,直视着她那双神似明冬的眼睛,信誓旦旦道:「本王绝不会认错,你定然就是明冬,你舍不得本王,再次回到本王的身边来了。」

她被他那双有着浓烈情愫的眼看得心悸,粉唇微启,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惶然得不知该如何启齿。

【第二章】

瞥见走进御书房的胞弟,辜擎元惊讶的望住他。

「皇弟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喜事?」皇弟那双素来阴冷的眼亮得惊人,苍白的脸庞也罕见的染着一抹绯红。

「是有喜事没错。」辜稹元颔首,「臣弟进宫求见皇兄,是想请皇兄降旨赐婚。」找回重生的爱妾,他整个人喜上眉梢,俊美的脸上也一扫阴戾之气。

辜擎元有些意外,「你要朕给你赐婚?你打算纳妃了?!」这些年来,稹元独宠顾明冬,不肯纳妃,他为此不知劝过他多少次,但他不愿,他也没再勉强他,便由得他去,不想他竟会突然进宫来请他赐婚,他这是想通了,打算忘了明冬?

「没错。」轻快的语气泄露出他的好心情。

瞅见他那满脸掩不住的喜色,辜擎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进一步询问,「你打算纳谁为妃?」自他那爱妾死后,他彷佛心如死灰,性子也变得更加狠戾,自己已许久未曾再见到他笑得这般舒朗欢快的模样。

「除了明冬还能有谁。」辜稹元嘴边荡漾着欢愉的笑意。

辜擎元惊愕得被自个儿的唾沫给呛着,咳了数声缓过劲后,他神色凝重的起身走到皇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劝道:「稹元,朕明白你为明冬的死悲恸不已,朕对她的死亦十分惋惜,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已为她悲伤一年多,也该振作振作了。」

闻言,辜稹元眉峰微挑,「皇兄莫非以为臣弟是脑子胡涂了,才会跑来请皇兄降旨赐婚?」

「难道不是?」让他给一个已死去的人下旨赐婚,他的脑袋难不成还能是清醒的吗。

「明冬没死。」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喜悦。

辜擎元怀疑胞弟为了明冬都要疯魔了,沉痛的斥道:「稹元,她人都已下葬,你该认清事实,别再执迷不悟,明冬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到你为她执着至此。」

「皇兄这是不信臣弟的话,以为臣弟在撒谎?」辜稹元有些不满,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怪不得皇兄,因为皇兄不知她的来历,明冬确实是死而复生了。」

「这世上无人能死而复生!」辜擎元只当这些全是辜稹元对明冬思念成疾,才会胡言乱语。

听他扯到那么久远以前的事,辜擎元微微皱眉,却也没打断他,打算听听他究竟想说什么。

「那年,我因母妃的死而冲撞容贵妃,被父皇责罚幽闭半年,皇兄可还记得?」

听他提起这件往事,辜擎元有些感慨的颔首,「记得。」如今他已贵为九五之尊,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胞弟被责罚却无能为力的六皇子。

「那年伺候我的几个宫女,受我所累,被杖责后挺不过,全都死了,只有明冬她撑过来了。但,实际上活过来的人并非是明冬。」辜稹元吐露这个守了多年的秘密。

辜擎元满脸狐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明冬,难道还是什么鬼怪不成?

「臣弟的意思,真正的明冬已死在那场杖刑里,顶替明冬活过来的是一抹来自异界的魂魄。」

来自异界的魂魄?!这事太不可思议,辜擎元不敢置信,怀疑的望住他,「你这话是真的?」

「千真万确,所以明冬才能做出那些咱们未曾尝过的糕点,还有她说过的那些咱们以前从未曾听闻过的故事,也全是来自异界。」他接着再举出一件事左证,「皇兄可还记得当年她为臣弟挡了刺客一剑,昏迷前所说的一句话?」

听他提起那件往事,辜擎元回忆起当年,父皇猝不及防的在西巡途中驾崩,几位皇子为了夺得大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

一开始,皇后所生的二皇子与容贵妃所生的五皇子势均力敌,两人招兵买马,争抢着拉拢朝中官员,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老五命人暗杀了老二。

他与稹元之前一直不动声色的暗中培植自个儿的势力,趁此机会拉拢甫遭丧子之痛的陈皇后,接着在军师季长欢为他运筹帷幄、出谋划策之下,他逐渐拥有能够与老五匹敌的势力,就在与老五决战的前夕,老五为了除掉他,派出数十名死士行刺他。

当时情况危急,稹元一时之间未留意到有名刺客躲在暗处,欲伺机刺杀他,千钧一发之际,明冬挺身而出,替稹元挨了那剑。

当时稹元见明冬受伤,暴怒的杀光那些刺客,至于那时明冬说了什么,他倒是记不清了。

见皇兄似是已记不得,辜稹元说道:「当时她在昏过去前,笑着对我说——九皇子不要难过,说不定我这一死,就可以回到我的故乡去了。她话里的故乡,指的便是她来的那处异界。」他也是在当时才得知她来自异界的事。

当时她为救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他焦急的守在床榻前,亲自看顾她,因此才得以听见她在昏迷中那些断断续续的呓语——

「……学长,你有没有忘了我……我当初失约是不得已,我去赴约途中,倒霉的被从高楼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得灵魂出窍,穿越到一个奇妙的古代世界,变成一个小宫女……这里一点人权都没有,动不动就打死人,好可怕……还有那些刺客都不要命了,幸好九皇子很威武,一个人力战十几个人,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学长,等我回去后,我们上次未完成的约会能继续吗?」

从她的呓语里,他听出她心中藏了一个名叫学长的人,也听出她来自异界的事,经过数名太医全力救治下,终于把她救醒,他质问她此事。

她见瞒不过,只好坦承颔首。

他阴沉着脸问她,「那个叫学长的人是谁?」

「他不叫学长啦,他的名字叫王品谦,是我读大学时高我两届的学生,就像是师兄的意思一样。」听完她的解释,他紧蹙的眉头没有舒展,神色反而更加阴鸷了几分,「他是个男人?」

「是呀。」

「给我忘了他!」

「为什么?」

「我要你忘了他!」他命令。

彼时的她尚未察觉他的心意,觉得他的要求未免太过无理。「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我暗恋学长四年,好不容易才向他告白成功,他算是我的初恋,人家都说初恋是最难忘记的。」

亲耳听见她已心有所属,他的眼神残佞得彷佛要噬人。

不久,皇兄登基,他不顾她的意愿,纳她为妾。

那晚,她满眼怨怼委屈的责问他,「你为什么要纳我为妾?」

当时他已被皇兄晋封为莱阳王,他霸道的道:「你曾替皇兄出过几个有用的主意,本王为嘉许你,这才纳你为妾,以示恩宠。」

他恼怒她心中另有所属,因此不肯将王妃之位给她,只肯让她屈居为妾,以示惩罚,直到哪天她的心中不再有旁人,只有他一人时,他便会封她为妃。

思及过往的事,辜稹元再忆起先前去了趟淮州时,曾在那里遇到一个与明冬一样来自异界的女子,她告诉他——

「唉漏服油」是去年她死前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多年来他苦求她的心而不可得,直到那女子告诉他,他才醒悟过来,他早已得到她的心却不自知。

他当时痛悔得几乎要发狂。

幸好,她又再次回到他的身边,这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经他一提,辜擎元隐约想起这件事,还有先前在父皇尚未驾崩前,他之所以与稹元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起因便是她对稹元提过的几个故事,激励了他们兄弟俩,而那些故事就连博学多闻的国师季长欢也不曾听过,这么一想,他不得不信了几分。

「她的魂魄真的来自异界?」

「没错。先前我拿走欧家那本祖传《镜光宝监》,交给一个术士,他利用里头所记载的术法,推算出明冬又复活了,就在我身边……」辜稹元将自个儿是怎么找到她的经过,简单告诉皇兄。

辜擎元听毕,半信半疑,「你确定明冬的魂魄就附身在她妹妹的身子里?」

「她对过往的事虽然都不记得了,但我已试探过,她的习性与明冬生前一样,明惠定然就是明冬,臣弟已失去她一次,不想再失去她,因此才来请皇兄赐婚。」

「这……可她的身份低微,当不得莱阳王妃。」稹元身为莱阳王,身份尊贵,他的王妃纵使不是王公贵戚的嫡女,至少也得是朝中大臣之女,才堪匹配。

「臣弟非她不娶,请皇兄成全。」辜稹元坚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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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胞弟在明冬死后的痴狂,辜擎元叹息了声,退让一步,「罢了,罢了,朕找个王公贵族收她为义女,给她个好出身!」

当年为了夺位,老五诛杀不少皇子,如今还活着的兄弟,除了当时还年幼的十二和十三,就只剩与他同母所出的稹元。

在夺嫡之争时,稹元数次救了他,在他心中,这个胞弟的地位丝毫不亚于他的皇儿,朝中许多无法在明面上解决的事,他也都交给稹元处理,他对稹元的信任远胜于任何人,就连当年辅佐他登基称帝的国师季长欢都比不上。稹元难得求他一件事,虽于宗法不符,但他终究不忍心拒绝,破例答应了。

「多谢皇兄。」辜稹元欣喜的拱手一揖。

数日后,顾明惠一跃成为苏国公的义女,大婚安排在两个月后,九月初八这日。

莱阳王要迎娶苏国公义女之事,很快便传遍全京城,百姓纷纷好奇的打听这苏国公的义女是何方神圣,先前竟没人听说过。

即使辜稹元早已吩咐不准泄露顾明惠的身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顾明惠的身份便被人传了出来,酒肆里有人正议论著这事——

「你们可知道这莱阳王要迎娶的王妃究竟是谁吗?」

「不是说是苏国公的义女。」

「义女是假,她的真实身份是顾家的女儿。」蓄着两撇胡子的男人神秘兮兮的说出内幕,这消息是从他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外甥那里漏出来的。

「京城没听说有哪个王公贵戚是姓顾的啊?」有人疑惑的问。

「这姓顾的倒不是什么王公贵戚,不过有个人我说出来你们一定听说过。」他一边卖着关子,一边将喝光的酒杯在桌上一顿。

有人即刻拿起酒壶,为他注满一杯酒,追问着,「那人是谁呀?」

他饮了半杯酒,这才说了句,「莱阳王的爱妾。」

「他那宠妾不是早死了吗?」去年莱阳王为了他宠妾的死,怒斩十几名下人的事,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

且就在数月前,前工部尚书卢冠的儿子卢昌国就因为嘲笑了他那宠妾几句,也被他大怒的一刀给砍死,卢冠气忿的闹到皇上跟前,想为儿子讨公道,结果没讨成,反倒被皇上查出卢昌国平日里素行不良,时常仗着家世欺男霸女,卢冠因教子不严,最后被削官罢爵,就在不久前,因卷入陈国舅私造龙袍一案,被处斩了。

蓄着两撇胡子的男人,将手中剩下的半杯酒饮完,咂咂嘴说道:「她是死了,不过还有个妹子,闺名就叫顾明惠。」

坐在桌边的人,个个面露惊讶,「难道这莱阳王要娶的人就是这顾明惠?」

「没错,以她那出身自是配不上莱阳王,所以才让苏国公收她为义女,让她能以苏国公之女的身份出嫁。」

这消息没多久就传得满城皆知。

而此时莱阳王府里,顾明惠正在量身要做嫁衣。

该量的尺寸全都量完后,七、八个婆子丫鬟这才离开。

送走那些婆子丫鬟,顾明惠抬起手轻轻搧了搧脸颊,登时便有两个婢女伶俐的拿着扇子替她搧凉。

另一个丫鬟讨好的说道:「这天气热,要不要奴婢差人去地窖拿几块冰砖摆在屋里,好消消暑气。」

顾明惠轻点螓首,「也好,那就让人去取几块冰砖来吧,待会儿王爷也许会过来,把屋里弄凉爽些,才不会热着王爷。」自打来了王府这几日,莱阳王天天都会来探望她,有时一天还来好几回,每每望着她的眼神不是缠绵似水,便是炽烈如火。

「是,奴婢这就命人去取冰砖来。」那丫鬟应了声,回头吩咐三个小丫头去找管地窖的管事取来冰砖。

稍晚,辜稹元从外头走进来时,顿觉一阵清凉,十几块冰砖摆在屋里,散发着丝丝凉意。

「王爷。」见到他,顾明惠面带微笑的迎上前去。

他瞟了眼摆在屋里的几块冰砖,似是有些讶异,「你怕热?」明冬一向不怕热,她怕冷。

顾明惠连忙解释,「不是,是民女想着王爷兴许会过来,所以才让人取来冰砖,免得热着王爷。」

他未多想的说道:「你忘了,本王素来寒暑不侵,冷热皆不怕。」

顾明惠闻言内疚的垂下眼,细声启口,「对不住王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辜稹元这才想起她遗忘了所有的事,连忙好言哄着她,「不记得便不记得,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牵握起她的手,语气里透着呵宠再道:「今日有空,本王带你去坊市逛逛。」

明冬以前爱逛坊市,她喜欢买一些小玩意,或是尝一些不曾吃过的吃食,回来后再自个儿学着做出来。

那年刚得知她来自异界的事时,偶然间,她曾对他说——

「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大富大贵,只有一个愿望,想开一家花茶店,店里除了卖各种花茶之外,再卖些我自己做的小点心,然后找个喜欢的人结婚,生两、三个孩子,老公温柔体贴,孩子活泼听话,这样我的人生差不多就圆满了。」

没跟她明说,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也许看见那间铺子,她会想起什么事来。

顾明惠瞧了眼外头炎热的天气,不着痕迹的轻蹙了下眉,浅浅笑应了声,「多谢王爷。」

不久,乘坐马车来到坊市,辜稹元一路牵着她的手,依着她以前的习惯,慢慢走慢慢逛,她不爱那些贵重的首饰,反而喜欢在摊子上寻宝,瞧见一些颇有巧思的饰品,便会喜孜孜的买下。

见辜稹元净带着她往那些小摊子逛,还不时拿起一些低廉的首饰询问她可喜欢,顾明惠清丽的脸庞一直带着轻浅的微笑,也没说喜欢,只简单的应着,「这些首饰倒是别具巧思。」

她没看中一样,辜稹元倒也没说什么,两人一路来到春余酒楼前,辜稹元领她走进去,对她说道:「以前你最爱吃这家酒楼的饭菜。」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她轻蹙眉心,似是有些懊恼,接着幽幽启齿道:「适才王爷拿给我看的那些首饰,怕也是以前我会喜欢的吧,只是,现下我看着,却不怎么喜欢,会不会是……」说到这儿,她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垂下脸细声道:「王爷认错人了,我并不是姊姊。」

辜稹元见她这般,心疼的握着她的手哄道:「你虽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但你的习性没变,本王不会认错,你就是明冬,适才我挑的那些首饰你不喜欢,怕是我挑的那些入不了你的眼,这没什么。」失而复得,他不敢像从前那般待她,小心翼翼的宠着她,简直就像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闻言,她宽了心,朝他漾开甜美一笑。

「来,尝尝这里的菜,待会吃完,我再带你去个地方。」他叫的全是明冬生前喜欢的菜色。

「嗯。」她尝了几口丝瓜蒸蛋,再吃了香芋炖肉和凉拌笋丝,见他往她碗里再挟了油醋草菇,她眉心微不可「是一间铺子。」

两人说着话时,店掌柜亲自送上了一碟小点心,「王爷,小店最近新进了些枣泥核桃糕,味道不错,特地送来给您和顾小姐尝尝。」

现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莱阳王将迎娶的人是他已故爱妾的胞妹顾明惠,此刻能被他带在身边的人,用不着介绍,店掌柜也猜得出来对方的身份。

看见摆在白色瓷碟里,那切成一口大小的枣泥核桃糕,辜稹元面露讶色,「这枣泥核桃糕哪来的?」这枣泥核桃糕最开始是明冬所做,后来她教给了王府里的厨子,但自明冬死后,他便不曾再尝过这枣泥核桃糕。

「是有人拿来寄卖,小的试吃之后,觉得滋味不错,便留了些下来。」店掌柜不知这种糕点最开始是出自莱阳王府,瞅见莱阳王脸色有些不对,战战兢兢的问:「王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莱阳王喜怒无常,若是一个不慎,恐招来杀身之祸,像数月前,他才在酒楼里一刀砍死前工部尚书卢冠的儿子。

辜稹元心忖兴许是王府的厨子又再教了别人,也没再多想,「没事。」他拿起一块递给顾明惠,「你尝尝,以前你爱吃这枣泥核桃糕,常做来当零嘴吃。」

顾明惠接过,尝了口,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噫,这味道……真不错,怪不得我以前爱吃,可惜我不记得怎么做了。」她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遮掩住了眸里的震惊。

辜稹元宠溺的道:「不要紧,做法你先前已教给府里头的厨子,回去再问问就是。」

顾明惠似是颇喜欢那枣泥核桃糕,连尝了几块,两人才离开酒楼。

不久,辜稹元带她来到那处花茶铺,「这铺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喜欢吗?」

「这铺子是卖茶?」顾明惠随意看了几眼,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困惑之色,似不明白他为何要送她这处茶铺。

「你以前爱喝花茶,曾说想开一家花茶店。」见她仍未想起什么,不记得过往的事,也忘了曾说过的话,辜稹元眼里隐隐透着一抹失望。

两人之间的事只有他一人牢牢记着,彷佛那些过往全都是他自个儿的臆想,不是真实的。他舒臂拥紧她,试图想从她温暖的身躯上汲取一些安慰,至少她如今是活生生的,不再是当初冷冰冰,任由他怎么吼怎么叫都唤不醒。

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浓烈情绪,她柔声承诺,「王爷,以后我会努力想起以前的事。」

听见她嗓音里透着一丝惶恐歉疚,辜稹元很快收整起心绪,捧着她的脸,低沉的嗓音带着抹安抚,「我没有逼你,你别着急,这种事急不来,或许哪天你就能想起所有的事了。」他只希望那天能尽快到来。

刚在市集上买了菜,袁拾春正准备要回去,行经花茶铺对面,正好瞧见并肩走出来的两人,目光不经意瞥见辜稹元,她微微一怔,不自觉的停下脚步。

两人没留意到她,径自乘上马车离开。

她眼神不由自主的追着那辆逐渐驶远的马车,心头莫名荡过一抹奇异的感觉,忽地,她脑袋里彷佛被谁埋设了炸药,轰地一声抽痛起来,在难忍的剧痛之中,宛如有谁启动了某个按钮,一幕幕的情景在她脑海里播放起来——

【第三章】

「疼死我了!」一间狭窄的屋舍里,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趴在一张木板床上,一张圆润的脸庞龇牙咧嘴的皱成一团。

她整个后背和臀部被打得皮开肉绽,没办法坐起来,实在是疼得难受,她拍打着床板小声喊着,「老天爷,这里太可怕了,我不玩了,放我回去,我还要去跟学长约会呢。」

「明冬,你嘀嘀咕咕的在叨念什么?」

看向走进屋里的一个宫女,她委屈的摇头,「云秀姊,我很疼!」这屋舍里摆了六张床,其他几个宫女都去当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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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云秀的宫女值的是夜班,顺道替她把早膳带回来,听见她喊疼,叹了口气说:「再疼也只能忍着,你呀算是命大了,其他几个伺候九皇子的宫女,全都没撑过来死了。」

接过她的早膳——两个干巴巴的馒头,明冬有些嫌弃,但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好勉为其难的吃了。

「说来你们也倒霉,容贵妃想借机整治九皇子,却平白无故搭上你们几个,这次容贵妃约莫是被九皇子给气狠了,才会让执刑的嬷嬷下手那么重,存心把你们往死里打,给九皇子一个警告。你当初一度也被打得断了气,哪里知道太监要拖走你时,你竟又活了过来。」说起这事时,云秀啧啧称奇。

她暗暗哀嚎,活过来的已不是原来的明冬,里头的魂魄换成了她,也不知她前世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老天爷大手一捞,竟把她给抓来这儿,顶替原主活受这罪。

但这种事她哪里敢说,只能低着头,闷闷的咬着手里冷掉的馒头。

云秀接着再告诉她一个坏消息,「对了,明冬,今儿个陈公公见到我,说让你复原后,还得回去伺候九皇子。」

她惊讶的抬起头,「可我昨天不是听你说,九皇子被皇上禁足了,将他幽闭在自个儿的寝宫里反省半年吗?」

九皇子的生母兰嫔原是宫女出身,后来被皇上宠幸,曾一度受宠,接连为皇上生下两位皇子后,被晋为嫔,可就在九皇子三岁那年,兰嫔似是说错了什么话,失了圣宠,连带的她所生的六皇子与九皇子也跟着不被皇上喜爱。

兰嫔在九皇子六岁那年病逝,两兄弟后来被养在皇后身边,但皇后本就有个皇子,哪里会真心待他们,尤其九皇子脾气又不好,更是不受皇后待见。

现下又得罪最受圣宠的容贵妃,九皇子日后在宫里的处境,只怕会越来越艰难,宫中的宫女、太监没人想跟着这样的主子,陈公公才会让她再回去伺候九皇子。

明冬不太清楚当初事情的原委,但私心里对这个连累她遭受这场无妄之灾的九皇子没什么好感,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她让云秀给她倒了杯茶,喝完后,拜托云秀给她上药。

伤口在背后,她自个儿没办法抹药,自三天前醒来后,都是云秀帮着她上药。

云秀点点头,替她脱下身上的亵衣亵裤,拿了药膏给她抹上。

「说来你这伤倒是好得挺快,三天前这皮肉都被打烂了,血淋淋的糊成一团,才擦了三天的药,竟开始收口了。」

「大概是张公公给的药膏好用吧。」

云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药膏我也拿来擦过,前两天我手臂这儿不慎划伤,可擦了两天,半点起色也没有。」

「是吗?」明冬只能苦中作乐的想,她伤口之所以恢复得这么快,多半是老天爷莫名其妙把她抓来这儿的一

接下来再休息了两日,陈公公在听云秀提起她的伤口已结痂后,便来催促她去抱素宫服侍九皇子。

走进抱素宫,明冬见到披头散发躺在地板上的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见她进来,竟冷笑的说了句,「你倒命大,竟没被打死。」

听见这满不在乎的语气,她一把心火猛不防窜了上来,气不过的回了句,「这还不都是托了九皇子的福。」

话出口之后,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她便后悔了,就在她以为那句不敬的话怕是会惹恼这位脾气看起来不太好的九皇子,不想他听了之后,只是瞟了她一眼,接着竟点头道:「你确实是因本皇子才招来这场灾祸。」

她有些意外,想了想,学着以前曾看过的电视剧,屈膝道:「奴婢失言,请九皇子恕罪。」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暂时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她只能尽力扮演好这个小宫女的角色。

她接着发现,这抱素宫里,居然只有她一个宫女和两个先前跟她一样,撑过来没被打死的小太监。不知是因为九皇子被幽禁,还是有别的缘故,竟没按规制再补齐其他的宫女和太监。

接下来几日,她从那两个侥幸没被打死的小太监那里,拚命凑出那日的前因后果。

原来这位九皇子得知生母兰嫔之所以病死,似乎与容贵妃有关,当年兰嫔死时,九皇子尚年幼,其中内情并不清楚,后来他偶然听说,那时兰嫔病重,她身边的大宫女吩咐人去请太医前来诊治,容贵妃却暗中把去请太医的太监给拦下,拖了大半日才放行,延误了病情,令兰嫔病重不治,就这么去了。

闻知这事,九皇子跑去找容贵妃质问此事,在言行之中顶撞了她,容贵妃着恼的到皇上跟前告他一状,皇上震怒,下令幽禁他,命他反省半年。

容贵妃还不解气,再找了个借口,命人将他身边伺候的那些宫女、太监全都拖下去杖打数十大板,把几个宫女太监都给打死了。

原先不满受他牵连挨了打,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明冬那口气也消了,反倒对这位九皇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生长在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深宫中,幼年丧母,又不得父皇重视,没人关爱,难怪他整日阴阳怪气,彷佛跟全天下都有仇似的。

见他不睡床榻,整日躺在地板上,犹如活死人般,什么事也不干,自暴自弃,她不忍心,想了想,这日便跪坐在地板上,对他说了个故事——

「从前有个国家叫越国,国君名叫勾践,越国有个邻国叫吴国,国君的名字叫夫差,因为这夫差的父亲是在与勾践作战时被杀死,因此夫差即位后,为报父仇,便率兵去攻打越国。」

说到这里,她瞅了眼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辜稹元,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在听她说话,不过他没叫她滚,她遂继续再说下去。

「勾践被夫差打败,为了求和,保住越国不被吴国消灭,他不惜亲自前往吴国,给夫差当奴仆。」

听到这儿,一直没理会她的辜稹元出声质疑,「胡扯,他堂堂一国之君,岂有给人当奴仆的道理,且这故事本皇子以前也不曾在史书上看过。」十七岁的他适逢变声期,嗓音有些沙哑。

在告诉他这个故事时,明冬已想好理由,从容回答他,「这故事不是发生在咱们这儿,是在遥远的地方,这是奴婢幼时听渡海来咱们这儿经商的商人所说。」她能这么快融入这里的生活,是因为这里使用的文字和语言都是中文,不过这个叫大行王朝的世界,却是不曾记载于她熟悉的史籍上,同样的,她熟知的历史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辜稹元眯起眼问:「后来呢,那勾践死了没?」

她摇头,接着往下说:「有一天,夫差染了病,大夫说需要有人尝尝粪便里的味道才好下药,为了取信夫差,勾践自告奋勇,亲自尝了他的粪便,因此得到了夫差的信任,终于在三年后,被夫差放回越国。」

「你是特意来告诉本皇子,一个国王是如何贪生怕死,卑下到连敌人的粪便都可以吃?」辜稹元冷冷望住她。

「九皇子莫急,这故事还没说完呢。」她笑了笑安抚他。

「后头还能有什么故事?」

「后面的故事才是最精彩的。」她轻笑的接着说:「话说这勾践死里逃生,回到越国后,表面上臣服于吴王夫差,暗地里则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想一雪前耻。

回到越国后,他每晚都睡在干柴上头,尝着苦涩的胆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当年所受的耻辱。为迷惑夫差,他特地找来一位绝世美人送给他,夫差的臣子有人看出他的计谋,劝他杀了那美人,不要上当,可夫差对那位美人一见钟情,不听臣子的劝告,沉迷在那美人的温柔乡里,最后荒废了国事。」

正听得兴起,见她突然停顿下来,辜稹元脱口追问:「最后那勾践可雪耻了?」

她微笑颔首,「最后勾践起兵打败了夫差,夫差求降不得,落得自杀身亡的下场。」

听完,辜稹元嗤之以鼻,「那夫差真是蠹不可及,当初打败勾践时,就该杀了他,以绝后患,竟让他活下来,养虎为患,害死自己。」

他是怎么听故事的?她告诉他这个故事的目的,不在夫差,而是在勾践。

「九皇子不觉得这勾践能屈能伸,懂得在困境时韬光养晦,很了不起吗?」她是要他学习勾践的精神,在不得志时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待机会来临时,再趁势而起。

「他若了不起,当初就不会窝囊的败给夫差。」他哪里不明白她的用意,却刻意佯作不知,还眨损了那勾践几句。

「人生难免有失败的时候,难能可贵的是在失败后,能够认真检讨自己失败的原因,再反败为胜。」这死小子到底明不明白她的意思,人生不怕低潮逆境,怕的是从此一蹶不振。

他突然坐起身,抬手捏住她的下颚,眯起眼打量她。

「以前倒没发现,你这丫头的脸长得挺像包子,让本皇子瞧着瞧着,肚子倒是饿了,去给我弄几个包子过来,本皇子想吃。」

亏她还用心良苦的告诉他勾践复国的故事,他听完后不感谢她也就罢了,竟然说她的脸长得像包子!真是气死人了,以后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明冬没好气的回道:「九皇子现下被皇上幽闭禁足,御膳房怕是不会给您做包子,您还是有什么吃什么吧。」想吃包子,门儿都没有。

「可本皇子只想吃包子。」他五官生得极俊,那双阴冷的眼直勾勾盯着她瞧,把她看得心跳漏了几拍。

最后,她败在他的「美色」下,想办法找来食材,亲手剁馅做包子,在抱素宫的小厨房里替他蒸了一笼香喷喷白嫩嫩的包子。

包子一出炉,他彷佛饿狠了,一口气全吃光,她只抢到一个。

吃完,他满意的道:「味道差强人意,明天再做一笼来。」

她白他一眼,再做一笼,他当这些食材很容易得到吗?「这笼包子的馅料和面粉,是奴婢花光手上的银子好不容易托人换来。」想要吃包子,拿钱来换,休想她再为他掏银子买这些食材。

他瞟她一眼,那眼神彷佛在嫌弃她是个穷鬼,「食材你去找六皇兄拿,就说是本皇子要的,算了,我还是亲笔写一封信,你带去给六皇兄。」

他很快写了封信,让她带去给六皇子。

她带着信过去时,六皇子辜擎元不在他的寝宫,她不敢把信随意交给他的宫人,守在寝宫外头,直到掌灯时分,才见到辜擎元从外头回来,她连忙上前把信交给他。

翌日,辜擎元也不知是怎么避开看守的侍卫,偷偷进到抱素宫来。

兄弟俩一见面,辜稹元便将辜擎元带进寝房里,让她守在外头,直到一个多时辰后,两人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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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擎元离开时,还嘉许了她一句,「你告诉稹元的那个故事很好。」

难得被一个皇子当面称赞,明冬有些高兴,等辜擎元走远,她才猛然想到一件事,他没带做包子的食材来。

「去给本皇子做些包子来。」

听见辜稹元那正值变声期的嗓音,明冬张口要回话时,他拿出一袋银子塞到她手上,「这些银子够你弄来食材了吧。」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使他脸上的那抹阴戾之气少了几分。

她第一次见到他笑,他这一笑,那张俊美的脸庞妖孽得让她的小心肝颤了两下。

不过她是不会被迷惑的,她最爱的还是她暗恋了四年的学长。

拿了银子,她没问这银子是六皇子给的,还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带着银子便出去托人帮她弄食材。

抱素宫里目前只有四个人,一个皇子加两个小太监和她,十分冷清,但是没多余的闲杂人也有好处,她大刺刺的就在宫里搟面皮,剁馅料,然后招呼两个小太监过来一块包包子。

上次弄到的食材很少,只够做一笼包子,这回一袋银子让她弄来不少食材,足足可以蒸好几笼包子。

两个小太监只有十四、五岁,一个叫常四、一个叫赵魁,在她的教导下,很快就上手。

辜稹元在一旁见了,似是也颇感兴趣,跑过来想跟着包。

片刻后,明冬忍无可忍的赶他走。

「您还是在一旁看着就好,别来添乱了,您再偷吃,就没馅料可以包包子了。」他都还没动手,就把摆在一旁已炒好的馅料吃了一大半,气死她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诬蔑本皇子偷吃。」他横眉竖目的瞪她,接着理直气壮的表示,「本皇子是光明正大的吃,再说买这些馅料的银子,可都是本皇子给的,本皇子吃不得吗?」

她磨着牙回道:「九皇子当然能吃,只是若您把馅料吃完,那就做不成包子了。」她之所以一口气弄来这么多食材,原是打算等蒸好后也能分到几个,被他这么一吃,到时候哪里还有剩。

「哼,下次馅料做多一点。」谁叫她炒的竹笋肉丝味道那么好,害他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最后因为馅料被他吃掉一半,包子只蒸了三笼,一共十八颗,辜稹元一个人就霸占了十五颗,只分给她和两个小太监一人一颗。

还好剩下的面团她做成了馒头,她和两个小太监一人再分得了两颗。

发现她似乎擅长厨艺,接下来辜稹元又再指派她做些其他的吃食。

在抱素宫的日子,她不只要伺候辜稹元,还要忙着做各种吃食,得空时,也会,问他说些以前读过的历史,想借此来鼓励他。

譬如秦始皇是如何一统六国,建立秦朝;刘邦是怎样从一个布衣平民,创建大汉王朝,最后汉朝又是如何覆

她虽不是让历史系,但对历史剧一直很感兴趣,看了不少,她把这些当成故事说给他听。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这些故事的启发,辜稹元不只自个儿开始练武,还将以前从教头和武师那里学到的武术,传授给那两个小太监。

皇宫里未及冠的皇子们,上午必须在圣文馆学文论道,下午则要跟着教头武师学习骑射武术,她后来才知道辜稹元在被幽禁前,是所有皇子里武艺最好的。

被幽闭这半年期间,他不能离开抱素宫半步,不过以前学的那些武术他没忘记,重拾起来自己练。

她虽然不懂武术,但是在一旁看他们练武,多少也能看得出他们三人都很有习武的天赋。尤其是那个叫常四的小太监,几乎只要辜稹元教过一遍,他便能打得八九不离十。

连偶而偷溜进来探望辜稹元的辜擎元,也对常四赞不绝口。辜擎元每次来,除了会拿些武术秘籍给辜稹元,还会与他密谈一、两个时辰。

她隐约察觉到两兄弟八成是在筹谋着什么事,不过她没想要打探,在这深宫里,好奇心不能太重,否则容易死得快。

「……黄盖就以苦肉计诈降,向曹操献上连环船的计策,最后诸葛亮成功借来东风,一把火烧了曹操的百万大军……」刚用过午饭,明冬坐在榻边,对着斜倚在软榻上的辜稹元说起赤壁之战的故事,她说这个故事的重点,是放在以少胜多上头。

半眯着眼听完,辜稹元仍和先前一样,刻意嘲讽道:「那曹操也真蠢,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骗了,他当初是怎么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些汉臣莫非个个都是无能的蠢蛋,要是朝中的大臣都是这种货色,也怪不得那汉朝会倾覆。」

见她竟赞同他的话,辜稹元睁开眼睨向她。

「九皇子做什么这么看着我?」她被他那打量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她在他面前常会忘了要自称奴婢,他也没为这事斥责过她。

「你这些故事,真的都是进宫以前从海外商人那里听来的?」这段时日来她所说的故事,都是关于一个个国家的兴衰,或是宫廷里的倾乳争斗,区区一介商人,如何能知晓这些事。

「是啊,否则我一个小小的丫头,如何能知道这些故事?」她坦然迎视着他的眼神反问。

「你以前整日没事就跑去听人说故事吗?」

「恰好那商人就住在我家隔壁,他见我可爱又爱听故事,若没出去做买卖,便会说些故事给我听。」

「你哪点可爱?本皇子怎么没瞧出来。」他嗤笑着,抬手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腮颊。

她没好气的打掉他的手,「我不可爱,这些日子都是谁给九皇子做那些好吃的吃食?」

「也没多好吃,只是差强人意。」这半年来在她的陪伴下,他眉眼之间的戾气已消弭了大半,平日里总爱说些话来逗弄她。

「九皇子觉得不好吃,那以后我不做了。」她也是有脾气的,被他这么嫌弃,她决定要罢工。

「你要是不做,本宫饿的时候就吃了你。」他假意威胁她。

「吃了你」这句话太暧昧,明冬脸庞微微泛红,娇嗔的瞪他一眼,扭着圆润的身子,咚咚咚的跑开了。

半年的时间,在两人相伴下很快过去,抱素宫幽闭六个月的宫门重新开启,俊美的少年穿着一袭紫灰色的长袍,缓缓走出宫门。

两手捧着胀痛的脑袋,袁拾春紧皱着眉,待脑海里莫名出现的画面消失后,那疼痛也逐渐退去。

她长长的吐了口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适才疼得流了满脸的冷汗,待缓过气后,才提起方才买的菜,慢慢走回袁家。

她眉心轻蹙的思索着,刚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段记忆是怎么回事?那个叫明冬的小宫女和九皇子又是谁?

等等,那个九皇子似乎有点眼熟,她回头瞅了眼那家花茶铺,想起之前见到从铺子里走出来的那对男女。

那男子五官十分俊美,那模样就像是……方才出现在她记忆里的那位九皇子,差别只在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袁拾春越想越奇怪,她为何会在见到那男子时脑袋突然痛起来,多出了这段诡异的记忆?

在这之前,她明明没见过记忆里的那位九皇子啊?

回到王府,顾明惠惦记着一件事,私下召来王府的厨子,有意无意的向他打听一件事。

「我今日跟王爷在春余酒楼尝到一种糕点,那滋味有些熟悉,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以前在哪尝过,王爷说那糕点王师傅也会做。」她语气和善的询问。

在王府里负责做糕点的王师傅连忙恭敬的问道:「不知您说的那种糕点是什么模样?」

顾明惠约略形容了下,「黑乎乎的,差不多半截指头大小,里头掺了些核桃,对了,店掌柜的说那叫枣泥核桃糕。」王爷虽认为她是明冬复生,却不曾在外人面前提起,就连赵总管也不知情,这事毕竟不可思议,她明白轻重,也没向人透露。

听完,王师傅连忙表示,「这枣泥核桃糕奴才确实会做,您若想尝,奴才这就去做些给您送过来。」这顾明惠即将成为莱阳王府的女主人,他不敢有所怠慢。

「那就多谢王师傅了,因为我返乡时出了些意外,不记得以前的事,不知这枣泥核桃糕除了王师傅,可还有谁会做?」

「枣泥核桃糕是出自已故的明冬夫人之手,明冬夫人生前曾把配方和作法教给奴才,据奴才所知,这配方除了奴才,明冬夫人似乎并未再教给其他人,奴才也没把这配方外传出去。」换言之,除了已故明冬夫人,这世上应当只有他会做这枣泥核桃糕。

「可我在春余酒楼尝的那糕点,也叫枣泥核桃糕,看来也有其他人会做。」

王师傅忖道:「也许只是形似,味道并不相同。」

味道若不相同,她便不会特意召他来探问这事,那味道与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见没能再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顾明惠摆摆手,让他退下。

思量片刻,她放心不下,暗地里派了个人到春余酒楼去打探,那枣泥核桃糕究竟是谁送去寄卖。

「拾春做的这包子,比起王府大厨做的还要好吃。」清早,袁家一家三口坐在桌前用早饭,袁维一口气连吃三个包子。

逢年过节时,莱阳王府都会赏些吃食给下人,袁维曾尝过一回王府赏的包子,那滋味可没小妹做得好。这段时间,每曰都能尝到小妹做的各种美味吃食,让他不禁觉得在小妹昏迷的一年多的辛苦,全都值得了,她醒来后不仅性子变好,就连厨艺都精进许多。

「大哥喜欢吃,我明早再做些包子。」

袁维点点头,接着想起一件事,「王府近来在筹办王爷的大婚,这段时间府里头有很多事要做,我会晚点回来,晚饭你和娘先吃,用不着等我。」

袁康氏闻言,问了句,「这王爷大婚,要置办的物品怕是很多吧。」

「嗯,王府不同寻常人家,一应物品全都要最好的,不提后头其他的花销,单是给新娘子置办的首饰、衣物与嫁裳,就足足花费了三万两银子,另外给女方的聘礼,也多达两百一十八抬。」

袁康氏闻言咋舌,「王爷大婚怕是比起先前国师和平乐侯大婚时花销更多。」

数月前,国师季长欢与平乐侯欧清晖在皇上撮合下,互相迎娶了对方的妹妹为妻。

「听说皇上在王爷大婚那日,还会亲临为王爷主婚。」这消息袁维是从王府一个管事那里听来的。

「这荣宠可不得了,这怕是当今皇上登基以来的头一遭吧。」袁康氏惊诧道。

能让皇帝亲临主婚,昭示着莱阳王有多得圣宠。

袁维吃下最后一口包子,说道:「王爷不仅是皇上的亲弟弟,在当年的夺位之争时,还是九皇子的王爷保护皇上躲过数次暗杀,皇上对他的情分自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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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拾春心头猛地一跳,「你说莱阳王是九皇子?」

「这事全京城都知道,怎么拾春你忘了吗?」袁维不明白小妹为何这么惊讶。

「这……皇家的事我先前没多留意。」袁拾春抑下心中的讶异,试探的再问:「那皇上是不是排行老六?」

「没错。」

得到肯定的答复,袁拾春心中暗自惊疑,难道先前她脑袋里突然多出来的那段记忆,里头的六皇子和九皇子,正是莱阳王辜稹元和现任皇帝?!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再问:「大哥,这莱阳王长得什么模样?」

「王爷生得俊美无俦,那眼睛鼻子和嘴巴,简直像是经过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刻出来的,就是肤色苍白了点,尤其在明冬夫人过世后,他脸上更是毫无血色,阴气沉沉。」

听见他话里提到一个熟悉的人名,袁拾春惊愕的脱口而出,「你说明冬……夫人死了?」

袁维觉得奇怪,「你不知道这事?」这件事早传得京里人尽皆知。

袁康氏倒是替女儿不知此事想到了一个理由,「明冬夫人过世前,拾春便出了事,也难怪她不知道。」

袁维经母亲一提,也想起小妹去年初春,因未婚夫毁婚另娶之事,羞愤自尽的事,这事是发生在明冬夫人过世前一个月。

接着母子俩对视一眼,担心再提及她未婚夫毁婚之事,会令她想起伤心事,袁维连忙扯开话题。

「娘、拾春,你们可知道王爷要迎娶的王妃是谁?」

「听说是明冬夫人的妹子。」袁康氏接着回答。

「没错,说来也奇怪,先前明惠姑娘在明冬夫人未过世前,曾陪伴明冬夫人一年,那时也没见王爷对这明惠姑娘另眼相看,结果那日她返乡奔丧再回来,王爷竟突然对她百般呵宠,还为了她,特地去请皇上赐婚。」顾明惠突然飞上枝头变凤凰,让王府里的众人暗地里有不少猜疑。

「也许莱阳王忽然发现,这明惠姑娘才是他的真爱。」袁拾春漫不经心,随口说了句。她心里还在想着,那日她突然头痛,脑袋里莫名其妙多出一段记忆,更离奇的是,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的人,似乎就是莱阳王和皇帝,还有那个已经死掉的明冬夫人。

袁维觉得小妹的话挺新鲜,笑道:「我倒觉得说不定这明惠姑娘去学了什么邪术,迷惑了王爷呢。」

一家人再闲聊几句,袁维用完早饭,便赶着去王府做事。

袁拾春收拾好碗筷,接着拿着几件脏衣服到后院去清洗。在现代用惯洗衣机,刚开始清洗这些衣物时,她有些笨手笨脚,幸好现在是夏天,衣料轻薄,洗起来倒也不难,若是换成冬天,厚重的棉袄怕是没那么容易清洗了。

她忍不住暗自祈求,盼望老天爷能在入冬前,把她送回去;希望在她回去后,还能再与学长约会。

她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暗恋四年的学长告白才换来的约会。

学长文武全才,书念得好,篮球也打得好,对人也彬彬有礼,当初在大学时,可是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不少女孩都想摘下这株校草。

但也不知为何,大学四年,学长身边一直没女朋友,没想到毕业后,她应征进入一家公司时,发现两人成了同事,他还是她的上司。

半个月后,她鼓起勇气用手机录了一段告白传给他,她当时丝毫不敢奢望他会响应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如果他无法接受,她也就能死心的结束这段没有指望的暗恋。

学妹,这个星期六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慢跑?

那一整晚,她像在看什么珍宝似的,不断对着那简单的一行字傻笑,学长约她一起去慢跑,这是不是表示他接受了她的心意,所以才会约她。

那晚,她不停的幻想着以后两人开始交往的情景……

想到这里,袁拾春叹了口气,回不去,多想什么都没用,她拎起洗干净的衣服,要晾到竹竿上。

就在她起身时,一枚针状物擦过她手臂,掉落在她适才坐着的井边。

晾好一件衣物,她弯腰再从木桶里拿取另一件时,又一枚针状暗器从她头顶飞掠而过,坠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埋伏在院墙外头的杀手见一再失手,准备亲自动手时,与袁家隔着一道矮墙的郝家,传来郝大娘的大嗓门。

「春丫头,你在晾衣服啊。」随着话落,身量高壮的郝大娘也跟着出现在矮墙那一端。

袁拾春微笑的应了句,「是啊,刚洗了衣服在晾。」

「春丫头啊,你前几日做的那叫什么核桃糕的,滋味真不错,咱们家虎子和豹子都爱吃,我家还有剩些核桃,要不你全拿去做了。」似是想起那味道,郝大娘说着,哂了咂嘴。她丈夫在边关,当个不大不小的校尉,平常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照顾两个儿子。

袁拾春一口答应,「好,做好我再给您送些过去。」

袁拾春浑然不知自个儿托了郝大娘的福,捡回了一条小命。只在事后,在院子里发现那两枚针状物时觉得奇怪,不知打哪来的,却也没多想,丝毫不知有人想要她的小命。

深夜时分,永平坊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就寝,只有虫鸣声此起彼落。

一条人影翻墙进入袁家,落地时,陡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狗吠声——

「汪汪汪汪汪——」

那人没瞧见有条黑狗就睡在院子里,竟不慎踩到它的尾巴,来不及收回脚,他的小脚肚便被那狗给狠狠咬住不放。

为了脱身,那人恼怒的举起拳头,朝狗脑袋挥去,黑狗吃疼的哀叫一声,松开了嘴,但随即愤怒的对着那打它之人咆哮,「汪汪汪汪汪……」

袁家和郝家的屋里同时燃起了灯火。

「黑子怎么叫得这么大声,该不会是进了贼子吧?」郝大娘和袁维分别拿着木棒出来查看。

这黑狗原是郝家养的,但自袁拾春「醒来」后常常拿吃食喂牠,因此它常跑到袁家来串门子,最近由于天气热,郝家院子又堆满杂物,它有时夜里也会跑来睡在袁家院子里。

那人见惊动了屋里的人,不得不翻墙离去。

郝大娘比袁维早一步来到院子,她两手一撑,便利落的翻过两家之间的矮墙,一手举着盏油灯,瞧见黑子对

她猜测道:「刚才八成是进了贼子,黑子才会吠叫得那么大声,可惜把那贼子给吓跑了,没能逮到他。」

晚一步出来的袁维纳闷的道:「咱们这儿又没什么可偷的,这贼怎么会闯进来?」

郝大娘忖道:「说不得那贼子是个新手,不敢去偷那些大户人家,先跑来咱们这儿练练手。」

两人怎么也想不到,适才不是进了什么贼子,而是来了个欲夺命的杀手。

袁拾春在睡梦中被狗吠声吵醒,迷迷糊糊间,不知自个儿又逃过一劫。

晨曦初露,寂静了一晚的永平坊热闹了起来,有人开始升火做饭,有人在管教哭闹的孩子,有人推着板车准备出门做买卖。

做了早饭,一家三口吃饱,送大哥出门后,袁拾春把家务做完,同母亲说了声,便提着一只菜篮子要出门买菜。

永平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见到相熟的人,难免都要寒暄个两句,袁拾春同几个婶子打了招呼,出了巷口,拐往去市集的路。

哪知脚下冷不防绊了颗石子,狼狈地摔了一跤,正要爬起来时,她发现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插在她身旁几寸之处。

她一楞,顺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望去,迎上一双冷漠的眼,心头咯噔一声,接着瞅见那人拔起匕首,电光石火之间,明白对方是要杀她,她整个人惊跳起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叫

那杀手没料到方才正要从她背后下手时,她竟会突然跌了一跤,避开了他的杀招,让他暴露了行踪,现在既已露了馅,他索性急追而去,准备一刀将她给杀了。

这已是他第三次朝她出手,他们杀手楼有个规矩,事不过三,但凡出手三次仍未能得手,意味着老天爷不让这个人死,往后便不能再动手。

袁拾春回头瞅见那人追了上来,吓得使出所有的力气,夺路奔逃,也顾不得再喊救命。

危急之际,她爆发惊人的腿力,跑得飞快,但对方追得更快,眼看就要追上她,她吓得心脏都要蹦出来,死命的往前跑,拐弯时,冷不防撞上了人,整个人反弹开来,跌坐在地。

「哟,我就说今儿一早喜鹊在叫,八成有什么好事,果然出门没多久,就有人对本少爷投怀送抱。」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今早那是乌鸦在叫。」跟在他身后一名面容端正,身量高大的随从面无表情的出声纠正他。

「胡说,本少爷听见的明明是喜鹊叫。」苏越不悦的强辩了句,接着看向跌坐在地的袁拾春,俊秀的脸庞上瞬间堆起笑容,殷切的询问,「哎呀,姑娘可有摔着?」

「公子,有人想杀我!」袁拾春气喘吁吁的说了句,惊惧的回头看了眼,发现那杀手竟不见了。

苏越抬眸朝她看的方向瞥去一眼,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瞅了眼跟在身旁的随从,那随从朝他颔首,适才确实有个人追杀这姑娘,在见到他们后,便迅速离去。

「那人不见了,他刚才拿着把匕首一直追着我,也许是看见有人,所以跑了。」见那杀手没再追上来,袁拾春顿时松了口气。

他带笑的眼神恣意的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扫,这小丫头模样清清秀秀,脸上还长了几颗雀斑,不是什么大美人,但瞧着倒也顺眼。

袁拾春被他扶起后,看向他,这人五官俊秀,但神情看起来有些轻浮,让她忍不住想到「纨裤子弟」这四个字,担心那杀手会再追过来,她略一犹豫,颔首道:「那就有劳公子了,我要去市集买菜。」她刚才逃命时,带出来的菜篮子仍牢牢抓在手里没扔掉。

苏越笑道:「正好我与人相约之处也在那个方向,姑娘请。」

「多谢公子。」她心头还吓得怦怦乱跳。

路上闲着无聊,苏越随口问了句,「姑娘可是与人结了什么仇,才会遭人当街追杀?」

她轻摇螓首,想不出来是谁想杀她,她并未与人结仇,不过也许这仇是原主先前结下的也说不定。

见她摇头似是不想说,苏越也没再问下去,接近市集时,苏越瞟见停在前面一家首饰坊前的马车下来了一名男子,连忙对她表示,「我约的人已到,我让周随送姑娘去市集。」

袁拾春顺着苏越的目光看向辜稹元,眼里闪过一抹惊讶,这人正是先前她在那间花茶铺子前见过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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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及上回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段记忆,再想起先前大哥曾形容过莱阳王的长相,她忍不住出声求证,「那位可是莱阳王?」

苏越颔首答道:「没错。」莱阳王大名鼎鼎,京城里见过他的人不算少,他并不意外她知道,他意外的是,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又来了!袁拾春强忍着脑袋像要炸开的疼痛,匆匆朝苏越道了声谢后,赶紧走往市集的方向。

等离开一段距离,这才靠向一面墙壁,拿脑袋撞着墙面,试图缓解那突来的剧痛,一幕幕陌生的记忆,又再凭空出现在她脑海里——

雕饰华丽的殿宇里,一名穿着绛紫色宫装的宫女,行色匆匆的走在回廊上,瞧见一名太监,急声询问:「赵魁,有见到王爷吗?」

「王爷在书房里。」回答后,他善意提醒要离开的她,「明冬,王爷心情似乎不太好。」言下之意是,若没什么重要的事,现下最好别去找王爷。

她停下脚步,蹙眉问:「我听说王爷要纳我为妾,这事是真的吗?」

瞧见她此刻的脸色,犹豫了下,赵魁颔首,「是有此事。」

明冬着恼道:「他怎么可以没问过我的意思,就擅自决定这事?」

「明冬,他是咱们的主子。」主子想做什么,哪里需要征得下人的同意。

深吸一口气,明冬抑下心头涌起的怒火,「我去找他。」她顾不得他现下心情是好是坏,一心只想尽快见到他,快步朝书房的方向而去。

赵魁有些担忧的看着她的背影,他看得出来主子很在意明冬,先前明冬为主子挡下刺客那一刀,性命垂危时,主子焦急得衣不解带的日夜守在她身边。

只是后来也不知发生何事,主子开始浑身透着抹阴戾之气。

之后六皇子登基称帝,晋封主子为莱阳王,他原以为以明冬的出身,纵使当不了王妃,王爷至少也会给明冬一个侧妃的身份,不想他竟只纳她为妾。

也怪不得明冬得知此事,会这般气恼。

来到书房,经守在门口的侍卫通传后,明冬走进书房里,一双眼里满是不忿,开口便道:「我不要当你的妾。」气恼之下,她连敬称也没用。

辜稹元没责怪她的无礼,不过那张俊美的脸庞却透着抹嘲讽,「你不当本王的妾,难不成还想当本王的王妃?」

他那讽刺的语气令她一把火整个从胸口烧了上来,他竟以为她肖想成为他的王妃吗?她沉下脸,「我从未想过要当你的王妃,更不想当你的妾!」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自从被他无意中得知她的来历后,他便开始对她阴阳怪气,也不知他究竟是在不满她什么。

听她亲口说出没想过要当他的王妃,他神色顿时沉下来,从桌案前起身走上前,抬手粗暴的捏住她的下颚。

「本王决定的事,容不得你反对。」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纳我为妾不可?」她质问。

他克制住心头的怒意,眼神阴鸶的盯着她,「因为你先前替皇兄出了几个有用的主意,本王这才恩赐纳你为妾。」他本是想与她分享他所有的荣耀,但该死的,她不要,她心里只想着那个学长,其实只要她肯开口对他说,她心里只有他,他什么都可以给她。

「我不要这恩赐,你收回去。」妾?在他心中,她竟只配为妾!她觉得他是在羞辱她。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对她,她心中燃着一股怒火,又气又怒又失望。

他不管她心中是否另有所属,他只想不顾一切的把她留在他身边,他要她一生一世只能跟着他。

他霸道的命令让她怒火中烧,顾不得自个儿的身份,开口便责备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救了你耶,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不顾我的意愿,要强逼我为妾?」她原以为经过这两年多来的相处,他们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已是朋友,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在他心中,她仍然只是一个低贱的奴仆。

见她竟拿这件事来斥责他,他忍无可忍的喝斥,「你给我退开!」她为救他而挨了一剑的事,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事,那时见到殷红的鲜血自她腹部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时,他惊骇得几欲发狂。

她委屈的紧咬着唇离开。

接下来几日,明冬都没再见到辜稹元,不久,他便挑了个吉日,行纳妾之礼。

洞房花烛夜这晚,他蛮横的占有了她,她疼得哭着捶打他。

「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让她成为一个见不得人的小妾,这就是他对她这两年来不离不弃,陪伴在身旁的回报吗?她抽泣的道:「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彷佛怕她真会就这么离开他,他紧紧抱住她,满脸盛怒,「你休想回去,你这辈子只能留在我身边!」

「辜稹元,你这个大混蛋,枉费我对你这么好,你却这样欺负我!」她哭得涕泗横流,发泄似的又打又咬他。

他任由她咬、任由她捶打,只要她不离开他,他什么都可以容忍。

半晌,她打得手酸了,咬得嘴也累了,可怜兮兮的窝在他怀里,像小猫似的抽嘻着。

他撩起被缛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低喃的在她耳边说:「别离开我。」那嗓音隐隐透着一丝祈求。

她闭了闭眼,待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回了他一句,「我就算想离开,也没办法离开。」她压根就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自己的世界。

翌日一早,他想为她净身,她挣扎着不肯,他索性抱着她,一块坐进玉石砌成的浴池里。

他亲手替她清洗私密处,晨光从天窗洒进来,她一丝不挂的袒露在他眼前,虽然昨夜已有过肌肤之亲,可那是在夜里,不像此时这般,两人赤裸的身躯在阳光中无所遁形。

她自知自个儿身子圆润有肉,不像那些美人纤瘦婀娜,可他却用着一双痴迷的眼神注视着她,彷佛她是什么绝世美人。

在那样炽烈的眼神下,她有些臊红了脸。

「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啦。」她羞涩的抬手想遮挡住身子,但发现她一双手遮不了自己,索性抬手蒙住他的双眼。

「怎么,怕羞了?」他喉中滚出低笑声,拉下她的手,抬起她的下颚,轻柔的吻了吻她。「明冬,你已是本王的女人了。」这话彷佛在宣示他对她的所有权。

想起昨晚的事,她微恼的别开脸,不想理他。这小屁孩竟大言不惭的说着这种话,他也不想想他才十九岁,算一算,依前世的岁数,她都已是二十五岁的「老」女人了,算起来是她老牛吃嫩草,占了他的便宜才是。

他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对他,「只要你好好跟着本王,本王不会亏待你。」

「你明白就好。」他搂住她,有些粗暴的吻住她。

他吻疼了她,她忍了,见他还不松开嘴,她也粗鲁的咬着他的唇舌。

两人谁也不示弱,开始在唇舌上较劲,拚命吸咬着对方。

之后,是他先放开了她,脸色古怪的转身出了浴池。

明冬有些纳闷的蹙起眉,抚着被他吮得微微肿起来的嘴唇,想到适才似乎有什么东西顶着自个儿,接着猛然醒悟过来他为什么会先松嘴了。

她噗哧轻笑出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他彷佛在煎鱼似的,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吵得她也没办法安睡,她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靠过来,从背后抱搂着她。

他的呼吸拂在她颈后,麻麻痒痒的,她忍着不动声色,接着察觉到有硬物顶着她的臀部,先前在浴池的事让她很快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她想也不想的朝他脱口丢了句话,「你不要一直顶着我。」

「本王也没办法叫它乖乖听话。」声音里微微透着一丝委屈。昨儿个似乎有些伤着她,他才强忍着不敢再要她。

她想起他现在才十九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没像昨晚那样对她,肯这样忍着,已是不容易,但虽然这么想,她可没打算「献身」安抚他躁动的年轻肉体。

他没再出声,静默须臾,出去冲了冷水,才再回来抱着她睡。

「我以后不会再弄伤你。」他在她耳畔低声承诺。

她闭着眼没回应。

接下来几年,他身边一直只有她一个妾,没有正妃,没有其他人。

不论她想做什么,他都由着她做。

两人自洞房后,一直同床共枕,除了刚伤着她的那几天,他还算节制,之后便彷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不过他也一直谨守着那日的承诺,没再伤到她。

直到有一次,她微染风寒,他请来太医为她诊治,她无意间听见他问太医,「本王和明冬成亲都两年多,明冬为何至今都未有孕?」

太医回道:「明冬夫人腹部曾受过伤,受孕不易,倘若真怀了胎,怕日后也会难产。」

他脸色遽变,当即便改口,「那要如何才能确保她不会受孕?」

「下官有帖避子药,王爷可每月让夫人在癸水后饮下。」

她轻咬着唇,躲在柱子后头,听见他对太医所说的话,神色幽幽的看着他。原来他是想让她尽快怀上,可在得知她有可能会难产后,当下便改变了心意,以她的安全为重。

学长的身影在她心版上已逐渐淡去,她有时甚至会想不起来学长的长相。

之后,有人献上一条白蛇给他。

「王爷,听献上这白蛇的人说,这种蛇做成蛇羹,特别滋补。」赵魁将送礼之人所说的话禀告他。

「拿去炖了给明冬吃。」他吩咐。

她在一旁听了连忙摇头,「我不吃蛇肉,这种白蛇难得一见,这么吃掉也太可惜了。」

因为她这句话,他在王府辟了个地方,把那条白蛇给养起来,结果越长越大,变成一条数尺长的大蟒蛇。

隔了一年,他生辰时,她想去买礼物送他,在坊市里遇上几位王公贵族家的公子们结伴出游,几人骑马肆无忌惮的在街头横行。

她在一摊子上挑中一只簪子,那簪子十分别致,是用银线缠绕而成,她一眼就看上,想买下来送给他,没留意到自个儿擂住其中一匹马的路,那骑在马上的人,毫不客气的就朝她抽了一鞭。

顿时她的背火辣辣的疼着,平白挨了一鞭,她气愤的想找打她的人理论。

「你怎么能随便拿鞭子打人?」

「你这贱妇挡了本少爷的路,还敢骂本少爷,找死!」那人跋扈的再扬起鞭子抽向她,她闪避时,摔了一跤,那人大笑着骑马扬长而去。

回府后,陪她出门的侍婢不敢隐瞒,立即将这件事禀告辜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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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房查看她的伤,见到她白晰的背部出现一道鞭痕。

她回头,不经意瞧见他的眼神,他那眼神犹如深海里刮起的风暴,狂怒得吓人。

「我没事,只是小伤。」她连忙抓着他的手安抚他。

他紧紧捏住她的手,阴冷的嗓音透着浓浓的煞气,「没人可以随便伤害本王的妻子!」

「妻子」这两个字窜进她耳里,在她胸口造成一股震荡。在他心里,他竟是拿她当妻子看待的吗?

她动容的抬手轻抚他的脸,想抹去他的怒容,「不是很疼,你不要担心。」她心里只剩下残影的学长,在这时彻底烟消云散,她的心整个被他霸道的盘踞了。

「胆敢伤你的人,本王不会饶了他!」

两日后,侍婢告诉她,礼阳侯的儿子被人打断了双腿,从此无法再站起来。

她正拿着刀子雕着一个木头,边雕边问:「这礼阳侯的儿子为什么会被打断腿?」原本打算送他的簪子,在她闪躲鞭子时摔倒碰坏了,她决定亲手雕尊菩萨送他当生日礼物。

「礼阳侯的儿子就是那日拿鞭子打伤夫人的人,王爷亲手打断他两条腿。」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她挨了一鞭,结果那人付出的代价竟是赔上两条腿。

「王爷那么宠爱您,哪里能容得了有人这般欺辱您,何况那日礼阳侯的公子纵马街市,不问青红皂白的拿鞭子打人,本就有错在先,礼阳侯管教不了儿子,王爷这才亲自登门替礼阳侯管教。」

侍婢的话才刚说完不久,这礼阳侯夫人竟亲自登门求见她,声泪俱下的跪下求道:「明冬夫人,那天是小犬无状,打伤了您,他已知错,求您大人大量,原谅他吧,他已赔上了两条腿,求您给咱们一条活路走。」

「王爷那日打断小犬两条腿,还不解气,向皇上参了老爷数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哪,求您救救我家老爷,老身给您磕头了!」哭诉完,妇人再跪下朝她磕头。

明冬吓了一跳,忙要再扶起她,「您别这样,快起来。」

礼阳侯夫人不肯起身,「您若不肯帮老身,老身就长跪在这儿。」

这时,一道冷厉的嗓音传来,「你这老婆子要跪可以,但到别处去跪,别弄脏本王的地方。」

瞧见辜稹元进来,礼阳侯夫人脸色愀变,张口想向他求情,但辜稹元丝毫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命令道:「来人,把这老太婆给本王拖出去。」

几名侍卫即刻上前,将礼阳侯夫人给拖了出去。

清走碍眼的人,他神色阴沉的看向赵魁,警告道:「下次再不长眼的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人放进来打扰明冬,你这个总管也别干了。」

赵魁急忙跪下,「奴才知错,请王爷责罚。」

「自个儿下去领十棍。」他冷着脸挥手。

「谢王爷。」

赵魁退下后,明冬看向辜稹元,有些迟疑的启口,「那礼阳侯的事……」

「这事你别管。」他牵起她的手,走回寝院。

后来她听说礼阳侯因贪赃枉法,被抄了家,全家流放到苦寒的边关充军。

不久,他生辰那日,她把自个儿亲手刻的那尊菩萨送给他。

「本王生辰,你就送我这丑得像鬼似的东西?!」他不满又嫌弃的道。

听见自己辛苦刻的菩萨被他嫌弃成这般,明冬羞恼的抢了回来,「这是我花了十天亲手刻的菩萨,本来是想送给你保平安,你不要就算了。」

得知是她亲手所刻,他随即再从她手上拿回那尊菩萨,改口道:「原来是菩萨啊,看久了倒是有那么几分像。」眉眼之间流露出喜爱之色,从此把那尊刻得像钟馗的菩萨随身带着,想到她时就拿出来把玩,巴掌大的木雕菩萨,在他经年累月的抚摸下,光润油亮。

春去秋来,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过了六个年头,又迎来了一个酷寒的冬季,这日银妆素裹,大雪纷飞,明冬起身,按着隐隐发疼的胸口,还来不及开口,整个人往后倒下……

【第四章】

辜稹元没理会那名跟着苏越过来又离开的姑娘,倒是苏越素来怜香惜玉,察觉到袁拾春有些不对劲,吩咐随从跟过去瞧瞧。

之后才看向辜稹元,解释道:「让王爷久等了,那姑娘似是遭人追杀,方才撞着了我,我才送她一程。」

辜稹元没搭理他的话,问道:「东西带来了没?」

「带来了。」苏越从怀里掏出一只四方形的锦盒,掀开盒盖,露出里头一枚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已打磨过的鲜绿色宝石。

辜稹元接过瞧了瞧,对这枚完美无瑕的宝石十分满意,直接走进身后的首饰坊,要命人镶成首饰,送给顾明惠。

见他拿走宝石也没什么表示,苏越连忙跟着进去,向他叨念着,「王爷,这宝石是南海商人带来的,这么大一颗,得之不易,十分贵重。」言下之意是,叫他多少掏些银子出来,贴补他们苏家。

先前得知辜稹元命人为顾明惠打造几套头面首饰,苏家刚好得了这枚宝石,遂主动表示,可将这枚罕见的宝石让给他做首饰,但这不表示苏家打算白送给他。

辜稹元淡淡瞟了他一眼,「本王给的那些聘礼,还不够抵偿这颗宝石吗?」

那二百一十八抬的聘礼,先前便全都抬进了苏家,这枚宝石虽贵重,但他送的聘礼也价值不菲,足够买上好几枚这样的宝石。

苏越澄清,「王爷给的那些聘礼,咱们也没全收,还分了一半给顾家,对了,我爹让我问王爷,这大婚那日,顾家那边会有人来吗?」

「本王会派人去接明冬的母亲和兄长过来,届时他们就暂住在苏府,送她出嫁。」他对顾家人没好印象,本不想看见他们,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明惠的亲人,她出嫁,娘家人总得在。

苏越留意到他话里提的是明冬,而非他要娶的明惠,心中微觉奇怪,他狐疑的忖道,莫非因为两人是姊妹,他这才一时说错吗?

辜稹元将那枚宝石交给首饰坊的人,吩咐他们打造成首饰后,便出了首饰坊。

苏越也跟着他离开,热络的朝他再开口道:「王爷这是要回府了吗?我爹吩咐我顺道去探望义妹,让我问问她有没有欠缺什么,叫我给她置办。」

苏越也快步跟上了马车,似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嘲弄,笑咪咪道:「哎,我爹只有她这么一个义女,哪能不上心。」当初皇上让苏家认下顾明惠为义女,直把老爹乐得阖不拢嘴,能够藉此同莱阳王攀上关系,这好处可不少。

他接着再说:「不过我亲妹在得知王爷要娶义妹为妃时,倒是伤心得哭了三天三夜。」

辜稹元面容俊美,又贵为莱阳王,他小妹在两年前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芳心暗许,但那时辜稹元身边已有明冬夫人,辜稹元为她连王妃也不纳,只专宠她一人,让小妹又羡又妒。

没想到备受他宠爱的明冬夫人会红颜早逝,她这一死,小妹以为她的机会来了,哪里知道,失去了明冬夫人,辜稹元本就阴晴不定的性情变得更加残暴,杀了不少府中下人。

爹娘哪里敢让小妹嫁给他,就算他们肯让小妹下嫁,只怕辜稹元也瞧不上她,这段期间,皇上没少劝过他纳妃,都教他拒绝了。

没想到最后他竟会看上明冬夫人的妹妹。

瞧他为大婚之事亲力亲为,便可看出他对顾明惠是真的上了心。

「哭了三天三夜,她怎么没哭瞎?」见他说话这般浮夸,辜稹元讽问。

苏越笑道:「幸好在瞎掉前,这泪总算让她给哭完了。」哭三天三夜是假,但小妹伤心失望确实是真。

就在两人回王府途中,另一边,袁拾春捧着脑袋,待剧痛渐渐退去后,紧蹙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来,对脑子里忽然又多出的一段记忆,因为先前已有一次经验,这次倒也没那么惊讶了。

她转过身时,瞟见站在两步距离外的男子,认出他是方才那位少爷的随从,有些意外。

「公子有什么事吗?」她不知这人来了多久,适才头痛的模样是不是全被他给瞧见了?

「三少爷不放心姑娘,命我送姑娘到市集去。」周随端正的脸上,面无表情道。

她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有些轻浮的少爷倒也体贴,微笑的婉拒,「不用了,这里离市集已不远,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请代为向你家少爷致谢。」

「少爷命我送姑娘过去。」周随十分坚持,要完成自家主子的命令。

见状,她只好接受,「有劳公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往市集,一路上没说一句话,送她来到市集后,周随没多留,转身便离开。

袁拾春张口要向他道谢,见他理也不理她,扭头就走人,只好摸摸鼻子咽回要说的话,提着篮子走进人来人往的市集里。

买完菜要回永平坊时,她有些担心会不会再遇上那名杀手,一路上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一回到袁家,便赶紧拴上大门,拍了拍胸脯。

这样子正巧被袁康氏瞧见,关切的问她,「拾春,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只是走得有点喘。」娘身子不好,她没敢让她得知自己遭人追杀的事。

将菜提到灶房,把买回来的菜都收拾好,她回想起之前头疼时,脑子里多出来来的那段记忆。

里头的人同样是那个叫明冬的女孩和辜稹元。

这段记忆里,明冬已成了辜稹元的妾。

她好奇的想知道,后来那明冬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突然倒下。

明明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记忆里,且每次都是在见到辜稹元后,这件事难不成跟辜稹元有什么关系?

「失手了?你们枭首阁的杀手不是说个个武艺高强,怎么连区区一个弱女子都杀不了?!」屋里,一名蓄着山羊胡子,约莫四十几岁的男人,神色不满的诘问。

李盘一张福泰的脸仍笑呵呵,没因他的责备而不悦,取出一袋银钱,搁在桌上,好言解释。

「咱们阁里的杀手身手自然是好的,但那姑娘气运极强,派出去的杀手连续三次刺杀都被她躲过去,依咱们阁里的规矩,下手三次不成,便不会再出手,在下奉阁主之命,特来归还酬金。」这种事自枭首阁成立七年来,鲜少发生,约莫只发生过两、三次。

「你的意思是说这笔买卖不接了?」男人怒问。

「没错。」

「岂有此理,你们都收了我的银子,岂能说罢手就罢手。」男人恼怒道。

「所以咱们不仅退回酬金,为表歉意,还多加了一成。」李盘仍咧着嘴笑,临走前还不忘为枭首阁拉生意,「这桩买卖虽黄了,不过倘若您还有其他想杀之人,咱们仍很乐意为您效劳。」说完,他随手按了下桌面,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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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里来回踱步片刻,他提笔写了封信,折成拇指大小,封入一枚蜡球里,吩咐下人去送信。

锦瑟院是莱阳王府最宽敞最雅致的宅院,同时也是明冬夫人生前的居所,辜稹元先前也一直住在这里,直到前阵子顾明惠住进来,他才搬到旁边的逐风院去。

虽已认定顾明惠便是明冬,但她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担心惊吓到她,故而搬了出去,待两人大婚之日才再搬回锦瑟院。

这日苏越送嫁妆的清单来给顾明惠过目,顾明惠在偏厅见他,两人名义上虽是义兄妹,但到底不是亲兄妹,为了避嫌并没让他进到后院去。

「这些嫁妆待惠妹出嫁时,便会一块送到王府来,惠妹瞧瞧可还有欠缺什么,我回头再命人置办。」

顾明惠接过单子朝他温声道了谢,「义兄、义父为我置办这些嫁妆,怕是费了不少银子,明惠委实无以报答,今后但凡有什么需要明惠做的,请义父和义兄直说无妨。」

她明白苏国公之所以这么积极,全是为交好辜稹元之故,而有了苏国公义女这个身份,让她在人前算是有个能端上台面的身世,所以她与苏国公不过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关系罢了。

苏越脸上堆起笑容,「欸,既然爹认了你为义女,咱们就是自己人,今后可不要再说这些客套话,爹可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置办这些嫁妆。」这顾明惠与她姊姊明冬夫人圆润的长相不太一样,她一张瓜子脸,面容清丽秀雅,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哼,假惺惺。」跟着兄长一块过来的苏宓坐在一旁,撇着嘴哼了声,她这话不只暗骂顾明惠,也在骂自个儿的兄长,在她眼里,这两个人都很虚伪。

这顾明惠虽然长得比她姊姊明冬夫人美艳几分,可她看着就讨厌,她以前曾见过明冬夫人,当时她很嫉妒被莱阳王宠爱的她,因此对明冬夫人语气里有些不敬,可明冬夫人并不以为忤,把她当成妹妹一样拿着吃食哄她,还说了笑话给她听。

她这人没别的长处,但对方是善意或是恶意相待能够很清楚的察觉,那明冬夫人不像有些人,表面上温柔端方,私下却满肚子坏水。

她是真不计较她的无礼,还有明冬夫人做的糕点,好吃到现下都还念念不忘。

幸好最近她在一家酒楼里,再次尝到了跟那时味道相仿的糕点,总算得以解解馋。

「宓儿,不得无礼。」苏越轻斥了小妹一句。

苏宓朝他吐了吐舌,「我是在说大哥你,又不是在说明惠姊姊,你紧张什么?」她还没蠢到当着顾明惠的面招惹她。

「你若是闲着无聊,到那边看鱼去。」苏越担心小妹再说出不得体的话,赶她去赏鱼。

苏宓没听他的话,跑过去状似亲昵的搂抱着顾明惠的手臂,「我听说王爷养了条大癖蛇,我想去看蛇,明惠姊姊可以带我去吗?」她想知道莱阳王究竟看上这顾明惠哪一点,竟然要迎娶她为莱阳王妃,这待遇连明冬夫人生前都没有,她到死都只是个妾,她忍不住替明冬夫人有些不平。

「这……」顾明惠本要婉拒,另外找个下人带她过去,不想苏宓径自接着再道。

「我听说这条蛇是明冬夫人让王爷收留下来的,我很想瞧瞧那蛇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明惠姊姊带我去开开眼界嘛。」苏宓一脸天真无邪的撒娇道,必要的时候,她比谁都会装。

顾明惠被她缠得脱不了身,又听她提及明冬,只得答应道:「好吧,我带妹妹去看看。」

她起身,领着苏氏兄妹走往蛇园。

由于蟒蛇长得十分巨大,辜稹元拨了南侧的一块地方,打造了个巨大的笼子,将蛇养在里头,里面十分宽敞,植了好几株树,还造了一座假山让白蛇攀爬。

来到蛇园,苏宓隔着笼子,目不转睛的看着整个蛇身缠绕在假山上的白色蟒蛇,惊叹道:「这蛇好大啊!」

苏宓顾着看那条蟒蛇,没留意到顾明惠离得远远的,脸上露出些许畏惧和嫌恶之色,但细心的苏越注意到了,却也没多想,毕竟泰半的人对蛇都会感到畏惧。

「明惠姊姊,这条白蛇可有名字?」苏宓回头问她。

「它的名字——」顾明惠话尚未说完,便有人接腔道。

「它叫白娘子。」回答这话的人是辜稹元,他刚回府,得知顾明惠领着苏家兄妹到蛇园看蛇,遂也跟着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顾明惠转过身,欣喜的叫了声,「王爷回来了。」

苏家兄妹也连忙朝他施了个礼。「见过王爷。」

难得能看见莱阳王,苏宓心中高兴,兴匆匆接着再问:「王爷,这条蛇是母的吗?」

找到了明冬,这段时日辜稹元心情一直不错,回答她,「听养蛇的下人说是公的。」

「那为何要取名为白娘子?」苏宓好奇的再问。

「是明冬取的,先前刚养它时,也不知是公是母,明冬见它通身都是白色,就叫它白娘子。」

当年她给白蛇取这名字时,曾告诉他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说完这故事,明冬还曾问他——

「要是看见我变成蛇,你会活活吓死吗?」

「本王才不会这么没用。」

「也是,依王爷的性子,应当会直接拔刀砍死我。」

「胡说,本王绝不会这么做。」

她似有些意外,接着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因为王爷不怕蛇。」

他恼怒她不明白他的心意,「不管你变成什么,本王都不会伤害你。」

那时听见他的话,她微微一怔,接着踮起脚,在他额心上轻啄了口,向他说了句谢谢。

回想起往事,辜稹元不自觉的抬手轻轻抚摸着当年被她吻过的额心,失去她的这一年来,他彷佛连心都跟着她一块死了,幸好他又再找回她。

他忍不住舒臂将顾明惠拥入怀里,喃道:「不要再离开我!」

顾明惠柔顺的依偎在他怀里,细声回道:「我不会离开王爷。」

苏氏兄妹看见这一幕,惊讶的相觑一眼。

亲眼见到他这般宠爱顾明惠,苏宓适才瞧见他的好心情顿时消散,闷闷的低垂下头。

苏越则玩味的琢磨着辜稹元适才说的那句话——不要再离开我——这意思是她以前曾离开过他,又再回来

就他打听到的消息,这顾明惠两年多前曾来京城陪伴她姊姊明冬夫人一年的时间,后因父丧返乡奔丧,然后不久明冬夫人便过世,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姊姊去世的消息,还是有其他原因,这一年多来顾明惠没再回来,直到前阵子突然出现,然后莱阳王便奏请皇上为两人赐婚。

他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漏掉了一段重要的事。

辜稹元拥着顾明惠,指着笼子里的白蛇跟她说:「你回来后,没来看过白娘子吧,你瞧,它比起之前又长大了一圈。」

她朝他浅浅一笑,轻摇螓首,「王爷,我不记得它以前有多大。」

思及她还未想起以前的事,辜稹元眼里掠过一丝黯然,告诉她以前的事,「这白娘子是你看着长大,它似乎认得你,以前每回见你过来看它,它都会朝你爬过来。」

「是吗?」顾明惠神色茫然的望着那条还缠绕在假山上的白色蟒蛇。

思及一事,辜稹元将戴在手腕上的一串黑檀木佛珠摘下,给顾明惠戴上。

顾明惠不解的望着他,「王爷,这是……」

「这串黑檀木佛珠原是本王替明冬向法华寺的云来大师求来,明冬一直戴着,直到她……」接下去的事,辜稹元没说,即便已找到明冬,他仍然难以面对她那时死去的事。

当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摘下这串佛珠递给他,「唉漏服油,对不起,我没办法再陪着你,以后就由这串佛珠代替我陪你……」

他直到不久前才得知「唉漏服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时的他又喜又悲。

对于他未竟的话,顾明惠也没再追问,含笑道:「多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串佛珠。」

辜稹元爱宠的牵握起她的手,「走吧,几套头面首饰已做好,你去瞧瞧喜不喜欢,若是不满意,本王再让他们重新做。」

苏氏兄妹默默跟在后头,苏宓有些不满的瞪着辜稹元和顾明惠的背影,明冬夫人生前,他不肯立她为王妃,她死了,竟把她的遗物送给她妹妹,她忍不住为明冬夫人感到不值。

由于枣泥核桃糕前阵子卖了些银子,袁拾春特地请人帮她打造了只平底锅和盖子,这里虽没有烤箱,但用平底锅也可以代替烤箱,只要把火候掌握好,就可以用来烤蛋糕和做面包。

最近她便用平底锅烤了老婆饼、蛋黄酥和一些蛋糕,分别送到大哥为她谈好的几个饭馆酒楼和茶铺去寄卖。

生意还不错,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扣掉饭馆、酒楼的抽成,她净赚大约五两银子,比起大哥一个月的薪俸都还要多,她高兴的去找大夫给娘开调补身子的药,一拿到药方,便跑去抓了半个月的药,每天炖给娘吃。

还打算给大哥存老婆本,当初为了她,花光了袁家的家底,那些钱是娘原本存着要给大哥娶妻用的,钱没了,大哥自然没办法娶老婆。

在现代,二十二岁还年轻,但这大行王朝的人,一般男子通常二十岁左右就会婚娶,女子则差不多在十六七岁出嫁。

大哥都二十二岁,早该成亲了。

送做好的老婆饼前往春余酒楼的路上,袁拾春一路上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孟叔,我带了老婆饼过来,总共有三十个,麻烦您点点。」她另外再塞了两个给他。

袁拾春做的糕点一向可口,那约莫五十岁的老账房高兴的收下,接过提篮,很快清点完,就在这时,进来了三个姑娘。

穿着一身粉色绣荷花衣裙的苏宓走过来,好奇的伸手拿了枚老婆饼看,「噫,这是什么?」她边问,边动手打开外头包着的油纸。

「这是老婆饼。」袁拾春回答她。

苏宓看见油纸里包着一枚白色的圆形醉饼,随口再问了句,「好吃吗?」

「姑娘可以尝尝看。」袁拾春微笑的应了句。

苏宓见那饼似乎很可口,张嘴吃了一口,觉得滋味不错,很快把手上那圆形的酥饼吃完,指着提篮里剩下的老婆饼说:「味道不错,这些我全要了。」

「好咧,苏小姐是要小的派人给您送到苏府去,还是您要自个儿带回去?」老账房堆着笑脸问。

「用不着送到苏府,我自个儿带走。」她刚好要去探望一个朋友,可以送些过去。「对了,上回那枣泥核桃糕可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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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今儿个全被买走了。」老账房摇头。

「那明儿个你让人送五斤到苏府去。」她来这里,正是为了买那枣泥核桃糕。

「好咧。」老账房存了个心思,没告诉苏宓,那枣泥核桃糕正是此时站在一旁的袁拾春所做,通过酒楼转卖。

苏宓身旁的一个丫头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她看向袁拾春,问:「这些老婆饼可是你做的?」

「没错,是我做的。」袁拾春心里多少明白,刚才账房先生为什么没告诉这位苏姑娘,那些枣泥核桃糕是她所做,他没说,她也不好自己开口,但现在是苏姑娘主动问她,她便老实回答。

得知确实是她所做,苏宓也不啰唆,直接向她下订,「那你回去再多做三十个,送到苏家去。」

接到这笔订单,袁拾春有些意外,「好,请问姑娘府上是……」适才从账房先生的话里,她只听出她姓苏。

「苏国公府。」回了句,苏宓接着好奇的问她,「你这饼为何叫老婆饼?是哪个老婆婆做的吗?」

「不是,这是以前有一户人家,因为公公生了重病,需要银子治病,那媳妇为此自愿卖身为奴。她的丈夫与她十分恩爱,为赎回妻子,就做出了这种饼来,最后靠着这饼赚了钱,赎回妻子,所以才叫老婆饼。」

苏宓疑惑的问:「那时他的妻子已经很老了吗?」

袁拾春这才想起,这里的人没人称妻子叫老婆,只得点头笑了声,「没错,苏姑娘真聪明。」

被她这么夸赞,苏宓得意的翘起嘴角,「本小姐自然聪明。」她心情一好,又再追加二十个老婆饼,付了银子后,提着一篮子的老婆饼离开。

苏宓一走,袁拾春连忙向老账房告罪,「孟叔,适才苏小姐问我,我不好不说。」

「无妨无妨,你做的糕点确实好吃。」老账房笑了笑,没怪袁拾春擅自向苏宓透露那老婆饼是她做的,酒楼的贵客多得是,不差苏家这一家,因此他再送给她一个顺水人情,「你明儿个既然要送老婆饼到苏家去,那五斤枣泥核桃糕,就顺便送过去吧。」这是表示苏家的这笔生意,就让给她了。

袁拾春微微一愣,陡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感激的谢过,「多谢孟叔。」

老账房笑着摆摆手,「甭谢,往后再多做些好吃的糕点送来就是。」

「……有一天,有个叫苏东坡的文人去找一位佛印大师一块坐禅,坐了一会儿,苏东坡便问那佛印大师说,大师瞧我现下这坐禅的姿势像什么?佛印大师就回答他,我瞧施主的样子像是一尊佛,苏东坡听了之后暗自得意,就对佛印大师说,可我瞧大师的坐姿像坨牛粪,那佛印大师也不生气,笑咪咪的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

苏宓听到这儿,骂了句,「这苏东坡好坏,竟然说那大师像坨牛粪。」

袁拾春送了几次糕点来苏家,每次苏家的女眷都很喜欢,遂让她每隔几天便送来一次。

苏宓因此与她渐渐熟稔起来,偶而遇到她送糕点过来时,便会拉着她说几句话,她曾好奇的问过她那些糕点都用了哪些材料,要怎么做。

没想到这袁拾春不像别人一样,把这种事捂得死紧,不肯透露,反倒一一详细告诉她作法,以及用了哪些食材,这让她对袁拾春更高看一眼。后来发现袁拾春会说故事,得空时便让袁拾春说些故事给她听,今儿个刚好见到袁拾春送新做的糕点过来,便又拉着人说故事。

天气炎热,她和几个苏府的女眷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一边吃着她今日送来的糯米凉圆,一边听她说故事。

袁拾春笑道:「苏小姐别急,我这故事还没说完呢。」「这苏东坡回去后,便高兴的告诉他妹妹这事,结果苏小妹听完后,却告诉她哥哥说,你输给佛印大师了还自鸣得意。」

「噫,他哪里输了?」苏宓纳闷的问。

其他几个苏府的女眷也好奇的看着袁拾春。

袁拾春轻笑的往下说:「苏小妹告诉她哥哥,这佛印大师心中有佛,所以看众生皆是佛,可哥哥你心中是牛粪,所以也就把佛印大师看成牛粪,这谁高谁低,自见分晓。苏东坡觉得妹妹说的话有理,遂觉得很羞愧。」

「哈哈哈,这苏小妹真是聪明,就同我一样。」苏宓听完,得意的说。

她大嫂宋氏笑道:「是呀,咱们苏家小妹最聪慧,三岁就会识字,太君还曾说若是宓儿是男儿身,只怕能拿个文状元呢。」苏家只有苏宓这个女儿,苏国公和太君都宠着她,她也刻意与小姑交好。

她二嫂也接腔说:「可不是,听说宓儿不满周岁时就会叫爹呢。」她性子不像大嫂那般圆滑,后来学会凡事跟在兄嫂后头说,大约便不会出错。

苏宓看出两个嫂子刻意讨好她,觉得无趣,拉着袁拾春再问:「你可还有其他的故事?」她上头有三个兄长,大哥和二哥都已成亲,三哥苏越原也成亲了,可就在他成亲那天,新娘子竟跑了,让他一度成了众人的笑柄,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事,这些年来三哥迟迟不肯再成亲。

「还有一个,也是这苏东坡和佛印大师的故事。」

「那你快说。」方才听了她说的那个故事,让她对这两人很感兴趣。

「苏东坡经过上回的事后,深切反省自己,过了一段时日,觉得自己禅定的功夫已足够深,遂写下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他写完,觉得这首诗作得真不错,便差了书僮,把诗送去给佛印大师欣赏。那佛印大师看完后,笑了笑,在他送来的诗上写下两个斗大的字送给他,苏姑娘可猜得到,这佛印大师写了什么?」说到这里,袁拾春卖了个关子,望向苏宓问。

苏宓猜测,「佛印大师修为那么高,定是写了什么好话吧。」

袁拾春摇头,「佛印大师写的两个字是:放屁。」

「他堂堂大师,怎么会写出这种不雅的字来?」苏宓一脸错愕。

「佛印大师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

「是什么用意?」苏宓追问。

「这书僮带回信,苏东坡以为佛印大师这回定会对他诸多赞赏,兴匆匆的打开信,结果看见竟是放屁这两个字,把他气得火冒三丈,立刻渡江去找佛印大师理论。」

「后来呢,后来呢?」苏宓听得兴起,抓着她直问。

「佛印大师早料到他会来,锁上门外出去了,不过他在门上头留下一副对联,上头写着: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

听完,苏宓拊掌大笑,「哈哈哈哈,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这对联写得真妙。」

其他的女眷也都笑了,凉亭里一片笑声。

昨日刚住到苏府来,准备在这里出嫁的顾明惠,听见笑声,好奇的询问正领着她熟悉苏府的一名女管事。

「那是谁在笑?」她望向笑声传来的一座六角凉亭。

女管事瞧了瞧,恭敬的回答,「听声音似乎是小姐和两位少奶奶。」

听闻凉亭里的是苏家女眷,顾明惠打算过去与她们寒暄几句,吩咐道:「咱们过去瞧瞧。」

「是。」女管事不敢违拗她,领着她过去。

此番随顾明惠同来的还有八个莱阳王府的侍婢,在一群侍婢的簇拥下,她来到凉亭,望向里头的苏府女眷,含笑启口道:「宓妹妹和两位嫂子在这儿说什么,笑得这般开心。」先前来拜见义父时,她已见过苏家两位媳妇。

见到即将成为莱阳王妃的顾明惠,苏宓的两位嫂子不敢怠慢,急忙起身相迎。

「咱们在这儿听拾春姑娘说故事呢,今早咱们原是要过去拜见明惠小姐,可刚巧您还未起身。」

顾明惠再过几日便要嫁给莱阳王,如今她是苏国公的义女,将会从苏府出嫁,因此昨儿个便住进苏府,为出嫁之事做准备。

昨日莱阳王亲自送她前来苏府,整个苏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都盛情迎接她。

顾明惠温言解释自己晏起的事,「这些日子为准备婚事,夜里都忙碌到很晚才就寝,今儿个才会晏起了,让嫂子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苏家大嫂热络的回道:「明惠小姐客气了,这大婚前难免忙碌,咱们都是自己人,今后苏家就是您的娘家,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她的婚事苏家原也全力帮着张罗,不过莱阳王约莫是忧心苏家准备不周,特地再派了一、二十人过来帮忙,倒让他们苏府的人插不上手了。

「可不是,咱们都是一家人,您可别再这般客气。」苏家二嫂也一脸殷切,顾明惠即将成为莱阳王妃,这苏家上下个个都想与她交好,她也不例外。

「多谢大嫂、二嫂。」顾明惠温文有礼道谢后,望向苏宓正要开口,瞅见一旁的袁拾春,先前在苏府没见过她,遂出声问:「这位姑娘很面生,不知是哪位?」

「这位是袁姑娘,袁姑娘擅长做糕点,近日咱们苏府的糕点都是请袁姑娘做的。」苏大嫂殷勤的端起桌上一碟点心递给她,「这就是苏姑娘做的糯米凉圆,外头是用糯米粉做的,里头包着红豆馅,滋味不错,明惠小姐尝尝。」

听见她姓袁,顾明惠柳眉不着痕迹的轻遵,看向那圆圆小小一颗糯米凉圆,她捻起一颗送入口中,入口后熟悉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抑下心中的骇然,不动声色的看向袁拾春,笑道:「滋味确实不错,不知袁姑娘这些糕点是打哪学来的?」

她喜吃甜食,因此特地去上了几期烘焙课,但这种事自然不能老实说,她搬出对其他人的说词,回答她,「有些是从糕点铺子偷学来的,有些是自己瞎做的。」

回答完,她无意间瞥见她戴在手腕上的那串黑檀木珠串,隐约觉得那珠串有些眼熟,不禁多看了几眼。

陡然之间,脑袋就彷佛火山熔岩炸开,所有掩埋在深处的记忆,全都被翻起来,让她一时承受不住,头痛欲裂。

「拾春,你怎么了?」一旁的苏宓察觉到她不对劲,连忙问。

「我、我……」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头疼得连站都站不稳,来不及开口,整个人便猝不及防的倒下。

【第五章】

「这好好的,为什么会又昏过去呢?」袁康氏坐在床榻旁,看着已昏迷三日的女儿,难过的抹着眼泪。

女儿前阵子好不容易苏醒过来,以往任性的她变得懂事又孝顺,她既欣慰又高兴,谁知道好日子才过没多久,又……

「娘别太忧心,兴许妹妹很快就能醒来。」袁维神色凝重的出言安慰母亲。

这段时间妹妹尽心照顾母亲,又帮着他分担家计,着实让他肩头上的担子轻松不少,如今又像一年多前那般无知无觉的不醒人事,让他心疼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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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康氏突然思及一个可能,神色陡变的抓着儿子的手,「维儿,你说拾春会不会是在苏府时遭人给害了,否则她好端端的出门,怎么会回来时却变成这副样子?」

「应当不会吧,拾春提过苏府的人待她极好,那日拾春在苏府突然倒下,还是苏小姐亲自送她回来,我瞧苏小姐也很关心拾春,还留下来陪着拾春好半晌才走,这两日也天天上门来看她。」苏宓送拾春回来时,曾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他们,她脸上的关心之情不似作伪。

袁维再说道:「大夫不是说,也许是她先前服毒自尽时,那些毒药没有拔除干净,让咱们再给她服几帖清毒的药试试看。」

袁康氏沉重的叹息,「希望老天保佑,让拾春能早日醒来。」见女儿脸上沁出了不少汗,她去拧了条湿巾子,给女儿擦着脸。

此时的袁拾春陷在过去的回忆里——

「怎么又要喝药?」明冬躺在床榻上,看见侍女送来汤药,整张脸皱了起来。

「太医说您这是旧疾复发,得喝十天半个月的药才成。」那侍女笑着回答。

「我哪有什么旧疾,只是有些胸闷,不小心昏过去而已。」她轻声抱怨,因寒冷将两只手紧紧缩在被缛里,

「您昏过去那会儿,可把王爷吓得变了脸色呢。」回想起那日王爷可怕的脸色,那侍女还有些胆颤心惊,「太医说是您当年替王爷挨了那剑伤到根底,这几年又没好好调养身子,心气虚弱,血行不足,脾胃又失调,加上这会儿天冷,血脉一时之间紧缩,才会这般。」说到这儿,那侍女温言软语劝道:「夫人还是快把药喝了吧,才能早点好起来。」

不想让下人难做,明冬认命的从被缛里伸出手来,捏着鼻子饮下汤药,喝完苦得她吐着粉舌,吩咐侍女,「快拿一块饼给我。」

那侍女笑着捧来一碟饼给她,这饼是夫人先前自个儿做的,加了桂圆肉。

吃了块桂圆饼,总算略略消除嘴里的苦味,明冬眉头舒展开来。

「明冬姊姊,我帮你缝了副手套,你试试合不合手,不合的话我再拿去改。」

顾明惠从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副浅紫色手套,清丽的脸庞上带着抹温婉微笑,将那副手套递过去给她。

「这么快做好了,我试试。」明冬接过,准备戴上时,觑见手腕上那串辜稹元先前特地为她求来的一串黑檀木佛珠,她轻轻摸了摸那黑得发亮的佛珠,想起那天他为她戴上时,明明是关心她,却用着霸道的语气命令她,「以后不许再给本王生病。」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种事哪由得了我?」

「等你这回病好了,以后跟着本王练武,身子就会健朗起来。」

「王爷饶了我吧,我都这把年纪,骨头硬邦邦的练不了武了。」

「别想贪懒,本王会教你简单的招式。」

她明白她这次突然昏倒吓到他了,她一开始也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天气太冷,一时适应不了所致。

可这两日,冥冥中,她隐隐有种感觉,这副身子身上的元气彷佛已将耗尽,等最后一丝元气散尽,这副身子便将彻底死去。

可这种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辜稹元。

收回眼神,她缓缓将冻僵的十根手指头塞进那副绣着几朵白梅的手套里,摊开手掌瞧了瞧,朝妹妹颔首,「大小很合适,辛苦你了,明惠。」

「明冬姊姊怎么同我这般客气起来,难得能替姊姊做些事,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顾明惠在她床榻边坐下,眉心微颦,露出一抹关切,「我明早便要回去给爹奔丧,希望回来时明冬姊姊这病已痊愈。」

「可惜我病了,没办法跟你一道回去送爹最后一程,你回去路上小心些。」明冬接着吩咐侍女拿一百两银子给妹妹做盘缠及安家费后,整个人再缩回被缛里。

疲惫的阖上眼前,她朝侍女吩咐了声,「我想睡会儿,王爷回来再叫我。」

「是。」服侍她的侍女应了声。

等明冬再醒来时,已入夜,睁开眼,就瞧见辜稹元坐在床榻旁。

「王爷回来了,怎么不叫我?」她坐起身。

见她冷得瑟缩着身子,辜稹元抓起被缛给她仔细盖上。「见你睡得熟,便没叫你。」

「以后王爷回来,即使我在睡,也要叫醒我。」她越发感觉到,她这不是病,而是气数将尽,这副身子就像是戳破了洞的气球,体内的元气一点一点往外泄,她怕再睡下去,也许会再也见不到他。

轻扬的眉尾泄露了他在听见她这句话的好心情,「你就这么想见本王?」

她轻轻颔首,「是啊。」她有种预感,她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看一眼就少一眼,想到与他之间还有很多事没做过,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问:「今晚有月亮吗?」

他将她戴着手套的手包覆在掌心里,「有,怎么,你想看月亮吗?」

她圆润的脸庞漾开微笑,「我突然想起来,咱们似乎没一块赏过月,今晚一块赏月好不好?」

「外头很冷,你想赏月,咱们先在窗边赏,等夏天时,再陪你到院子里赏。」

她轻应着,「好。」掀起被缛要下床,登时冷得打了个寒颤,不过强忍着没缩回被缛里。

见她冷,辜稹元立即命丫鬟拿来一件大氅,给她密密的裹上,「丫鬟说你还没用晚膳,先吃了再去赏月。」

「嗯。」

下人很快送来饭菜,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

「怎么吃这么少,再多吃些。」辜稹元皴起眉,替她挟了几道菜,要她吃完。

她勉强塞进嘴里,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见他还要帮她挟菜,她连忙出声阻止他,「我真吃不了,你看我整日躺在床上也没怎么动,吃不了这么多,我们去赏月吧。」

见她是真吃不下,辜稹元也没再逼她,拥着她走到窗边,丫鬟已搬来两把椅子,他扶她坐下,让丫鬟将窗子推开。

屋外冷风呼呼的刮进屋里,明冬冷得缩起脸,偎入他怀里。

辜稹元搂着她劝道:「天气冷,要不等哪天天气好些再来赏月。」

明冬轻摇螓首,她恐怕没办法陪他再多看几次月亮了。

「难得我今天有心情,就今天吧。」她偎靠着他,眸光望向高挂在寒夜星空中的那弯弦月。「外头的月亮好美,弯弯的,像个勾子。」

在辜稹元眼里,这月亮一年到头都是相同的,并不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往常美,他只觉得她今天有些异样,对他格外的亲近。

望着那弯月牙,明冬想起一个故事,「在我的故乡那里,有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说这月亮上有一座广寒宫,上头住着一个仙女名叫嫦娥,她偷吃了丈夫的长生不老药,这才飞升到月亮上头。」

他替她拢了拢大氅的前襟,随口问:「她为什么要偷吃丈夫的长生不老药?」

「她的丈夫名叫后羿,当时天上忽然出现十颗太阳,大地都要被这十颗太阳给烤焦,后羿是个神射手,他看见百姓们被这突然出现的十颗太阳给害得民不聊生,田地里的作物也都被晒干,决定拯救世人,于是拿着他的弓箭,将那些多出来的太阳一颗一颗射下来,最后只留下一颗。」

「他拿的是什么弓箭,竟能射下太阳?」这些年来她给他讲了不少故事,都是这里不曾听过的。

「他用的弓箭是天神送给他的神弓,所以才能射下太阳。」回答了句,明冬接着说:「后羿立下如此大功,解救了百姓,于是在百姓拥戴下,他成为国王,没想到这后羿当上国王之后,竟傲慢自大,开始施行暴政,百姓被那些苛政给残害得民不聊生。」说到这里,她抬眸望着他,问道:「王爷可还记得,当年先皇驾崩,当今皇上准备参与夺位之争时,我说要收服百姓的心,首先要做到哪几件事?」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有钱花。」她说的话他都记得,皇兄登基后,首先施行的便是减轻傜役赋税,另外再将朝廷闲置的土地拨给百姓,让他们有土地可以耕作。

「没错,只要填饱人民的肚子,人民就不会造反。」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当年说的话,明冬欣慰的笑了笑,接着再往下说。

「可这后羿成为国王之后,却不体察百姓疾苦,甚至为了要长生不老,永远当国王,劳师动众的派人到昆仑山,去向王母娘娘求取长生不老药,几经辛苦,终于把药求到了,嫦娥担心后羿吃下这长生不老药,会变本加厉的推行暴政,于是便找了个机会,偷走后羿的长生不老药服下,没想她的身子就这么飘起来,一路往月亮飞去,成了广寒宫的仙女。」

听完,素来习惯在她故事里找碴的辜稹元说道:「那嫦娥真蠢,若是当初让那后羿服下长生不老药,后羿飞天成仙后,百姓不也能得救吗?」

明冬默然一瞬,笑出声,「那嫦娥服药前,怕是不知道她会直接飞到月亮上,要是事先知道,她大概就不会偷吃那长生不老药。」她接着喃喃吟出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吟完便困得靠在他怀里。

辜稹元抱起她,走回床榻,小心将她放到榻上,他睡在她身侧,拉起被缛将两人盖上,见她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他抬起手抚摸着她僬悴的面容。

她的亲近令他欣喜,但是不知为何,他心头隐隐笼罩着一抹不安,彷佛将要发生什么事。

因此翌日一早,他再召来太医,为她仔细诊过。

太医发现她的脉象比起前两日又更微弱几分,为她换了帖药。

太医离开后,明冬拽了拽辜稹元的衣袖,提议道:「王爷,外头没雪,咱们出去打雪仗。」

辜稹元轻斥,「这么冷的天打什么雪仗,你还嫌自个儿的身子不够虚弱吗?」

她比昨日更憔悴苍白的脸色,让他无法答应,「不成,太冷了,等你好了再说。」

「要不王爷帮我堆个雪人,一个就好。」她摇着他的手央求着。

他受不了她这般软语央求,没坚持住退让了,「好吧。」

他是答应了她,却不让她出去,只让她坐在窗边,而他就在窗前的空地上,用着这几日下的积雪帮她做雪人。

他在窗外堆雪人,她身上披着件墨色大氅,趴在窗边,一边教着他要怎么做。

「你先堆出一个大圆球,再捏个小圆球放上去……不是那样……这样不行,球要堆圆一点才会像啦……」

外头辜稹元弯着腰抓起地上的雪,手脚有些笨拙,被她一直纠正,他有些不耐烦的轻斥了句,「你再啰嗦,本王就不做了。」

见他堂堂一个王爷,手忙脚乱在外头为她堆着雪人,明冬噗哧笑了出声,「要不我给王爷说个故事好了。」她嗓音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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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个女子,收了一个少年当徒弟,他们之间日久生情,彼此相爱,可他们的师徒之恋不被当地的人接受,男子的亲人想办法要拆散两人。两师徒经历了一番波折,最后少年与他师父在一次意外中了毒,少年的毒还有解药可解,可他师父已毒入经脉,无药可解。少年对他师父一往情深,生死相许,他师父为了让徒儿活下去,便在一处悬崖前的石壁上刻下一些字,与他相约十六年后再见,便纵身跳下悬崖。」说到这里,她注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恋。

杨过与小龙女分离十六年还能再相见,但她与他……怕是再无相见那一日了。

听她没再往下说,他抬头望向她问,「后来呢?」

她轻轻一笑,再往下说:「那徒弟的伯母怕他想不开,便依照他师父留下的话,配合的编出了个世外高人来,骗他说他师父是被那高人带去驱毒,要十六年后才能治好回来。」

「那徒弟真的相信了?」他一边问,一边拿了一团雪在手里揉捏成棍状,塞到雪人的脸上当鼻子。

「石壁上是他师父亲手刻下的字,他师父从没欺骗过他,他因此信了。十六年后,他终于得知那高人的事是他伯母编出来骗他,他来到当年石壁旁的悬崖边,王爷猜,他最后有没有跳下去?」

辜稹元直觉答道:「他跳下去了。」

「噫,王爷为何会这么想?」他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王爷难道不认为再深的感情,在经过十六年后,终是会被岁月消磨掉吗?这十六年间也许会再遇见让人心动之人。」

「本王没想那么多,」辜稹元接着说出自己的理由,「这徒弟发现受骗后,气不过,一时冲动之下,便跳下悬崖,想找他师父算账。」

她就知道,他每次听她说故事,总会有出其不意的想法,明冬纵容的笑了,「没错,他最后跳下去了,他跌进一个寒潭里,然后他游过寒潭,在那里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师父。」

她想待她离去后,一开始他或许会为她伤心,但时日久了,那感情应也会跟着淡去。

毕竟他们不是杨过和小龙女,他们只是一般的人,他们的感情最终会在岁月中逐渐冷去,然后被别的感情取代。

就像她对学长一样,她已经许久许久都未曾再想起那个她暗恋四年的学长,也几乎要不记得他的容貌,现在

在她当年无法再回到现代时,两人朝夕相处之下,他取代了学长,填补了她感情上的空缺,未来也将会有另一个人来填补她死去后留下的空缺。

辜稹元从她说的故事里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说这冲动有时候也是好事。」

见她听了他的话脆笑出声,他也好心情的弯起嘴角,抬手摘来一旁树上的两片叶子,贴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

他做得一时兴起,决定再做一个,因有了之前的经验,熟练许多,这次很快就完成另一个,两尊雪人,一高一矮的依偎在一起,他满意的扬声朝她说道:「本王做好了。」这两尊雪人,是他和她。

明冬看向那两个雪人,抑住喉间涌上的酸楚,温笑道:「嗯,不错,这两尊雪人看起来还像模象样的。」胸口那浓烈的眷恋几乎要撑爆她的心,她舍不得他,不想离开他,不想把他让给别人……

他得意的抬起手想摸她的脸,想起这手才抓过雪,正冷着,便朝她摆摆手,「本王帮你把雪人堆好了,快把窗子关上,别在窗边吹冷风。」

她依依不舍,深深的注视着外头那两尊雪人一眼,这才肯让侍女将窗子掩上。

翌日,她原本打算让他再陪着她去花园里赏梅花,可他被皇上给召去办事,她感受到了,自己体内最后的一缕元气即将断绝,她撑不了多久了,为了等他回来,她陷入昏睡之中,保留最后一丝精神。

恍惚之间,她依稀听到有人在她耳边担忧的说道——

「明冬夫人已昏迷两日不醒,连太医也束手无策,王爷还不回来,万一……」

「我进宫去求皇上召王爷回来。」

安静半晌,她耳畔又再响起声音来。

「赵总管,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他会召王爷回来。」

要回来了啊,太好了,再不回来,她就要撑不下去了。

当最后一抹元气从明冬身上抽离时,辜稹元终于赶回来,见她在他离开这几日竟病得如此沉重,他又惊又怒。

她听见他在喝斥下人的声音,醒了过来,吃力的撑开眼皮,看向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沙哑的出声,「王爷别责怪他们,是我的命数尽了。」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从不知什么叫害怕的辜稹元,头一次感到惊惶失措,「不许胡说,你不会有事,本王会命太医治好你……」

「王爷,」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无比的望住他,对他表露心意,「I love you,对不起,这么晚才对你说这句话,我要走了,没办法再陪着你。」她用着最后仅存的一丝力气,取下手腕上那串黑檀木佛珠,替他戴上,「以后就让这串佛珠代替我陪着你……」随着沙哑的嗓音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从他手上滑落。

「……」辜稹元有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他周遭的气息似是凝固了,半晌他明白过来,拚命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嘶哑的吼着,「不,本王不许你走,你醒醒,你给本王醒过来,没有本王的准许,你不准走!

「你听见了没有,不准走,给本王回来,哪里都不许去!」他犹如负伤的野兽,声嘶力竭的朝她狂喊。

但不论他如何摇晃她,喊着她,她始终不曾再张开双眼,身体逐渐冰凉。

没人瞧见此时魂魄刚离体的明冬,正吃惊的与一只猫说着话——

「快点,本仙带你回去。」通体白毛的猫儿不耐烦的催促她。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看见一只猫竟然对着她说人话,她惊讶得瞠目结舌。

「本大仙是猫仙,要带你回去你原本的世界。」

「我原来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魂魄甫脱离人身,她意识有些紊乱。

「当初本仙与人斗法,受了伤,从天上坠落,是你恰巧接住了本仙,却也因此被本仙坠落时扫落的花盆给砸到,肉身就这么死了,本仙只好将你的魂魄暂时抽出,准备日后再为你寻一具合适的肉身,哪里知道本仙的仇敌追了过来,他不管不顾,拿起法宝施了个法术,将时空之壁给砸出条缝,使你的魂魄意外被卷入其中,来到这个异世。」

她是因他之故才受到牵连,为解决这因果,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来到这异世,找到她的魂魄,为等她的肉身死亡,已花去一段时日。

听猫仙提起这件事,她逐渐想起一些事情,「原来我当初会被花盆砸死是你害的。」

「本仙法力恢复后,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你,本仙现已为你寻到一具合适的肉身,待你回去后,便能复活。好了,别啰嗦,快跟本大仙走。」猫仙说着抬起爪子勾住她的衣摆,变成魂魄的她,身上仍穿着刚死去时的那身衣物。

她刚要随着猫仙离开,猛然间听见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唤,她停下脚步,看向辜稹元,心头一紧,出声叫道:「等等。」

「再等就来不及送你回去,快走。」他打开的时空之门,无法撑住太久的时间。

「拜托,再等一下就好。」瞥见辜稹元为她的死这般伤心,她心里难过,想对他说几句话安慰他。

「只能三分钟。」猫大仙没好气道。

她走到辜稹元身边,明知他可能听不见,仍想好好向他告别,正要开口时,听见赵魁出声向他劝道:「王爷,夫人已故去,请您节哀。」

辜稹元双目赤红,抬头看向房里的那些侍婢。

「是你们,你们没有伺候好明冬,才害死她,留你们何用!」他神色狰狞,犹如来自冥狱的厉鬼,抽出挂在墙上的一把宝剑,挥剑狂怒的砍杀屋里的侍婢。

「啊——」

「王爷饶命——」

事出突然,数名侍婢避之不及,顷刻间,寝房里彷佛成了修罗场,几个侍婢被他斩杀于剑下,地板上染了一地殷红的鲜血。

未被杀死的侍婢们惊惶失措的夺门而出,惊骇的四下奔逃,但他没放过她们,持剑追出去,见一个杀一个,一时之间惨叫声、哀嚎声、呼救声回荡在王府里,没多久,原来还活生生的侍婢,全都成了一具具死尸倒在地上。

赵魁被这变故给惊得白了脸,回神后,他骇然的高声叫道:「常四,王爷疯了,你快阻止王爷啊!」

常四先前守在房门外,并不知屋里的详细情形,只见到自家主子拿着剑追砍杀着侍婢们,一时怔楞住。

明冬震惊的跟着飘了出来,她没想到她的死竟会让辜稹元失去理智,迁怒到这些侍婢身上,毫不留情的砍杀

「住手,住手,别再杀了,王爷,我的死不是她们所害,她们是无辜的,快住手啊!」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侍婢惨死在他剑下,她惊骇的大叫。

但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别这样、别这样!」看着他为她癫狂至此,她急红了眼,想到什么,她回头看向跟在她脚边的白猫,「猫大仙,求您快让他清醒。」

看着眼前的杀戮,猫仙无动于衷,「这里的事本仙不能干涉,你快跟我走。」

「我不走,他为我变成这样,我怎么能放心的离开。」她眼眶含泪。

「你真的不走?」

「我想留下来,求您让我留下来。」她双手合十央求着眼前的白猫。

「你不后悔?失去了这次回去的机会,你就永远没办法回去了。」猫仙警告她。

「我不会后悔,我决定要留下来。」

白猫闭起眼推算,须臾后,睁开眼道:「我算到这附近有具肉身里已没有魂魄,刚好能让你容身,但本仙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留在这里,不回去了?」白猫郑重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回头看了眼辜稹元,觑见常四靠近他,猝不及防的用手刀从后颈将他劈昏过去,她回过头来,语气坚定,「我要留在这里,请您成全我。」

「好,本仙送你的魂魄过去,但是你要记得,由于这是你第二次还魂,刚开始,你的魂魄定会无法与那肉身一体的。」

【第六章】

袁拾春缓缓张开眼,找回了曾经遗失的记忆,她心绪震荡久久无法平复。

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袁康氏进屋后,瞧见床榻上的女儿已经醒来,惊喜的加快脚步来到床榻前,「拾春,你醒啦?」

「……娘。」看见这副身子的母亲,她瘠哑着嗓子轻喊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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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你昏迷这几天,叫娘担心死了。」

「对不起,让娘担心了。」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袁康氏欣慰的握着女儿的手,接着问出心中的疑惑,「这好端端的,你前几天怎么会在苏家忽然昏过去呢?」

「我……」她是在见到原本属于她的黑檀木佛珠,戴在了顾明惠的手腕上,激起了深藏在脑海中的记忆,才会头痛欲裂的倒下。

陡然思及一件事,她拽住袁康氏的手,急切的询问:「今天是几号?莱阳王可大婚了?」

「今天是九月初八,莱阳王刚好今天大婚。」袁康氏甫说完,就见女儿神色激动的下了床榻,赤着双脚便往外走。

「拾春,你这是要去哪?」袁康氏吃了一惊,喊道。

袁拾春此刻一心想去见辜稹元,顾不得回答她。昏迷数日,让她的身子很虚弱,但那股迫切想见到辜稹元的愿望让她不能自已。

袁康氏也连忙追了出去,但女儿走得很快,她一时之间没办法拦住她,只能在身后呼唤着她。

「拾春,你要去哪?快回来!」

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见,整个脑子里只有辜稹元。

今日是莱阳王大婚之日,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大开迎客,尤其今日皇帝还将亲自驾临为莱阳王主婚,整座王府守卫森严,四周皆有重兵把守各个要道,只有持有喜帖的王公贵族与朝中大臣,才有资格进入。

一般百姓只能远远的看着那一辆比一辆还要华贵的马车和轿子朝着莱阳王府而去。

袁拾春很快便被一个把守在路口的侍卫,「站住,莱阳王大婚,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我不是闲杂人,我是明……」说至一半,她才陡然间想起,她如今已不是明冬,而是袁拾春,遂改口道:「我想见莱阳王,求求你行个方便,让我过去。」

「凭你也想见王爷,你这疯妇是跑来闹事的吗,滚开!」那侍卫见她仅着单衣,赤着双足,披头散发的模样就像个疯婆子,嫌恶的挥手将她推开。

她被一推,趔趄的摔倒在地。

这时一名将官走过来,瞧见跌坐在地的袁拾春,喝斥,「这疯妇是谁,快把她拖走,王妃的花轿就要到了,别让这疯妇惊扰了王妃。」

「是。」两名侍卫出列,上前拽住她,将她拖走。

「放开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王爷,求你们让我去见他!」袁拾春挣扎的哀求。

「你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德性,想见王爷,我瞧你真是疯了,王爷是什么人,岂是你能见的!」一名侍卫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你别痴心妄想了。」另一名侍卫踢了她一脚,将她拖到附近一条小巷,两人放开她,并警告她,「快滚!别再来闹事,否则可没这么便宜就饶过你。」

就在这时,喜乐声传来,数百人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前方的大街上。

两名侍卫先前已得了吩咐,知道莱阳王亲自前往苏国公府迎娶,因此在瞧见王府的迎亲队伍后,不敢贸然出去,只好暂时先留在小巷里,打算等迎亲队伍过去后再离开。

袁拾春站起身,两眼怔怔的望着眼前盛大的迎亲景象,片刻后,一头披挂着彩绸的骏马映入她眸里,骑在马上的人正是辜稹元,他高高扬起的嘴角透着掩不住的喜悦,眉眼之间神采飞扬。

觑见心心念念之人,她心绪一时激动难忍,脱口朝他大喊,「辜稹元——」拔足想朝他奔过去。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那两名侍卫给扑倒在地。

「你这疯妇,王爷大婚,你还敢作乱!」一名侍卫怒斥她,适才真要让她冲出去惊扰了王爷,连他也难逃被问罪。

「大胆的直呼王爷的名讳,你不要命了是吗?」另一名侍卫狠狠踹了她一脚,她不想要命,可也别连累他们。

袁拾春趴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辜稹元骑着马从她眼前离开,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相见不能相认,那一声一声的喜乐声彷佛敲在她心上的哀乐,每一声都震痛了她的心。

等迎亲队伍离开,那两名侍卫放开她,见她泪流满面,不禁也有几分心软,离开前告诫她道:「王爷大婚可不是你能来闹的,快走吧,你再不走,别怪咱们不客气,将你抓进牢里关押起来。」

她慢慢爬起身,辜稹元适才那春风如意、满脸喜色的表情,深深的烙进她的脑海里,久久不去。

拖着脚步回到袁家后,体力不支的她大病一场,她发着高烧,还不断呓语着,「……我为你留下来,你为什么娶了别人……为什么……才一年多你就忘了我……为什么……」

袁康氏见状忧心忡忡,「听见王爷大婚,拾春像疯了似的往外跑,回来后又病倒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袁维忖道:「娘,会不会是王爷的大婚刺激到拾春,让她想起李贤毁婚另娶的事,所以才会这般?」

想起女儿先前便是因为李贤毁婚另娶而服毒自尽,袁康氏满脸愁容。「我看等拾春这病好了之后,再请媒婆给她找个合适的对象,也好让她忘了李贤的事。」

袁维颔首道:「若不是李贤毁婚另娶,原本拾春去年就该出嫁了。」

「维儿,今年若是给拾春谈亲事,你的亲事就得再往后延,你不会怪娘吧?」

袁康氏歉疚的看着儿子。

本来这双儿女的婚事她都盘算好了,可偏偏一年多前女儿出了事,花光了家底,也花光她为儿子存的那笔准备用来讨媳妇的钱。

所幸这几个月靠着拾春做糕点,赚了些银子,她原是想,若是再存上几个月,便够给儿子娶亲,等儿子的婚事定下后,再来谈女儿的。

袁维体谅的道:「娘,我的婚事不急,还是先给拾春找婆家吧,等有了夫家,兴许她这心结便能解开。」

王府喜筵上,坐满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和王公贵戚,亲自前来为胞弟主婚的皇帝已提前一步离开,没了那尊大佛压着,宾客们都放松下来,享用着丰盛的酒菜,有不少人端着酒杯跑去向新郎官敬酒。

换了平时,辜稹元才懒得搭理他们,但今天是他大喜之日,他终于迎娶了挚爱之人为妻,满心欢喜,因此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饮下宾客们敬贺的酒。

「今晚本王高兴,所有人都给本王放开肚皮尽情吃喝,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见素来阴晴不定的莱阳王此时这般豪气,底下的宾客也开心应诺。

半晌后,辜稹元回到喜房时已醺然半醉,他难得好脾气地任由喜婆摆弄,进行着一连串繁琐的仪式,最后与顾明惠喝下交杯酒,喜婆这才与一干仆妇丫鬟退下。

他兴高采烈的抱着顾明惠一口一句的喊着,「明冬、明冬,咱们终于大婚了,你成了本王的王妃,高不高兴?」

顾明惠羞涩的轻点螓首。

他醉眼朦胧的望住眼前那张清丽美艳的脸庞,忽然皴起眉,发现那张脸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张圆润的脸庞,不悦的推开了她。

「你是谁?明冬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他四处找着,从桌案底下一直找到床底下,「明冬、明冬,你在哪里……快出来,别同本王玩了,再不出来,本王要生气了。」

见他竟然醉得连她都认不得,顾明惠眉心微蹙,掐紧了手上捏着的一条红色丝绢。

四处找不着心爱之人,辜稹元神色狠戾的猛然掐住顾明惠的颈子,「你快把明冬交出来,否则本王杀了你!」

被他凶狠的勒住颈子,顾明惠脸色涨红、惊惶的扳着他的手,「王、王爷,我就是明冬啊,您快放手!」

他松开手,凑到她眼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暴怒道:「明冬才不是长这模样,你休想欺骗本王!」

惊见他又要抬手掐她时,顾明惠慌张的提醒他,「王爷忘了吗,明冬已经死了,但又复生变成了我。」

「是这样吗?」辜稹元眯起醉眼,歪着脑袋想了想,似是想起了这件事,整个人神色一柔,再次拥抱住她,「没错,本王想起来,你就是明冬,本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明冬,明冬……」喃喃唤着深爱之人的名字,他整个人趴在她身上,醉死过去。

顾明惠抬手扶住他,神情晦涩的盯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庞。

明冬、明冬,即使醉成这样,他心里记得的仍是以前那个明冬,无视于今晚妆扮得清艳绝伦的她……

想起先前在苏府见到的袁拾春,她眸光掠过一抹厉色。

「……上回我已同你提过,枭首阁的杀手出手三次都杀不了她,已退回了这桩买卖。」

趁着莱阳王妃回苏国公府省亲,陶真乔装成顾明惠的舅父,在她大哥的掩护下混了进来,此时两人就在一间屋子里密谈。

一年多前,父亲过世,她返乡奔丧,原打算过了丧期之后再回王府,不想却收到明冬姊姊病殁的消息,随着这消息传来的,还有莱阳王因为她的死,盛怒之下,斩杀了伺候她的十几名下人。

她担心自己回去也会遭到波及,遂没再回王府。

就在两个多月前,小弟跌断腿,娘为了给小弟看大夫,打起明冬姊姊生前那些首饰的主意,让她回王府去拿几件首饰回来变卖。

她心忖明冬姊姊都死去一年多,王爷这怒气应当也消得差不多,进了京后,心中又有几分担忧,遂想先去找世叔陶真卜算一下此行的吉凶。

不想来到陶真住处附近,意外瞧见莱阳王从陶真住处离开,好奇之下,她进去问了陶真这事。

陶真当时正得意着自个儿运用先前看过的那本《镜光宝鉴》上记载的术法,为莱阳王卜算出他欲寻找之人的下落,一时口快,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她——

「莱阳王来找我,是让我为他已故的爱妾,卜算她如今的下落。」

「明冬姊姊不是已死了吗?」她闻言讶道。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的爱妾虽然外表是你的明冬姊姊,却又不全然是。听王爷说,这明冬夫人乃异世之人,意外来到咱们这里,如今她肉身虽死,但魂魄则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去了,王爷想找她,故而来问我要如何才能找到她。」他桴着下颔的胡子,得意洋洋说着这事。

闻言,她惊异得不敢置信。「竟有这种离奇的事!那陶叔可算到,王爷要如何才能找到明冬姊姊?」

「根据我推算的结果,莱阳王的爱妾应就在他身边不远。」

她被他的话弄胡涂了,「这是什么意思,陶叔你不是说,明冬姊姊她是异世之人,已回到异世去了?」

陶真忖道:「怕是她没能回去,又如先前一样,魂魄附身到了某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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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适才瞥见莱阳王离开时步履匆促,似是赶着要去办什么事,臆测道:「所以王爷刚才行色匆匆,是为了要赶回去找明冬姊姊?」

「应是这样吧,说来这莱阳王也真是够痴情的了。」陶真叹息道,说完这事,他看向她问:「对了,你不是回乡去了,怎么又进京来?」

「我娘让我来拿明冬姊姊生前留下的那些首饰,我想请陶叔给我卜算一下,我这趟去王府拿回姊姊的首饰,能否顺利。」她将来意告诉他。

陶真给她起了个卦,将结果告诉她,「你尽管放心去吧,王爷这会儿忙着要找明冬夫人,没空搭理你,不过你可别太贪心,卦象上显示,你若太贪心,将招来横祸。」

得了这话,她放心前往王府,刚巧遇见莱阳王召集府里的下人,想从里头找出明冬姊姊的下落。

她见状,顿时萌生一念,佯装一年前摔倒后失忆。

果然,她成功让莱阳王怀疑她就是明冬姊姊,但莱阳王也不是笨的,安排了几次试探。她陪伴在姊姊身旁一年多,早把她的习惯和喜好记得一清二楚,面对那些试探都能顺利通过,让他因此认定她就是明冬姊姊。

在她处心积虑下,好不容易终于能取代姊姊,嫁给王爷为妃,她绝不容许有人来破坏她的好事。

「难道除了枭首阁,就找不到其他的杀手了吗?只要出得起银子,不愁找不到去杀她的人吧!」顾明惠神色冷凝道。

「我尝过她做的糕点,那味道跟明冬姊姊生前做的一模一样,而且你不也派人调查过,袁拾春曾在一年多前服毒自尽,虽保住了命,却成了活死人一个,结果就在两、三个多月前,竟突然苏醒过来,不仅性子变了,就连原本不擅长做糕点的她,居然开始会做糕点,这还不足以表明,她就是明冬姊姊吗?」

袁拾春的存在就彷佛一柄悬于她头上的利剑,不除掉她,她始终难以安稳的当她的莱阳王妃。

当初头一次在春余酒楼尝到那枣泥核桃糕,发现味道竟同明冬姊姊所做的一样时,她便暗自留了心,私下里让陶真派人去调查这枣泥核桃糕是出自何人之手。

这才查出袁拾春的身份来。

她当时为免横生枝节,便让陶真买通杀手除掉她,不想竟让她命大逃过了一劫。

成亲前,她在苏府亲眼见到袁拾春,再尝到她做的糕点,她几乎可以确认这袁拾春定然就是明冬姊姊。

从她的神态和言语里,她看出袁拾春似乎不记得过往的事,虽暂时放下心来,可在经过洞房花烛夜,听见王爷口口声声叫着的人都是明冬姊姊,她再也容不下她,决心要除掉这根梗在她心头的刺。

顾明惠看向陶真沉声道:「这件事陶叔应当也能推算出来吧?」

陶真被她一问窒了窒,他还真推算出来,这袁拾春就是明冬夫人,但他同时也算出,倘若再派人对袁拾春下手,恐怕会大难临头,因此他想收手,不再帮顾明惠办事。

当初顾明惠假扮明冬夫人,取信莱阳王后,私下曾再找上他,并给他一笔钱。

「说来这事还要多谢陶叔,若不是陶叔当初告诉了我明冬姊姊的事,我也想不到这主意呢。」

瞅见他的脸色,顾明惠隐约看出什么,沉着脸再威胁道:「陶叔,咱们现下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届时,若是让王爷认出她来,别说我,就连你也会有事。」

陶真此时真是后悔不已,当初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把明冬夫人的事告诉了她,这才造成了他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

病了数日,袁拾春痊愈后,如往常那般,继续做着糕点,送到酒楼饭馆寄卖。

前两日,得知袁康氏竟想给她找婆家,她拒绝道:「娘,我暂时不想成亲,倒是大哥年纪已不小,您先给大哥安排亲事吧。」

袁康氏劝了两句,见女儿还是坚持,只能先由着她,再苦口婆心劝了女儿几句,「那李贤不守婚约,毁婚另娶,怕也不是什么好品注的人,以后你就别再想着他了。」

袁拾春为安母亲的心,颔首道:「我明白,我不会再把他放在心上。」会把李贤放在心上的原主早已经不在。,

这日,将做好的一批糕点分别送去几家酒楼饭馆后,她准备回去,突然听见锣钹声由远而近传来,抬头一望,瞧见前方有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抬着花轿往这儿而来,那红艳艳的喜色,令她难以忍受的扭过头,改走一旁的另一条巷弄。

回荡在耳旁的喜乐和炮竹声,刺痛她的耳膜,勾起她不堪的回忆,她抬手捂着双耳,不想去听那对她而言彷佛是魔音穿脑的喜乐,可即使摀住了双耳,眼前却无法遏止的浮现那日辜稹元大婚的情景。

她从未想过,他竟会迎娶明惠为妃。

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以为他失去了她就活不下去,结果,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明惠便取代了她,他还把王妃的身份给了她。

前生,他只让她屈居为妾,现在却娶了明惠为妃,在他心里,谁轻谁重,已不问自明。

她为他放弃回去的机会留下来,到头来却落了一场空。他拥着娇妻,过着他的日子,而她也将在这个异世里,孤独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再也无法返回自己的世界,就像那偷了灵药的嫦娥一样。

袁拾春步履蹒跚的走出巷弄,已听不见锣钹喜乐声,她缓缓放下掩住两耳的手,谁知手甫放下,耳边顿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抬起眼,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何事,倏然间被人给擒住,颈间抵着冰冷的刀刃。

那男人粗暴的抓着她,站在她身后,喘着粗气,威胁着追上来的人。

「放我走,否则我杀了她!」嘶哑的嗓音透着一抹绝然的狠劲。父亲贵为伯公,却私下与外族勾结,违反朝廷禁令,十年来暗地里贩卖数千匹马给外族,触犯通敌之罪,致使家族被查抄。

身为家中独子的他在数名护院的掩护下逃了出来,然而就在即将要逃出京城时,撞上了莱阳王,被发现了行踪。

那几名护院为保护他已被杀,只剩他一人,他拚命想逃出一条生路,但这些人不肯放过他,穷追不舍,走投无路的他只能放手一搏,期望这些人能有所顾虑,不牵连无辜之人。

见状,追上来的数名侍卫没有动手,为首的常四回头以眼神请示自家主子。

她刚要启口,便在那些侍卫里瞥见常四,常四是辜稹元的贴身侍卫,有常四在的地方,通常也能见到辜稹元。

她心头一震,抬目朝前方望去,果然瞥见辜稹元徐徐走来。

她心绪一阵震荡,脱口想叫他,却在听见他那句冷酷的话时,咽喉彷佛被人给生生勒住,所有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以为随便抓个人质就能威胁本王,要杀尽管杀,杀了她,你也逃不了。」

她颤着唇,不敢置信的望住他,他竟不管她的死活,要让这人杀了她!

他冷漠无情的话,比起抵在她颈间的利刃还要锐利,直直往她心口上刺得鲜血淋漓。

丝毫不在意人质死活的辜稹元,话刚说完,目光不经意瞟向那人质,在瞥见她那含嗔带怨的眼神时,蓦地一怔,有抹异样的感觉掠过。

常四听见主子的话,明白主子的意思,示意手下用不着顾虑人质,直接动手。

男人没想到这些人竟真的不顾人质的死活,明白自个儿逃不了了,既然要死,也要拖个垫背的,他举起手中的利刃,发狠的朝手中的人质砍下,怒恨的大吼道:「不要怪我狠毒,这一切全是莱阳王逼我的!」

袁拾春全身彷佛冻结了,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住那张曾眷恋不舍,此时却无比陌生的脸庞。

她彻彻底底的明白了一件事,曾对她深情呵宠的那个辜稹元已经不在了,不在了……

常四趁机一把拽过袁拾春,将她甩向身后,接着朝那男人下颚挥出一拳,将男人给击倒,两名侍卫随即上前,制住男人。

猛不防被常四一甩,袁拾春整个人扑倒在地,她准备爬起来时,发现有人走到她身侧,她抬眸觑看,心痛的闭了闭眼。

瞅见这女人竟哭成了个泪人儿,辜稹元不知为何竟觉有些烦躁,斥骂了句——

「又没死,你哭什么?」

「方才只差一点我就没命了!」她睁开泪眼,余悸犹存的瞋瞪着他,怨他的无情、怨他冷酷,怨他不在乎她的生死。

他没想到她胆敢这般责备他,换了平时,他早让人把这女人给拖下去,可此时,她那嗔怨的眼神竟罕见的勾起他心头一丝怜惜,不知不觉间缓了语气回道:「你这不是没死吗?」

「那是我命大。」他刚才分明压根不顾她的死活。

除了明冬,从来没有人敢这般一再顶撞他,他的宠溺和纵容只给明冬,其他人休想在他面前放肆,辜稹元冷下脸喝斥,「不知好歹,是本王及时出手,才救下你。」

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楚,她想告诉他,她是明冬,她想质问他为何短短一年多他就移情别恋,但刚要开口,就见他没有一丝留恋的拂袖离去。

她张着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彷佛整个被冰封起来,所有的声音也被冰冻住,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只有无声的泪夺眶而出,淹没了整张脸。

女儿的病虽已痊愈,但这几日神情很憔悴,眉目之间染着抹郁色,让袁康氏有些担忧。

想了想,袁康氏对正在做蛋糕的女儿提议,「拾春,等过两日你大哥休息,让你大哥带咱们出城去散散心可好?」

袁拾春随口应了句,「娘若想散心,让大哥陪您去就是了,有几家酒楼饭馆向我订了货,这几天要赶做出来给人家。」说完,抬起眼,瞥见母亲脸上的忧心之色,她一楞之后明白过来,母亲是担心她,才会提出想出城散心的事。

她将搅拌好的面糊倒入两个圆型的烤模中,再放入特制的平底锅里,盖上锅盖,让灶里的小火慢慢烘烤蛋糕。

伸手挽着袁康氏的手,脸上堆起笑,向她表示,「娘,我没事了啦,您不要担心。」

袁康氏打算好好跟女儿谈谈,「娘知道你心里头有事,咱们母女俩没什么话不能说,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娘,别自个儿搁在心里,闷出病来。」

她关怀的眼神让袁拾春心中一暖,坦白说道:「我承认这段时间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所以有些闷闷不乐,不过现在没事了,我想通了,一直留恋过去的事也挽回不了什么,不如把它放下,紧揪着不肯忘记,那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她明白迫使自己放不下的原因,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犠牲回去的机会,为辜稹元留下来,他却娶了别人,不甘心自己付出的满腔感情,就这么被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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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多的不甘心又能如何?她不想继续作茧自缚,把自己陷在怨恨的情绪里,所以她打算把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给埋葬了,虽然她暂时还做不到,可她会努力,她相信总有一天,当再回首过去那段岁月时,她能云淡风

听了她这番话,袁康氏总算安心了些,以为她话里提的人是李贤,她说道:「你能想通就好,娘相信老天爷一定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姻缘。」

明白她误会了,袁拾春也没多解释,只微微笑了笑。

待蛋糕烤好,她把蛋糕倒扣放凉,其中一个晚点要送去苏府。

蛋糕凉了后,由于这里找不到鲜奶油,她拿出自己做的果酱,将蛋糕做了些装饰,再小心放进提篮里。

「娘,我去苏府了,剩下的那个蛋糕,娘别忘了吃。」

先前得知她苏醒了,苏宓特意过来探望她,嘴里叨念着说吃惯她做的糕点,再吃别人做的,怎么都不合胃口,让她快点好起来。今天刚好是苏宓的生辰,这蛋糕便是特地为她而做。

「你路上小心些,送过去就早点回来,别在那里逗留太久。」袁康氏惦记着上回女儿在苏府昏倒之事,不想让她在那里多留。

「我知道了。」应了声,她走出袁家,准备往苏府去。

【第七章】

「寅州近来有个知县自尽死了,朕收到密报,说这寅州太守与当地豪商勾结,暗中贩卖私盐,朕怀疑这事怕是被那知县发现了,因而遭人灭口。稹元,你跑一趟去替朕查查,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御书房里,辜擎元朝胞弟吩咐。

辜稹元不愿离开京城,另外提议人选,「皇兄,朝中这么多官员,像是耿大人与姬刺史都是好人选,不如派他们前去。」

见他推拒,辜擎元板起脸来喝斥,「怎么,你这是贪懒不想去?」

辜稹元坦白承认,「皇兄,臣弟才成亲不到半个月,这趟去寅州,来回少说也要十天。」

听他不愿去的原因竟是舍不得离开新婚妻子,辜擎元怒其不争,训斥他,「先前你为了明冬的死,失心丧志一年多,朕知你伤心,也不勉强你。现下你既然成了亲,也该振作起来,给朕好好办事。」

见皇兄真动了火,辜稹元不得不答应下来,「臣弟去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辜擎元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接着解释道:「朕也不是非要在这会儿让你离开京城,而是这寅州的事透着蹊跷,朕先前已差人去调查,结果派去的官员回禀朕,说那知县是因过于思念亡妻,这才自尽,与寅州太守无关。朕不信,这才让你再跑一趟。」整个朝廷中,能完全让他信任之人只有这位胞弟,因此这次的事,他才派他前去。

看出皇兄很重视这桩案子,辜稹元颔首,「臣弟明天便动身前去寅州。」即使不舍得甫新婚的妻子,他也明白轻重。

谈完公事,辜擎元接着关心的问他,「这顾明惠可有想起什么事?」

辜稹元默然摇首,面对着什么都记不得的顾明惠,他有时候也觉得陌生,甚至不知该如何待她才好。

「她这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原来的那个明冬吗?」辜擎元忍不住问。在他看来,一个没有明冬记忆的人,就已不是原来那个明冬了,这就好比同样一个杯子,里面盛的茶换了,就不是原来那杯茶了。

辜稹元神色执着的道:「只要她是明冬,即使她是妖怪,臣弟也不在意。」他会努力的让她想起过往的事,纵使她这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无妨,他会把那些一点一点告诉她。

「罢了,由着你吧。」只要他别再像先前那般消沉丧志就好,至于顾明惠究竟是不是明冬,那已不重要。

出了皇宫,辜稹元在礼清门乘上轿子,准备回王府。

经过一个小巷,突然有个女子冲了出来,扑到轿前呼救——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轿夫本能地停下脚步,随侍在侧的常四瞟了一眼那女子的身后,瞥见追杀她的人在见到她扑向轿子后,便快步转身离去。

他隔着轿帘,低声朝自家主子禀报这件事。

袁拾春惊魂未定的回头看了看,发现适才在她出了永平坊后,就一路追杀她的那名杀手离开了,她惊惶的神色这才缓了下来,看向被她拦下的轿子,出言道歉。

「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情急,所以才……」她说着,抬目望向掀起轿帘走出来的人,嗓音顿时哑了,瞠圆了双眼。

「是你?!」

「你认得本王?」辜稹元觑向她,隐约觉得她有些面熟。

「您堂堂莱阳王,这京城里有谁不认得。」她讪笑道,前几日两人才刚见过,但他贵人多忘事,八成已不记得她。

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她很想问他,他们才分离一年多,他们之间的感情,竟薄弱得撑不过那一年多的时间吗?

见她话里似是透着丝怨慰,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抹怨嗔,辜稹元细看她几眼,想起几日前的事。

「原来是你。」那天她哭得满脸都是泪,让他一时没认出她来。方才虽已听常四禀告,知晓她是遭人追杀,才会拦下他的轿辇,他仍刻意开口喝斥她,「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冲撞本王的座轿。」此女自上次一见,便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今日再见,那感觉仍在。

袁拾春怔怔望着他,她换了一副身躯,再世为人,再站在他面前,两人却如陌路人,相见不相识。

是当初情太浅,爱太薄,还是因为已移了情、变了心,所以才认不出改容换面的她?

她隐下心痛,朝他行了一礼,「民女无状,冒犯王爷,还请王爷念在民女是遭人追杀所致,原谅民女。」

见她告罪认错,辜稹元摆摆手,也没再追究,他素来不是爱管闲事之人,然而此时望着她,却忍不住问:「光天化日之下,是何人追杀你?」

「民女也不知。」她垂下眼,轻摇螓首。

「你不知道是何人追杀你?」辜稹元怀疑她是不想说,上次遇见,她受了牵连,遭人挟持,这次却是遭人追杀,见她接连两次厄运临身,莫名勾起他本就少得可怜的恻隐之心,「既然本王撞见了,你大可明言,本王或许可为你做主。」

她再次摇首,「民女未曾与人结怨,故而也不知是何人想置民女于死地。」

见她似是真的不知,辜稹元正想再进一步细问时,她福了个身,「民女告退。」不等他允许,便径自离去。

她不敢待太久,她怕会抑制不住自己酸楚的情绪,怕自己会忍不住像个被人抛弃的怨妇,满脸怨嗔的责问他,为何移情别恋另娶他人。

情已逝,再多的责问不过徒然,且当初留下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与人无关,怨不得谁,他也从未允诺过要等她。

转身离开时,她失落的喃喃低吟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不待他恩准便离去,他本该治她一个无礼之罪,然而听见她的喃喃低语,他怔楞了下,望住她的背影疑惑的皱起了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记得这诗句,明冬当年在为他说那个嫦娥的故事时曾经提过,可她怎么会知晓这两句诗?

见自家主子一直注视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常四出声问:「王爷,这女子莫非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吗?」

辜稹元没回答,吩咐道:「回去后派人调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两句诗是出自何人之手。」他心忖或许是出自哪个文人之手,所以连个陌生的女子都会吟念,但下一瞬又陡然想到,这大行王朝里并没有嫦娥的说法。

那么适才那女子是从何得知这诗句?

常四没有多问,恭敬的应了声,「是。」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寅州,此事辜稹元也没空再细想,赶着回王府见妻子。

回到王府,顾明惠笑吟吟的迎了出来。

「王爷回来啦。」

「这……」略一迟疑,顾明惠婉拒了,「王爷是到寅州办事,带妾身同去,怕会耽误王爷办正事,妾身还是留在府里,等王爷回来。」她打算趁这机会,赶在他回来之前解决掉袁拾春,以免夜长梦多。

他颔首,「也好,本王会尽快赶回来。」

入夜前,常四前来禀告他,「王爷,属下派人四下查问,也亲自前去拜访几位大儒,无人听说过「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两句诗,因此查不到是何人所做。」

「没人听过?」辜稹元轩眉微皱,忖道:「这诗句是明冬生前吟念过,既然没人听过,白日里拦下我座轿的那丫头,又是从何得知?」

「这……」常四对此也答不上话来,「可要属下派人去把那姑娘给找来问个清楚?」虽不知对方是何人,家住何处,但她在那一带出没,只要让画师绘下她的肖像,便能在附近打听她的下落。

「王爷要找什么姑娘?」顾明惠端着碗甜汤进来,听见常四的话,随口问了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辜稹元心念一动,当着她的面吟念这两句诗。

顾明惠不明所以的望住他,「王爷在说什么?」

见她依然没有记起什么,辜稹元不禁有些失望,但不想她因此自责,便摆摆手表示,「没什么。」接着看向常四交代道:「今日晚了,找人的事回来再说吧。」

「是。」常四躬身退下。

望向辜稹元,顾明惠柔声启口,「王爷适才所说,可是又与我以前有关?」

她偎靠在他怀里,神色幽幽,「可惜我还是什么都没能记起来,王爷可否同我说说这件事。」知道越多明冬姊姊以前的事,她才能越好在他面前扮演好明冬姊姊的身份。

她那幽柔的眼神就彷佛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陪着明冬一块在窗边赏月时,她对他说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后,吟念着那两句诗的眼神。

当时明冬怕已得知自个儿时日不多才会那般,可恨他竟全未发觉,以致……只来得及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忆起往事,即使已找到了明冬,他仍难忍心痛,涩然开口,「那年雪下得格外大,你想赏月,我陪着你走到窗边……后来,你便念了那两句诗……」

凝望着遗忘所有事情的她,他忽然有种陌生感,不知怎地,眼前竟浮现一双含着怨慰委屈的眼神。

因先遭人追杀,又再巧遇辜稹元,让袁拾春一路心神不定的来到苏府,由于苏宓与她交好,她直接被带到苏宓的院子里。

她暂时无心去想,为何又有人来追杀她,她不过是一个小老百姓,是谁这么大手笔,一再花钱买凶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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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她一颗心全都在辜稹元身上,先前离开时,她吟了那两句诗,她曾告诉他嫦娥的故事,也说过那两句诗,在离去时脱口念出,下意识的仍盼望他能认出她来。

可他无动于衷,他移了情、变了心,或许也把她说过的那个嫦娥的故事给忘了,也许……他连明冬也忘了。

「拾春、拾春……」苏宓走进小厅,见她兀自发着楞,也不知在想什么,连她来了都不知道,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袁拾春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苏小姐。」

「你方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苏宓关心的问。她很喜欢她做的糕点,进而也很喜欢袁拾春这个人,两人身份虽不同,私心里却已把她当成朋友看待。

「我……」她没说出遇上辜稹元的事,只把来的路上遭人追杀之事告诉她,「我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谁一再买凶来杀我。」她把上回遭到追杀的事一块告诉她。

听完她的话,苏宓很替她担心,「这事可不能掉以轻心,这先后两次,你是好运才逃过一劫,下回可就难说了。」她思忖了下,接着说道:「要不我让三哥帮你查查,究竟是谁想害你?」

「三少爷他能查得到吗?」她想起那个看起来有些轻浮的苏越,她也是前阵子送糕点来苏家时,才得知她前次遭人追杀时遇见的那名男子,正是苏宓的三哥,苏家三少爷。

「哎,你可别小看我三哥,他这人看起来不太正经,但消息可灵通着呢,只要他想知道的事,没有查不到的。」

「你三哥这么厉害!」

提起三哥,苏宓一脸骄傲,「可不是,我们苏家几次都是靠着他才能度过难关。就说六年前先皇驾崩,诸皇子陷入混乱的夺位之争时,最后也是三哥剖析了各方的势力,劝我爹支持当时的六皇子,如今的皇上,苏家才能在几波汰换朝中势力的纷争中,屹立不摇。」这几年,有不少曾经的百年世家、王公贵戚,在皇上除弊革新的政策中落马倒下,就连跋扈傲慢不可一世的陈国舅一家,也被皇上给连根拔除。」

「只是我与三少爷不相熟,这么麻烦三少爷妥当吗?」她有些犹豫,她不过是个平民百姓,也不知这位三少爷愿不愿意花心思替她调查这事。

「我三哥也喜欢你做的糕点,你先前昏迷那几日,咱们府里的糕点吃完,三哥天天追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再「那就有劳苏小姐。」袁拾春温言请托。

「跟我客气什么,咱们是朋友。」说也奇怪,她觉得每次与这袁拾春闲聊时,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如同先前的明冬夫人一样,让她觉得愉快自在。

「对了,今日是苏小姐的生辰,我特地为您做了个蛋糕,可方才在逃跑时,不知是否有碰坏。」袁拾春从提篮里取出那个为她做的蛋糕,幸好蛋糕大致上没怎么损坏。

看着蛋糕上头抹着果酱,还摆了些果干和蜜渍的红黑枣,苏宓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催促她,「看起来很好吃,拾春,你快切一块给我尝尝。」

「要不要帮你插上蜡烛,等你许完愿再切?」

苏宓一阵莫名,「我是过生辰又不是过忌日,插什么蜡烛?」

袁拾春这才想起,这里只有在忌日时,才会在祭拜的供品上插上香,再点燃烛火,召请过世的祖先前来享用祭品,连忙解释,「这是我以前听个海外来的商人说的,在他们那里,生辰时都会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再许愿。」

「真是奇怪的习俗。咱们这儿不兴这一套,你快切一块给我。」

袁拾春笑着替她切了块蛋糕,拿碟子盛了,递过去给她。

苏宓拿起汤勺,挖了口抹着果酱的蛋糕送进嘴里,那好吃得让她两眼发亮,几口就吃完,将碟子递给她,「再来一块,要大块点。」

不久,整个蛋糕被她给吃掉大半个,吃得她肚皮都撑了,还意犹未尽的舔舔嘴。

袁拾春离开后,苏越刚好给小妹送生辰礼物过来,瞧见摆在桌案上的蛋糕,嗅闻到那上头散发出来的甜香味,出声问:「这是什么?」

她得意的道:「是拾春特意给我做的生辰蛋糕。」

「拾春那丫头做的,那味道定是不错,我尝尝。」苏越动手切了块。

见状,苏宓不舍的想阻止他,「哎,三哥,你别切那么大块。」

「这整个蛋糕都被你吃了一大半,你还吃不够吗?」苏越瞅见妹妹一脸舍不得,他笑着刻意狠狠切下一大块,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松软的蛋糕配着香甜的果酱,让他忍不住三两口便把碟子上的那块蛋糕吃完,又再切了一块。

苏宓见状急了,抢过仅剩的一块,护食道:「三哥,这块是我的,你不准再吃。」

「亏三哥特地来给你送生辰礼物,连块蛋糕都舍不得给三哥吃。」苏越佯怒的晃着手里拿着要送她的礼物。

苏宓连忙堆起笑,讨好道:「要不我让拾春再帮我做一个,分一半给你。对了,三哥,拾春她今天过来时,在路上遭人追杀,听说前阵子也发生过一次,你帮拾春查查,究竟是谁想杀她,否则万一她真出事,以后咱们就吃不到她做的糕点了。」

「噫,她又被人追杀吗?」苏越有些意外。

「怎么,三哥你知道这事?」

「她上回遭人追杀时,刚好撞上我,那杀手因此逃走了。」苏越解释。

闻言,苏宓想起之前听袁拾春提过,三哥曾帮过她一个忙,原来指的是这件事,她纳闷的问:「拾春她又没

「这事我会帮她查查,你转告她,待事成之后,她可得做个像这样的蛋糕谢我。」苏越提出条件。

「知道啦,多谢三哥。」

「当初出钱买凶杀袁拾春的人是陶真,咱们阁里的杀手,先后出手三次都未能得手,李盘因此依规矩退回酬金,不再接这桩买卖。可袁拾春又再遭人追杀,你看这幕后主使者,会不会仍是陶真?」

枭首阁里,苏越坐在书房的桌案后,长指转动着手里的一只玉杯,思忖的问着站在他身旁的周随。

京城里没几个人知晓,这专门收钱替人买命的枭首阁,幕后的主人竟是苏国公府的三少爷。

「袁拾春平日并无与他人结怨,应当没这么多人想杀她。」周随那张端正的面容上一如往常,面无表情。这袁拾春能逃过第三次追杀,还是因为他们的缘故。

「你也说她一个弱质女子,并未与人结怨,那这陶真为何要买凶杀她?」苏越再提出一个疑点。

这枭首阁是苏越在七年前成立,当年他刚成亲,结果新婚妻子竟在成亲当夜趁乱跑了。她不想嫁给他,他也不想娶她,因此暗中帮了她一把,让她得以顺利逃走。

之后他得到消息,她与情夫私奔,但不到半年,两人带走的钱财用罄,那情夫竟移情别恋,想攀附当地一名富家女,两人为此争执,那情夫因此杀死了她。

尽管当初他是被迫娶她,但他这人素来怜香惜玉,且无论如何,她总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因此他前去为她报仇,收拾了那负心的男人。

在得知周随是江湖人后,他遂利用周随在江湖中的势力,成立这座收人钱财,替人买命的枭首阁,过一把江湖瘾。

「可要派人去查一查陶真?」周随问。

「嗯,你让李盘派人去查查这事。」苏越颔首,接着思量这陶真是个术士,他和袁拾春之间有什么仇怨,竟能让他不惜花钱买凶,想要袁拾春的命?

翌日,李盘亲自前来回复苏越。

「阁主,我派人调查后,发现陶真与那袁拾春并无仇怨,甚至在此之前,他也没见过袁拾春。」他原本并没有把苏越这个公子哥放在眼里,当年他之所以加入枭首阁,是看在周随的面子上。

数年前周随曾有恩于他,因此才会在周随的招揽下,来到枭首阁,替他管理阁里的大小事。后来他发现苏越此人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是个纨裤子弟,城府深沉,又有见地谋略,处事有分寸,这才渐渐让他对他心悦诚服。

苏越提出疑问,「那他为何要买凶杀袁拾春,难不成他嫌自个儿的银子太多,所以才想买凶随便杀人?」

李盘沉吟道:「这事我也不得其解,唯一的可能是,他是替人办事。」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指使他,要他买凶杀了袁拾春?」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苏越颔首,「这倒不是没可能,问题是,那幕后主使者是谁?」

这事李盘也回答不出,不过想起在调查陶真时,查到的另一件事,便说道:「对了,我们在调查陶真时,发现一件事,莱阳王在两、三个月前,曾去找过陶真。」

「莱阳王找陶真做什么?」苏越闻言有些意外。

「陶真是个术士,会不会是找他卜算什么事?」李盘猜测。

「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当初皇上查抄陈国舅家的时候,在那里发现敬王遗失多年的一本祖传奇书《镜光宝鉴》,归还给敬王后,敬王又再将这书献给了朝廷,听说这书最后落入莱阳王手里。」

听到这里,李盘便意会过来,「莫非莱阳王拿了这本宝鉴去找陶真,但他想做什么?」

苏越再想起另一件事,「差不多也是在两、三个月前,顾明惠来了京城,结果也不知为何,就突然得了莱阳王的宠爱,甚至不顾两人的身份,娶她为妃。」他抬指摩娑着下颚,玩味的寻思着,「你说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忽然思及,莱阳王大婚前,他曾和小妹一块跟着顾明惠去蛇园看那条白蟒蛇,当时他便察觉到莱阳王与顾明惠之间有些怪异之处,那时莱阳王竟对顾明惠说「不要再离开我」。

之后,他指着笼子里的白蛇,又对她道:「你回来后,没再来看过白娘子吧,你瞧,它比起之前又长大了一圈。」

顾明惠当时摇首说:「王爷,我不记得它以前有多大。」

然后莱阳王说:「这白娘子是你看着长大,它似乎认得你,以前每回见你过来看它,它都会朝你爬过来。」

想到这里,苏越猛然一惊,难不成莱阳王竟是把顾明惠当成了明冬夫人,而顾明惠当时的神态和语气,似乎也并不以为怪。

想到这里,苏越吩咐李盘,「你去探探陶真的口风,看看当时莱阳王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去找他。」

辜稹元日落时分抵达寅州,在一家客栈里落脚,用过晚膳后,小二送来热水,再送来一小碟糕点,脸上堆着笑,哈着腰说道:「爷,这糕点是咱们掌柜送给您试吃的,倘若您觉得这味道还合口味,咱们店里有贩卖,您吩咐小的一声,小的就给您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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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四接过糕点,摆摆手让他退下,看向手里那碟被切成几片的糕点,微讶的噫了一声。

辜稹元看向他,「怎么了?」常四性子素来沉稳,鲜少有事情能让他露出讶异的表情。

常四将糕点端过去,回答道:「这糕点看着竟像明冬夫人生前做过的凤梨酥和杏仁糖酥。」明冬夫人以前常做糕点,他和赵魁都有幸能尝到。

辜稹元看向那碟糕点,见那样子确实像明冬以前所做的,抬起手想要拿块来尝尝,常四谨慎的出声。

「王爷,先让属下试试有没有毒。」小二送来的这糕点,太像明冬夫人生前所做,让他心生疑虑。拿出银针试了无毒之后,这才将糕点递过去,「王爷请尝。」

辜稹元捻起一片凤梨酥送进嘴里,尝了后,他眸里闪过一抹诧异,「这味道竟与明冬做的一模一样!」他再尝了块杏仁糖酥,吃完后,他惊讶的站起身,「这味道也与明冬做的一样。」一个相似还可能是巧合,但这两种糕点味道都一样就离奇了。

「常四,你也尝尝。」辜稹元吩咐道。

常四取了剩下的凤梨酥和杏仁糖酥尝了,脸上露出同样吃惊的表情。

「确实与明冬夫人做的味道很相似。」他忖道:「会不会是有人把明冬夫人的配方给外流了?」

辜稹元当即交代他,「把那小二叫来,让他再送些过来。」

常四吩咐守在外头的侍卫,命他去向小二传话。

小二很快各送了一包凤梨酥和杏仁糖酥过来。

「客官,您要的糕点给您送过来了。」

「小二,这凤梨酥和杏仁糖酥是打哪来的?」常四出声问道。

「噫,客官,您怎么知道这两种糕点叫凤梨酥和杏仁糖酥?」他记得他适才没说呀。

常四面色一沉,「回答我的话。」他武功极高,散发出来的气势令小二一凛。

小二赶紧老实回答道:「这是我们东家从京城里的一家饭馆带回来的。」

「那饭馆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和乐。」

见小二不很确定,常四吩咐他,「去把你东家叫来。」

那东家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两鬓都斑白了,瘦长的脸上带着笑,走了进来。

「听说贵客找在下,不知有何事?」

常四打量了眼东家,「我家主子问你,这凤梨酥和杏仁糖酥是打哪来的?」

「老朽日前去京城,在一家叫乐和的饭馆里尝到这两种糕点,觉得滋味不错,因此便买了些回来贩卖,不知这两种糕点有什么问题?」东家一眼就看出这对主仆身份不凡,怕是京城里来的贵人,不敢得罪,恭敬的回答。

「乐和饭馆?那你可知道这糕点是出自何人之手?」辜稹元追问。

「是谁做的老朽就不知了,恐怕得去问问那家饭馆的人,老朽还在那里尝到一种叫蛋糕的糕点,可惜那种蛋糕不能久放,因此没带回来。」

他这话一出,常四惊讶的看向自家主子,这家饭馆竟然连蛋糕都有。

以前明冬夫人在世时,常会为王爷烤蛋糕吃。

东家不明白自个儿说错了什么,怎么这主仆闻言,竟全都变了脸色。

常四接着仔细问了那东家乐和饭馆位于何处,须臾后,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消息,才让他退下。

常四沉吟道:「王爷,这事有些不太寻常,怎么那小小一家饭馆,竟会有明冬夫人生前做过的那些糕点?」他接着臆测,「会是王府里的厨子擅自把夫人的这些配方给流出去吗?」

辜稹元垂眸盯着小二再送来的那两包凤梨酥和杏仁糖酥,不仅味道,就连大小也与明冬生前所做一样。

辜稹元尝了块凤梨酥,吃在嘴里的滋味,几乎就像是明冬所做。

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当年他仍是九皇子时,因冲撞容贵妃,被幽禁在寝宫半年,那时恰逢他生辰,明冬替他烤了一个蛋糕。

「因为没有适当的烤炉,我只能就地取材,所以这蛋糕烤得有点丑,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当时他看着那烤焦的蛋糕,有些嫌弃,「这么丑的东西,本皇子吃不下。」

「味道真的不错,我没骗你,要不你先吃一小口好了。」她捏了一小块喂他吃。

他坏笑的张口,将她手上的蛋糕连同她的手指一口咬下,把她疼得叫出声来。

「啊,你咬到我的手了!」

入口后,一股松软又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他忍不住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涨红了脸,用力把手缩了回去,气愤之下,忘了彼此的身份,脱口骂了一句,「辜稹元,你是狗吗,怎么又咬人又舔人?」

「你好大胆子,敢直呼本皇子名讳,还骂本皇子是狗!」他佯怒瞋瞪她。

她吓得退了两步,「我、我是一时气不过才口不择言……」

他一把将她给拽到跟前,阴森森的威胁道:「本皇子要处罚你。」

「要罚什么?」她心惊胆颤的问,她怕痛,可别打她。

「罚你……给本皇子再做一百个这种蛋糕。」

听见他没要叫人打她,她松了口气,「一百个你吃不完啦,何况光做这一个,为了打蛋,就打到我的手快断掉,才终于把蛋白给打发。」

他没听懂她说什么,但瞧见她揉着似乎很酸疼的手腕,他把她的手给抓过来,粗鲁的替她揉了揉,「你要打那什么蛋,以后叫常四或是赵魁帮你就是,往后每个月做几个给本皇子吃。」

后来,她每个月都会烤两个蛋糕给他,之后有一次,有人给她一小袋杏仁,她找来饴糖,加了杏仁,炒成糖酥给他吃。

自明冬死后这一年多,他不曾再尝过任何糕点,但此时尝到的杏仁糖酥的味道,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他猛然思及前来寅州前一天,那因遭人追杀而拦下他座轿的姑娘,她念出只有明冬和他才知道的那两句诗。

而今天又在客栈里尝到只有明冬才能做出来的糕点味道,再思及没有过往记忆的顾明惠,猛然一惊,难道……他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掠过,他霍地站起身。

下一瞬,又否决掉那陡然浮现的想法,不,不可能,顾明惠虽不记得过往之事,可她的习惯和喜好都同明冬生前一样,定是她不会有错。

可这味道让他如此熟悉的糕点又怎么说?还有那拦下他轿子的姑娘又是从何得知那两句诗?

疑心一起,便像泛滥的洪水似的,一发不可收拾,他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把这两件事给查个一清二楚。

刚开始,袁拾春送糕点去酒楼饭馆寄卖时并没有做区隔,后来发现不同的酒楼饭馆,会有卖得特别好的糕点,因此她决定要根据这些销量,来做出市场区隔。

有些只寄卖甜点零食类,譬如枣泥核桃糕、牛轧糖、杏仁糖酥和花生芝麻糖等;有的则寄卖各种口味的蛋糕和蛋糕卷;有些则寄卖蛋黄酥、芋头酥、老婆饼、凤梨酥等中式糕点。

而她最后的目标是自己开一家糕点铺。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她现在所面临的危机——又有杀手来刺杀她,这回多亏了苏越有先见之明,事先派人暗中保护她,她才逃过一劫。

但总靠着苏越的保护也不是办法,最重要的是要找出那幕后的主使者来,可苏越一直迟迟没有给她消息,只告诉她「这事似乎挺复杂,我还需要些时间来调查」。

她只能期盼,他能早日帮她查到那幕后的主使者。

此时另一边,苏越正在枭首阁里听取李盘调查的结果。

「这陶真嘴巴很紧,我先后派了几个人去探他口风,问他莱阳王先前找他所为何事,但他半点消息都不肯透漏。」他不知陶真因一时口快,被顾明惠所胁迫,已是懊悔不及,哪里肯再泄漏那件事半句。

见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苏越再问起另一件事,「那可有问他为何要买凶杀袁拾春?」

「问了,他一样什么都不肯说。」这件事还是他亲自出马,找借口请他吃了一顿饭,旁敲侧击半晌,也没能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倘若真有这人,必然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陶叔说,近来有人在保护袁拾春,他派去的人都无法得手。」顾永顺以探望妹妹的名义,进到莱阳王府,将陶真告诉他的事转告妹妹。

妹妹大婚之后,他娘就回乡去照顾腿伤未愈的小弟,只剩他一人留在京城。先前明冬在世时,王爷很不待见他们一家,将他们给撵了回去,这回约莫是明惠对王爷求了情,王爷没再赶他走,但他也不好一直住在苏府,因此暂时租下一个院子搬了过去,暗中替妹妹与陶真传话。

他对京城不熟,京城里的人泰半都不认得,因此妹妹不放心把事情交给他,都是交代陶真去办,他只要居中传话即可。

听见陶真仍未能除掉袁拾春,顾明惠怒嗔,「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明惠,我看既然袁拾春一直也没想起以前的事,不如就放过她吧。」顾永顺对妹妹一直处心积虑要除掉袁拾春的事不太赞成,再怎么说那可是条人命。

顾明惠冷声道:「要是放过她,哪天让王爷得知她就是明冬的事,我可就死定了,咱们顾家也逃不了,只能趁着她现在还不记得以前的事,先下手为强。」

闻言,顾永顺无奈的叹息了声。

在明惠大婚前,他和母亲被莱阳王派人接到京城来,刚住进苏国公府,妹妹便过来把明冬的来历以及她冒充明冬之事告诉他们。

「我告诉王爷,我是在先前返乡奔丧时摔了跤,磕碰到脑袋,因此忘了以前的事,这事若有人问起,你们千万要记得这么回答,只要我能成为莱阳王妃,日后自有咱们顾家的好日子。

「但若是这事败露,不只是我,就连咱们顾家也得遭受到王爷雷霆之怒,想当年他为了明冬姊姊的死,就残忍的杀光那些侍女,要是让他知道我骗了他,还不杀了咱们全家。」

听了她的话,娘非但不反对,还大赞她做得好。

「原来明冬早就被人顶了包,怪不得当初她成了莱阳王的妾,却一点也不顾念咱们家。明惠,娘知道你是个顾家的,往后咱们家可就全靠你了。」

他私心里并不赞同这么做,总觉得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让莱阳王得知这事,妹妹和顾家可就要大祸临头。

可事情做都做了,为了保住性命,已无法回头,只能昧着良心一路黑的走下去,接着想起还有件事尚未转告妹妹。

「对了,陶叔还说,现在袁拾春也不出门送糕点了,那些糕点全都由她大哥替她送,派去的人找不到机会再对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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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惠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想不到她防得这么紧,再不除掉她,王爷就要回京了。」

「那该怎么办?」

顾明惠在寝房里徘徊须臾,顿时想起一个人,「我想起一个人,你去找他,买通他将袁拾春约出来。」她将此人的姓名告诉兄长。

【第八章】

花了几日的时间,辜稹元找到了寅州太守因勾结商人贩卖私盐,被那知县发现后,将之杀了灭口的证据。

朝廷之所以管制私盐,乃是因为贩盐的利润素来是归入皇帝的私库,不像其他的税赋是归入国库。

而皇帝的私库,是用来支应皇宫中所有的花销,寅州太守贩卖私盐无异是从皇帝的私库之中偷取银两,这也是皇兄看重这件事,特地派他前来调查的原因。

一查知此事,他便动手将寅州太守等一干人犯全都抓捕起来,让同来的手下押解进京,自己则和常四先一步返京,这几日下来,当初那点疑心就彷佛溃堤的河水,在他心头越扩越大。

「我发现最近似乎有可疑的人,在咱们家附近徘徊。」

不久前,袁维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见大哥起了疑心,袁拾春不得不将事情老实告诉诉他,「那可能是苏三少爷派来保护我的人,也可能是想杀我的杀手。」

闻言,袁维惊愕的追问:「有杀手想杀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她将事情简单的告诉兄长,「所以三少爷才会派人来保护我。」

「竟有这事!」听完后,袁维震惊于妹妹竟已前后遭遇几次追杀,「发生这种事,你为何没告诉大哥?」

「我怕你和娘担心,且也不知对方究竟是谁,我原是打算,等找到那幕后主使之人再告诉大哥。」

心疼妹妹竟一个人承受了这件事,袁维轻斥了她几句,「咱们是一家人,往后再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大哥,别再自己一个人扛着。」他接着慎重叮嘱她,「在还没找到那幕后主使者之前,你暂时留在家里,别再出门。」

袁拾春有些犹豫,「可我还要给那些酒楼饭馆送糕点过去。」为了自身的安危,她也不想出门,可糕点总要有人送,娘年纪大了,加上先前又病了一场,她不放心让她去送。

袁维立即道:「我来送。」

两人怕母亲担忧,商量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将这事告诉母亲,对于自个儿代妹妹去送糕点的事,袁维是这么跟母亲说的——

「拾春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老是出门送糕点也不好,以后还是我来送吧。」

因此这几日,袁维一从王府下了工后,便赶回来替妹妹送糕点到各个酒楼饭馆去。

这日他刚要出门就见有个小孩送来封信,指名要交给妹妹,他赶着出门,也没多问是谁让那孩子来送信,把信交给妹妹后,提着糕点便离开。

袁拾春想不出来会是谁写信给她,好奇的拆开来看。

「怎么,拾春,那信是谁写给你的?」袁康氏坐在一旁,帮着女儿将做好的饼,用油纸每十块一包的包装起来。当年丈夫仍未过世前,袁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曾送女儿去念过几年的私塾,因此女儿跟她大哥一样识字。

看完信,袁拾春脸色有些古怪,「这信是李贤写给我的。」

听女儿提起这人,袁康氏不悦的皱起眉,「他都娶了别人,还写信给你做什么?」

「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看他分明就是贪图那张家有钱,这才毁了与你的婚约,迎娶张家女儿,你别理他,把信撕了。」袁康氏不想让女儿去见那薄幸之人,不论是什么原因,他如今都已另娶,就不该再来纠缠女儿。

「嗯,娘放心,我不会去见他。」袁拾春虽觉这事似是另有内情,但仍听从母亲的话把信给撕了,好让她安心。不管李贤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苦衷,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原主已死,此人与她毫无关系。

然而没想到翌日,他又再让人送了封信过来,信里表示,要亲手将当年两家定下婚约时的信物交还给她,同时也要拿回他们李家给的信物。

袁康氏得知后,气得啐了声,「原来这就是他想见你的目的,想要拿回当初的信物,他想要,让他自个儿亲自上门来拿。」

「他说他有愧于咱们家,更没脸见娘,若我肯亲自拿给他,他也会把当初咱们给李家的信物归还给咱们。」总而言之,这李贤就是非见她一面不可。

袁康氏犹豫了下,最后仍是不让她去见李贤,「别管他,那信物值不了多少钱,你别再去见那个负心汉。」

「好,听娘的。」袁拾春顺从的答应。

这日过午之后,苏越与苏宓一块过来取糕点时,袁拾春趁着母亲在午睡,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兄妹。

「我总觉得这李贤一再约我相见,似乎别有目的。」

闻言,苏越玩味的道:「正好,我此次来找你,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可是买凶杀我的人有眉目了?」平时都是苏宓过来找她,这次苏越也来了,因此她猜测,事情应是有进展

「是有点眉目了。」苏越颔首后,先把陶真先前买了枭首阁的杀手,欲取她性命之事告诉她,接着说:「我怀疑陶真背后另有主使他之人,便让人暗中盯着他,结果发现,有一人前后去找了他数次。」

「那人是谁?」

「他叫顾永顺。」

「顾永顺?」袁拾春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稍加思索,便想起他是顾家的长子,明冬和明惠的大哥。

苏越接着问她,「你可知道,这顾永顺是谁?」

袁拾春摇头,佯作不知。以她现在的身份,不该认得他。

正坐在一旁吃着饼的苏宓,闻言出声道:「我知道,他是莱阳王妃的兄长,先前曾住在咱们苏府一段时日,人看起来挺老实的。」

「我没见过他。」先前去苏府,她确实都不曾见过顾永顺。

「你去苏府都是去后宅,自是没见过他。」苏越接着往下说:「就在昨天,这顾永顺又去找了陶真,两人在屋里密谈后,陶真便去找了李贤,也不知同他说了什么。」这些都是他派去监视陶真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且他的手下也很快查到李贤是袁拾春以前的未婚夫。

「陶真去找李贤,难道就是他唆使李贤写信约我出去?」袁拾春仔细将苏越所说的话前后想了想,发现这事似乎与顾永顺脱不了干系。

苏宓纳闷的问:「你们一直在说的这李贤到底是谁?」方才三哥说的那些事,她在来此之前完全不知,三哥没告诉过她。

「他曾是我的未婚夫,后来毁约,另外娶了别的女人为妻。」袁拾春简单告诉她这件事。

听完,苏宓替她抱屈,「这男人真可恶,他既然与你有婚约,岂可毁约另娶。」

苏越则笑道:「拾春没嫁他是她走运,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最近迷恋上一个青楼花娘,为那花娘花光祖产,竟要媳妇回娘家拿钱给他花用,他媳妇不肯,便把她给打得鼻青脸肿。」这李贤平日的作为,他手下也查得一清二楚。

「这种男人以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幸好你没嫁给他。」苏宓拍了拍袁拾春的肩,安慰她。

袁拾春心中微暖,接着忍不住替原主感到遗憾,她当初竟为了这样的人而自尽。

望向袁拾春,苏越忖道:「近来我派人暗中保护你,陶真找来的人没机会对你下手,怕是因此才想利用李贤把你约出去,再伺机对你动手。」

听到这里,苏宓连忙拉住袁拾春的手,劝阻她,「拾春,你可别上当去见那李贤。」

苏越的看法却是与小妹不同,「我倒是觉得她非去不可。」

「为什么?」苏宓不明所以。

「咱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逮住他。」

「然后押着他去找陶真对质吗?」抓住这人,那陶真就不能抵赖了。

苏越摇头,「陶真不是整件事的主使者,他顶多只能算是帮凶。」在得知顾永顺几次去见陶真后,他心中便隐约明白,真正想杀袁拾春的人怕是顾永顺的妹妹顾明惠,因为只凭顾永顺怕是指使不了陶真。

但他不明白的是,顾明惠为何非置袁拾春于死地不可?这其中是否另有什么隐情?

「三少爷的意思是说,幕后的主使者是顾永顺?」可她与顾永顺并没有什么冤仇,他为何要杀她?何况她现在是袁拾春,并非明冬,顾永顺压根就不认识她。

「有些事我尚无法确定,待你明天去见了李贤再说。你放心,我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你。」这次他也会亲自前往。

翌日,袁拾春举步朝与李贤相约的静心寺走去。

这静心寺位于城中的东南方,据说两年前静心寺的住持被徒弟给杀死分尸,那凶残的手段令百姓闻之骇然,使得到静心寺上香的香客减少许多。

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静心寺,袁拾春左右张望,瞧见有个男人朝她快步走来,那男人的长相就跟她先前沉睡不醒时,在原主的记忆里看见的人一样,面貌英俊,身量高痩。

这人应当就是李贤。

她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拾春,你总算来了。」一见面,李贤满脸热络的笑,抬手就想握住她的手。

她退开一步,肃容道:「别碰我。」「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你现在已是有家室的人,请自重。」袁拾春对此人没好印象,说话也不留情。

「拾春,你听我说,我娶了别人也是万不得已……」他神色亲昵的想靠近她。

她警醒的再退开两步,不想听他多说废话,拿出当初订亲时李家给的信物,「我家的信物呢,拿来。」

见她丝毫不给他机会,李贤也失了耐性,「好,你等着。」他伸手进衣袖里,悄悄取出一方绢帕,下一瞬,便扑过去想摀住她的口鼻。

没想到冷不防有人朝他踹来一脚,把他给踹得整个人摔跌在地。

「你是谁?!」李贤按着被端疼的腰腹,一时痛得爬不起来,怒目瞪视那突然出现之人。

周随收回脚,走回已现身的苏越身旁。

见又来了一人,李贤满脸惊疑不定,瞬间醒悟了什么,他愤怒的看向袁拾春,「他们是你找来的人?」

「我若不找帮手来,岂不要被你这人渣给算计了。」她上前捡起那方掉落的绢帕,嗅闻到上头的异味,虽然不知道那呛鼻的味道是什么,却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蹙起眉质问他,「是谁指使你来害我?」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想把那条绢帕送给你,哪里知道就被人不问青红皂白的给踹了!」李贤瞋怒的瞪着周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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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拙劣的借口,袁拾春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把这送给我?」这人是把她当成蠢蛋,还是他智商不足,才会编出这种低级的谎言来。「我倒是想知道,若是把这帕子捂到你脸上,会怎么样。」说完,她拿着那条绢帕作势要摀住他的口鼻。

他原也不想这么对待袁拾春,但财帛动人心,对方拿出的银子多得让他舍不得拒绝。

袁拾春蹙起眉心,威胁的逼问他,「这帕子上头掺了什么?你若不老实说,我就先拿你来试试。」

瞧见她一副说到做到,李贤再瞅向杵在一旁的那两名男子。

苏越朝他笑了笑,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本少爷也很想知道,那帕子捂着脸会发生何事。」

李贤惊惧的挥着手叫道:「别试,我说、我说就是了……」他一边挪动着身子,想伺机逃走。

这时,苏越先前派出的手下,将埋伏在附近的几个杀手都给带了过来。

「主子,埋伏的人全抓到了。」被抓到的这几个人都不是真正的杀手,而是附近的一些地痞流氓。

苏越瞧了眼那几个被手下捆绑起来的男人,问道:「可有问出什么?」

「他们说,有人花钱让他们埋伏在这里,见到一个男人迷昏一个姑娘后,就出手杀了他们。」

李贤听了他的话,满脸错愕,「你说什么,他们想杀我?!」

苏越轻笑的为他解释,「你还不明白吗?买通你的人,也同时买通了其他的人,等你迷昏拾春之后,再让人将你们一块杀了灭口,事后,再装成你和拾春因先前积怨,互相砍杀对方,最后同归于尽,这样一来,就没人能怀疑到那买通你的人身上。」

「好歹毒的心!」李贤又惊又怒。

「我、我……」想到自个儿适才差点就被杀人灭口,李贤吓得腿都软了,看向袁拾春时,面露一抹愧色,决定把一切的事都供出来,「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

进了城,辜稹元与常四先赶往乐和饭馆。

来到那家饭馆前,常四进去打听那些糕点是出自何人之手,辜稹元留在马车上等候。

就在常四进去不久,袁维趁着今日休假,早早就带着妹妹出门前交代他送的糕点过来,没留意到停在前头的马车。

没多久,袁维就被常四给带了出来,领到马车旁,常四向坐在马车里的主子禀报导:「禀王爷,那饭馆说那些糕点是袁家姑娘所做,而这袁姑娘正是袁维的妹妹。」

「袁维是谁?」辜稹元掀起车帘问,他瞟了眼与常四一块站在车旁的一名男子,隐约觉得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袁维连忙恭敬的回答,「回王爷的话,小人在莱阳王府里担任账房的工作。」

王府里的下人能在王爷跟前露面的不多,王爷不认得自个儿倒也不意外。

听他这么说,辜稹元隐约记起,他似乎曾在王府里见过这人,「常四说那些糕点是你妹妹所做,她为何会做这些糕点?」他质问。

「那些糕点有些是小人的妹妹偷偷学着糕饼铺子做的,有些是自个儿瞎折腾出来的。」袁维回道,心下暗自惊疑,不明白莱阳王为何会问他这事。

「小人不敢,小人说的全是实话。」袁维不知他的话哪里说得不对,竟惹得王爷大怒,惊得急忙跪下。

常四也跟着质疑他,「那凤梨酥和杏仁糖酥是明冬夫人生前的独门配方,别的地方压根就没有,你妹妹做出来的为何会与明冬夫人做的味道一样?」

闻言,袁维呆了呆,他忽然想起,当初大账房在尝了拾春做的枣泥核桃糕时,也曾提过那味道和明冬夫人做的很相像。

「小人、小人……」他一时之间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

辜稹元瞧见他的神色,见他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觉得这事透着蹊跷,「你妹妹在哪里,带本王去见她。」虽急着想回去见明惠,但这件事让他莫名在意,想先弄个明白。

袁维胆颤心惊回道:「小人家住在永平坊,小人妹妹先前出门去了,也不知回来了没。」他连续跑了六、七家酒楼饭馆,还有一家要送,但此时见王爷的神色,彷佛妹妹做的那些糕点有什么问题,他打算先回去问问妹妹,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好有个应对。

「王爷,要不让袁维稍晚领他妹妹到王府见您,您看可好?」常四提议。

辜稹元摇首,「用不着,直接去袁家。」他等不及想见见做出那些糕点的人究竟是谁。

袁维抑着心里的着急,说道:「可小人的妹妹也不知回来了没,怕让王爷等太久。」若把王爷带去,他便无法提醒拾春这事,让她心里先有个底。

辜稹元朝他睐去一眼,那阴冷的眼神让袁维背脊发麻,不敢再拒绝。没多久,来到袁家,袁康氏惊见莱阳王亲自驾临,吓得赶紧去烧水沏茶。再见儿子的脸色透着丝凝重,她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莱阳王为何会突然纡尊降贵,来到他们这里。

须臾,她沏了杯茶,想了想,再拿碟子盛了几个女儿先前做的桂圆蛋糕,一并端了出去。

「王爷请用茶,这是小女做的糕点,滋味还不差,请王爷尝尝。」她恭恭敬敬的将茶水和糕点搁到桌几上。

看见碟子里盛着的那几个上头洒着碎核桃的桂圆蛋糕,辜稹元不动声色的拿起一个,尝了味道,果然与明冬做的味道几乎一样。

瞅见他在尝了那桂圆蛋糕后,神色变幻不定,袁维暗暗心惊。

常四留意到主子的神情不对劲,上前问:「王爷,可是这桂圆蛋糕有什么问题?」他方才一眼就认出,这糕点是明冬夫人以前常做的桂圆蛋糕。

当初为了做这种蛋糕,明冬夫人特别找铁匠给她打造一种杯子,烤的时候,事先在里头抹油,再倒进一些面粉,让面粉平均沾裹到那些油的表面,这样烤完才好脱膜。

然后她再把掺了桂圆和碎核桃的面糊倒进那些杯子里,放在同样特制的平底锅上烘烤,上头再盖上特制的盖子,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就能烤好。

眼前这桂圆蛋糕的大小和形状,就与明冬夫人所做相差无几。

辜稹元没说什么,只道:「常四,你也尝一尝。」

「是。」常四拿起一个桂圆蛋糕,尝了几口,面露惊诧,「这味道……」

常四颔首,「确实极相似。」

听见他们的话,袁康氏看向儿子,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袁维也不太明白,但多少能听出,那糕点的味道八成就是莱阳王亲自来袁家要见拾春的原因。

这时,一道清脆的嗓音从外头传了进来,「娘,我回来了。」

【第九章】

袁维连忙借着上前开门时,提醒妹妹莱阳王驾临之事。

「拾春,莱阳王现下在咱们屋里。」他朝她使了个眼神。

突闻大哥这话,袁拾春楞了楞,接着瞅见他的眼神,她心头一凛,大哥的意思是说,辜稹元来了?可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会来他们这里?

她惊疑不定的走进屋里,瞧见端坐在里头的人果然是辜稹元,抑下惊讶,她垂下脸,福身行礼。

「民女拜见王爷。」

「你起来,本王有话问你。」辜稹元命令道。

她起身,缓缓抬起脸,「不知王爷有何话要问民女?」

看清她的面容,辜稹元很意外,「你就是袁维的妹妹?」

见两人都认出了她,袁拾春只得躬身道:「那日民女是迫于无奈,不得已才惊扰了王爷的座轿,还请王爷恕罪。」

那事当日放她离去时,他便没打算追究,此时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辜稹元指着桌上的桂圆蛋糕质问她。

「本王问你,这些糕点你是打哪学来的?」

「有些是民女偷偷学着糕饼铺子做的,有些是自个儿瞎做出来的。」她搬出这套说词回答他。

她心忖也许是被他吃出了熟悉的味道,他才会特地过来问她这事,但她决定打死不说,既然他已娶了明惠为妃,那么他们两人之间便不会再有任何干系,今后各过各的。

「放肆,你胆敢满嘴谎言欺骗本王,这些糕点岂是你自己能做出来的!」这些糕点的做法,都是明冬在异界学来的,哪里会是她能会的。

被他一喝,袁拾春低垂眉眼,露出惶恐的表情,「王爷恕罪,这些糕点其实是民女在睡梦中,得一个仙女传授给民女,因此事太过不可思议,故而民女才不敢据实禀告。」

辜稹元眼神阴沉的盯着她,「那仙女长得什么模样?」

「仙女自然长得美若天仙。」

「那仙女都教你做了些什么?」他再问,嗓音冷得宛如要结冻。

「有这桂圆蛋糕、枣泥核桃糕、杏仁糖酥、凤梨酥、花生芝麻糖……」

她话还未说完,辜稹元便震怒的扣住她的手腕,喝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在本王面前说瞎话!」这些

左手手腕被他掐得快断掉,袁拾春疼得抬起右手想扳开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你还不老实招来,这些糕点究竟都是跟谁学来的?」他厉色喝斥。

她挣扎不开,一时气不过的脱口而出,「跟鬼啦!」接着恼怒的低下头,不管不顾的忿忿咬住他的手,想逼他松手。

袁氏母子瞧见她竟敢对辜稹元如此无礼,吓得倒抽了口凉气,就连常四也有些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主子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倒像是被什么震住似的,整个人怔楞的望住袁拾春。

嘴里沁出一丝血腥味才让气昏头的袁拾春回过神来,发现自个儿干了什么好事,她吓得松开嘴,死了,她竟然咬了他,这下惨了。

「王、王爷我不是故意的……」她战战兢兢的想解释。

「你方才咬了本王!」

他此时的眼神灼烈得骇人,她紧张得一时答不出话来。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怪罪她,还向她提出一个令人惊讶的要求。

「你再咬本王一次。」这世上胆敢咬他的人只有明冬,那晚,他强行要了她,明冬朝着他又咬又打,她适才咬他,就依稀彷佛是明冬在咬他。

「蛤?」袁拾春整个人呈现惊呆状。

「快咬!」辜稹元不耐的催促。

袁康氏惊惶的屈膝跪下,替女儿求情,「王爷,求您饶了拾春吧,她一年多前昏迷不醒,直到两三个月前才醒来,脑子还有些胡涂,不是存心想冒犯您的。」

她这话让辜稹元神色遽变,霍然站起身,「你说什么,她一年多前昏迷不醒,直到两三个月前才醒来?」

见他愀然变色,袁康氏惊恐的抖着嗓音回道:「民、民妇不敢欺骗王爷,确实如此,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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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稹元回头,一把将袁拾春拽到跟前,语气急切的问:「你老实告诉本王,这些糕点你究竟打哪学来的?」

「就是在民女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梦里有人教我做那些糕点。」她打死不松口,依然这么说。

辜稹元抬起她的脸,目不转瞬的望向她那双眼,那眼里隐含着怨慰和委屈,就像当年,他强纳她为妾时一样。早在先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发现了,只是当时没多想。

他心绪澎湃的翻腾着,犹如巨风刮过掀起的海浪,「本王问你,「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诗句你是打哪听来的?」她拦下他轿子那天,曾吟过这两句诗,常四派人去查过,查无这两句诗的出处,换言之,这两句诗就如同他所想,应也是出自明冬所来的那个异界,就像她以前所说的那些故事一样。

「也是我梦见的。」她以为他早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诗句。

「你梦见的那人……可是叫明冬?!」他两眼紧紧盯着她。

「我不知道。」听见他说出这个以前的名字,袁拾春垂下眼。

「王爷认错人了。」她淡淡否认,此时再相认又能如何,他已娶了别人为妻。

为逼她承认,辜稹元说出证据,「你会所有明冬生前会做的糕点,你知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你还敢咬本王,这世上只有明冬才敢这么大胆,你还不承认你就是明冬吗?」

她会做那些糕点,知道那诗句,这表示她拥有明冬的记忆,能拥有明冬的记忆,除了明冬还有谁,可他不明白她为何不肯承认?急着想与她相认的心情,像烈火烹油般炽烫。

闻言,常四震惊的望住袁拾春。

袁氏母子也为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她死咬着不认,「民女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那些糕点是民女得梦中仙女所教,那两句诗也一样。」

见她坚持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明冬,辜稹元蓦地抓起她的手,先是狠狠咬了一口,再舔着她的手指。

她吓了一跳,想把手指抽回却不得,羞恼得脱口而出,「辜稹元,你是狗吗,怎么又咬人又舔人?」

他松开嘴,但仍牢牢的攒着她的手不放,两眼紧紧盯住她,「你还不承认你是明冬,这世上胆敢直呼本王名讳,还骂本王是狗,就只有明冬。」一模一样的话,在他还是九皇子时她便说过了。

「我……」在他咄咄的逼视下,她也想起那年她为他烤了一个蛋糕,剥了一块喂他时,他便曾像刚才那般,先咬了她的手,再舔吮她的手指,而当时她骂的,就是适才骂他的那几句话。

他不让她再否认,斩钉截铁道:「你就是明冬!」这次他相信他绝不会再认错人,滔天的喜悦撞击着他的胸口。

「啊,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王妃非要杀死拾春的理由!」一直在门外偷听的苏越脱口而出。

他命令手下把李贤和那些地痞流氓送走后,便带着周随过来袁家,哪里晓得他们一到,就瞧见莱阳王在屋里头,还来不及惊讶是什么事把这尊大神给刮来袁家,接着就看见拾春咬了莱阳王。

他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接着听见的事更让他一时没忍住心中所想,脱口说了出来。

哎呀,知道了这个惊人的秘密,他会不会被莱阳王给灭口?

听见苏越的话,辜稹元霍地看向他,脸色凶狠,「你说什么,谁想杀她?!」

那凶戾的眼神令苏越感到危险,颈后寒毛直竖,连忙说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先前一再有人派杀手来暗杀拾春姑娘,我受我家小妹所托,派人来保护她,拾春姑娘这才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末了,他不忘再提了下自个儿的功劳,「对了,就在方才,拾春姑娘的前未婚夫还被人买通,想谋害她,也是我机警救了拾春姑娘。」

他这番话里,透露出了两件令辜稹元惊怒的事,她竟有未婚夫,还有,竟有人想杀死她。

「你方才说是谁想杀她?」适才他没听清楚苏越说的人是谁。

苏越也不直接说出来,刻意扯了几个人的名字,想让他自己去猜,「是陶真听了顾永顺的指使,买通李贤,要谋害拾春姑娘。」

辜稹元震怒,「陶真!他好大的狗胆,胆敢对本王的明冬下手!还有这顾永顺是谁?」他一时忘了这顾永顺正是他的大舅子。

「王爷,顾永顺是王妃的兄长。」一旁的常四出声提醒他,刚才苏越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当下便明白,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顾明惠。倘若这袁姑娘真是明冬夫人,那么顾明惠就有杀她灭口的动机了。

一个是没有明冬夫人生前的记忆,只知道她一些生活习惯和喜好;一个则是拥有明冬夫人记忆的人,哪个才是真正的明冬夫人,一目了然。

只是也不知这顾明惠是怎么发现袁姑娘就是明冬夫人,以及她先前又是如何得知王爷在寻找明冬夫人的事,而借机冒充。

「是她!」辜稹元盛怒中,一掌拍向桌几,摆在上头的茶水和糕点,跟着被拍垮的桌面而摔了下去,「顾明惠,你先欺骗了本王,还想杀害明冬,我饶不了你!」袁拾春就是明冬,那么欲买凶杀她的幕后主使者是谁,已不问自明。

思及这两三个月来遭她蒙骗,对她百般的呵宠,他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常四,去给本王把那个贱妇给拖来!」辜稹元话刚出口便接着想起,不论如何,这顾明惠总是明冬的妹妹,不好当着她的面处死她妹妹,因此再改口道:「等等,这事等本王回去再收拾她。」

苏越见事情已水落石出,心忖是否该趁机溜之大吉,但又禁不住好奇,想继续把这场好戏看完,且他此时心中也委实好奇极了,这袁拾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成了明冬夫人?

不止他,这一番变故也让袁氏母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为何女儿会被莱阳王当成了他的明冬夫人?

袁拾春默默站在一旁,也有些迷惑不解,辜稹元迎娶明惠为妃,不是因为与她情投意合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另有原因。

她轻蹙着眉思索着,下一瞬,陡然落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被一双手给紧紧的搂抱住,热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因激动而略显疮哑的嗓音透着一丝埋怨。

「明冬,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找本王,让本王被明惠那贱妇给欺骗了这么久!」

「你不是娶她为王妃了?」

「本王以为她是你,才娶她为妃。」此时的辜稹元没了方才的暴怒,话里带着委屈。

「你目盲吗,她哪点像我?」袁拾春忍不住翻白眼,明惠长得可比明冬美多了。

「她端茶时跟你以前一样,第四指总是僵硬的弯曲着,还有她也喜欢吃蛋羹、笋丝、丝瓜、木耳和花茶。」

「她当年跟在我身边一年多,记得这些事有什么难的,况且当年我那根手指的指骨是因为被打断后长歪了,没办法像其他的手指一样灵活,才会那样僵硬,她的手指也曾被打断过吗?」为了证明给他看,她抬起手握起拳头,「你看,现在我的手指好好的,伸缩自如,没必要再那样端茶。」

看着她握拳的手,辜稹元脸色难看,他竟然没想到这点,那顾明惠的手指好端端的,压根就不该那般僵硬,分明是刻意装出来。

闻言,就连常四也顿时僵住,他也没想到这点。

再看向袁拾春时,辜稹元脸上的感情浓烈得似要满溢而出,不管如何,他的明冬找回来了,他抬起手把她握拳的手给包了起来。

「我这不是一时胡涂了吗,陶真利用《镜光宝鉴》里记载的术法,为本王推算后,告诉本王,你就在我身边不远,那女人突然回王府来,还自称因为回乡时摔了一跤,因此不记得以前的事,本王便误以为她就是你,当年那个明冬,不也是因为在宫里被容贵妃杖打得没气了,所以你才变成她不是吗?」正因为这个理由,他才会被顾明惠给蒙骗了。

他将她牢牢的锁在怀里,分别一年多,他有满腹的话想对她倾吐,「当年你走后,本王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听到这里,袁拾春眼里溢满了泪,她原先以为他早忘了她,因此才娶了明惠,不知他竟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还想去找她。

「那个人是谁?」原来这世上也有人跟她一样,来自异界。

「她是一个商人的妻子,你若想见她,日后本王再带你去。」轻蹭着她的脸,抱着怀里的人,辜稹元觉得空虚的心终于再度被填满了。「以后不要再离开本王了,本王害怕会再也找不到你。」

「不会了、不会了,以后我哪里都不去……」她被他所说的话感动得泪湿衣襟。他没有负她,不枉她为他放弃了回去的机会。

她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她发现此时身旁尚有不少「闲杂人等」在看着他们,她抹抹泪,拽着辜稹元的手,将他领到袁氏母子面前,为他介绍。

「王爷,这是我现在的娘和大哥,自我苏醒后,他们一直对我很照顾。」

辜稹元颔首,喊了声,「岳母,大舅子。」善待明冬的人,他也会善待他们。

这一叫,把袁氏母子给惊得差点吓破胆。

「这这这拾春,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他们竟多出莱阳王这个女婿来了。

「这事有点复杂,稍晚我再跟娘和大哥解释。」袁拾春面露一抹歉疚,虽然是因这副肉身里的魂魄不在,她才能占据这具身子,但冒充袁家的女儿,总让她有些愧疚。

她接着指向苏越和周随,「这是苏家三少爷和周公子,这段时间多亏他们,我才没被杀死。」

苏越连忙表态,「王爷请放心,我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守口如瓶,不该说的绝不会泄漏一个字。」

「明冬,跟本王回去吧。」好不容易与她相认,辜稹元想将她带回去,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

她神色郑重的表示,「王爷,明冬已死,我现在叫袁拾春。」

「好,你爱叫拾春,那就叫拾春吧。」他宠溺的道。

她接着再说:「王爷先回去吧,我有话要对娘和大哥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她总要对袁氏母子交代清楚。

见她不打算跟他回去,辜稹元不快的拉下脸来,「既然你不走,那本王也留下来。」

袁拾春只得耐着性子温言软语的哄着他,「王爷,我现在是袁家的女儿,您要让我用什么身份跟您回去?何况您不是还有事情要处理吗,您不如先回去把该处理的事情给处理好,反正我会留在袁家,哪里都不去,王爷想见我时,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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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稹元听出她言下之意是说,她此时没名没分,不方便随他回去,顿时心中不悦,倘若不是顾明惠欺骗了他,他便不会这么晚才与她相认,不禁对顾明惠再恨上几分。

她不愿跟他回去,这次他也不敢再强迫她,等回府处理完顾明惠后,他会马上给她一个名分,让她能名正言顺的回到莱阳王府。

「好,等本王回去处理完事情,便来接你。」

送走辜稹元,袁拾春望向袁氏母子,徐徐出声,「我知道你们一定有满腹的疑问想问我,在此之前,请先容屋里的袁氏母子,苏越、周随全都看向她,等着她解开他们心中的谜团。

袁拾春话说从头,「当年王爷还是九皇子,他因冲撞了容贵妃,被先皇幽禁半年,当时伺候他的那些宫女太监被容贵妃迁怒,几乎全被杖打至死,活下来的人只有三个,不,正确的说只有两个,就是常四和赵魁……那时那个叫明冬的小宫女也已断了气……」她缓缓诉说当年她穿越过来的经过。

几人听得惊异的瞠大了眼。

「……我看见王爷为我的死癫狂,遂决定放弃回去的机会,那位猫大仙成全了我,他推算出有具肉体内已没了魂魄,遂施法将我的魂魄安置到那具身子里。」

接下来她未说的事,袁家母子也已明白,之后,她便变成袁拾春苏醒过来。

怪不得原本任性的女儿,醒来后会变得孝顺懂事,怪不得她开始会做他们从不曾见过、尝过的糕点,对这些,他们心里不是没有疑惑,但他们从未想过会有这般离奇、不可思议的事,因此也没去深究。

如今真相大白,袁氏母子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怨。

袁拾春轻轻握住两人的手,诚恳的接着再说:「娘、大哥,这些日子来你们对我的关爱和照顾,让我真心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我每次叫你们娘和大哥时,都是发自真心实意的,希望你们不会怨我占据了你们的女儿和妹妹的身子。」

她的诚意打动了袁氏母子,袁康氏反手紧握住她的手,眼眶中闪过一抹泪光,「傻孩子,你能成为我的女儿,是我的荣幸,我真的女儿都没像你这么孝顺过我。」

袁维也牢牢握住她的手,动容道:「娘说的没错,既然老天爷让你变成了拾春,那么你就永远都是我妹妹。」

苏越听了一耳朵的秘密,再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坦诚相待,拍了拍周随的肩,含着笑意走了出去。

「想不到除了咱们这世界,竟还有别的世界,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今天真是大大开了眼界。」来到外头,他感叹道。

「三少,有件事我要同你说——」周随才刚开口,就瞧见苏越一脸惊异的看向他。

「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也是异界之人?!」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想同你说,当初我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答应跟随你七年,如今这期限,再过两个月就要到了。」

「噫,这么快吗?哎呀,这样一来,本少爷身边可就缺了个武林高手的跟班。」

在他眼里他只是个跟班?周随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浮现一抹青筋。

苏越似是浑然没发现自个儿的话惹到他了,兴匆匆接着说:「要不这样吧,你不当我的跟班,就来给我打下手,枭首阁副阁主给你当,你看怎么样?」

周随赏他一记冷眼,不发一语,扭头就走。

「哎,周随,你倒是回个话呀。」苏越追了过去,俊秀斯文的脸庞带着狐狸般的笑意。

「王爷回来了。」顾明惠有些意外他竟会提早回来,但仍满脸欣喜的迎了上去。

不过回应她的不再是他宽厚的怀抱,而是充满暴怒的一巴掌。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将她打得摔跌在地,嘴角流出血红,她满眼惊愕的望住他。

「王爷?!」她接着发现,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温柔呵宠,而是凶暴狠戾得彷佛要噬人。

「本王问你,你可知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两句诗?」

「我不记得了。」她泪盈于睫,泫然欲泣道:「难道王爷是因为妾身仍记不起以前的事,所以才发怒打妾身吗?」

辜稹元见她还在这般作态,憎厌的再朝她狠踹一脚,生生把她的身子给踹得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她趴在地上呕着血,对他突然的转变又怒又惊,不明白为何曾有的百般眷宠,竟会一夕之间荡然无存,她不甘的十指揠抓着地面,撑着疼痛的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泣问:「王爷!妾身做错了什么?」

「你所犯下的罪,即使本王把你千刀万剐,都消不了本王心头的怒火。」宛如冰霜似的嗓音,透着他掩不住的恨意。

他那恨意彷佛化成森森利剑一把把的刺向她,令顾明惠心中骇然,霎时间她明白了,脸色瞬间惨白,他之所以从先前那般温柔呵宠,变得这么残酷无情,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她冒充明冬的事败露了!

看见他眼中那浓烈得犹如要化为实质的杀意,她惊恐的连连退后,想要逃走。

可他压根不给她机会,「看来你已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罪!」毫无温度的冰冷嗓音,挟着森然的暴戾之气。

她惊吓得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跪到地上,仍试图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不是我要冒充明冬姊姊,

是王爷自个儿认错了人,怪不得我!」

见她竟把事情怪到他头上,辜稹元神色冷鸶,「本王自个儿认错了人?常四,把东西给她看。」

「是。」常四将手上包在布巾里血淋淋的首级取出来,扔到她面前。

顾明惠垂目一看,见竟是一颗人头,惊吓得尖叫出声,「啊——」紧接着发现那竟是陶真的首级,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陶真竟敢把本王的事泄漏给你,还帮着你买凶一再行刺明冬,这就是他的下场!」辜稹元冷酷的面容,此时阴狠得似是修罗。

回王府的途中,他先去收拾了陶真。

当时陶真卜算到了自己的死劫,想要逃走,被常四给抓了回来,死前已亲口招认,是他不小心将先前他欲寻找明冬之事告诉顾明惠,因此才会受她胁迫,不得不帮着她买凶暗杀袁拾春。

顾明惠绝望的跌坐在地。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倘若你只是冒充明冬,本王或许可以看在明冬的分上,免你一死,但该死的,你竟然一再派人去杀她!当年明冬对你这个妹妹可是照顾有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辜稹元每一句的指责,都像刀刃一样尖锐的刺向她。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我从陶叔那里得知王爷要找姊姊,我以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她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再复生,直到那天,在酒楼里尝到那块枣泥核桃糕,那味道竟与她生前所做一模一样,我吓到了,终于相信也许她是真的复生了,后来,我害怕自己冒充她的事被王爷知道,所以才会……」顾明惠哭喊的认错,「王爷,我知道错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您看在明惠这段日子的伺候——」

辜稹元恨声打断她的话,「你还有脸跟本王提夫妻,本王想娶的从来就只有明冬,而不是你!常四,把她押下去,她派人刺杀明冬几次,就给本王割下几块肉来,没割完不准她死!」

听见他这般残酷的话,顾明惠骇然的震住,他是要她活生生痛死!

她满眼怨毒的看向辜稹元,下一瞬,她绝然的一头撞向一旁的柱子,宁愿自绝,也不活着受那罪。

她头骨登时撞得碎裂,殷红的鲜血染红柱子,整个人缓缓倒卧在血泊中,瞠瞪着的双眼,充满了怨恨不甘……

她只不过是想要像明冬姊姊一样,也备受王爷的呵宠……她只是想尝尝那种滋味……谁知一尝就上了瘾,再也容不了人来夺走……

顾明惠一死,辜稹元随即进宫面圣。

「稹元,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急着来见朕?」辜擎元本已准备用晚膳,听见内侍通传他有重要的事求见,这才延后用膳,先接见了胞弟。

「皇兄,我找到明冬了!」轻快的嗓音带着浓烈的欢喜之情。

辜擎元没好气的沉下脸来,「这事你不是早就告诉过朕了,还娶了那顾明惠为妃吗?」他打扰他用膳,为的就是这事?

「那贱人不是明冬,她欺骗了我,拾春才是真正的明冬!」提起这件事时,辜稹元的神情仍有些怒气。

辜擎元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又多出一个拾春来?你不会又认错人了吧?」

「这回绝不会了,拾春真的是明冬,她拥有明冬的所有记忆,她就是明冬!皇兄,你先前说的没错,没有明冬记忆的人,又怎么会是明冬呢,先前都是顾明惠欺骗愚弄了臣弟。」终于与真的明冬相认,辜稹元胸口的喜

辜擎元听得惊奇不已,「这么说这袁拾春真的是明冬?」

「没错,皇兄,臣弟要迎娶她为王妃。」

「你不久前才娶了顾明惠为妃。」辜擎元提醒他这件事。

「那贱人死了!」

「她死了?你把她给杀了?」

「是她心知难逃一死,所以自个儿撞柱而死,让她这么死,真是太便宜她了,我本来打算让常四将她带下去,活活剐了她的肉。」

听胞弟说出这番凶残的话来,辜擎元头痛的扶额,才娶了没多久的王妃,就这样给他弄死,这百姓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名声本就不好,这会儿怕是连言官都要进言参他一笔。

「你真是让朕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你才大婚不久,这王妃就死了,你说百姓会怎么在背后议论这事?」

「他们怎么议论,臣弟不在乎,终于找到真正的明冬,臣弟要娶她为妻。」辜稹元执着道。

「你呀,怎么净是给朕出难题、找麻烦!」

辜稹元屈膝朝他跪下,生平第一次对他软言央求,「皇兄,臣弟这生只要她一个,求皇兄成全。」

「你、你——」辜擎元想狠狠痛斥他一顿,但见他对明冬痴情一片,也不忍再苛责,无奈的叹息一声,「你明日把她带进宫来,朕要亲自确认她是否真是明冬。」为了不让胞弟再错认,这回他要亲自试探对方。

已得知前因后果的袁氏母子见他来了,明白分开一年多的两人,定是有许多话想说,非常识趣的自动回避。

「王爷怎么这么快又来了?」袁拾春料到他会再来,只是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分别一年多,看着眼前那张俊美的面容,往日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的眼神柔得似水,胸口一片热烫。

他迫不及待告诉她,「我方才进宫告诉皇兄,我要娶你为妻。」以后她就能名正言顺的留在他身边,再也不能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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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的事告诉皇上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急不可待的去见了皇上。

「没错。」

「那皇上怎么说?」

「皇兄让我明天带你进宫。」他将她揽入怀里,「拾春,等皇兄见了你,咱们就成亲,以后你就是我的王妃,从此再也不准离开。」

「那明惠呢?」她抬起眼望向他。

「她自尽死了。」他刻意隐下顾明惠是被他逼得不得不自尽而死的事。

闻言,她轻轻叹息一声,明惠的死全是她咎由自取,倘若她先前不一再找人来杀她,也许如今还能活着,是她把事情做得太绝,才把自己送上了死路,只是她很纳闷,明惠究竟是怎么认出她的。

「明惠为何知道我就是明冬?」

「先前我误认她是你,曾带她去春余酒楼用饭,她在那里尝到你送去寄卖的枣泥核桃糕,因而对你心生怀

「我想起来了,你与她大婚前几日,我曾在苏府见过她,她尝了我做的糕点,问我是在哪里学来的,怕是在那时就已确定我是明冬。」当时明惠面不改色,那心思蔵得极深。

「她已伏罪,今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思及因误认顾明惠是明冬而迎娶的事,辜稹元十分懊恼。

听出他话里的一丝恼意,她两手搂着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肩上,不再提明惠的事,笑睇着他,提了个要求,「等王爷有空,带我去见见我的老乡。」知道有人与她一样来自异界,她忍不住想见见对方。

他抬手轻抚着她的脸,即使她换了容颜,却仍如从前那般能勾动他的心,教他为她痴狂,只因这副身子里的魂魄是她,他颔首答应,然后对她说了句话——

「唉漏服油。」

那四个音他念得不标准,却让袁拾春神色震动,她接着展颜而笑,也回道:「I love you。」

我爱你,谢谢你找到了我,让我能再拾回这段爱。她默默在心里说着。

这一晚,两人舍不得睡,相拥一夜,互诉着分别一年多的相思之情。

翌日,早朝过后,辜稹元带着袁拾春走进御书房。

端坐在御案后的辜擎元,目光锐利的打量着袁拾春。

「民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袁拾春依礼俯身跪拜在地。

「起来吧。」辜擎元见她这礼行得丝毫不差,举止之间也从容不迫,确实不像一般不知规矩的百姓。

「谢皇上。」袁拾春站起身,神色镇定,抬起脸微笑的面向皇帝。

「袁拾春,朕有话问你。」他召她进宫,不只是为了看她,更是为了要考校她,倘若她通不过他的考校,他不会承认她是明冬,也不会再为稹元赐婚,皇帝赐婚可不是儿戏,能一而再再而三。

「皇上请问。」袁拾春不卑不亢的颔首。当从辜稹元那里得知,皇上要见她,她心里便明白,他这是想亲自试探她是否真是明冬。

「当年明冬曾说过三个谋士的故事,是哪三个?」当初正是因为听了她所说的这三个谋士的故事,在当年季长欢找上他时,他才会重用他,而后在夺位之争上,便是靠着季长欢为他出谋划策,最后他才得以登基称帝。

「是张良、孔明和刘伯温。」

见她竟一字不误的答了出来,辜擎元暗自点头,接着再问:「明冬曾说过,要如何才能让百姓不造反、不作乱?」

「首先要让百姓能吃得饱,有衣穿,有钱花,有屋住。」

「你果然是明冬!」辜擎元面露惊喜之色,起身走到她面前,好奇的问:「你快跟朕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复生的?」

袁拾春只好将昨天告诉袁氏母子的那番话再说了遍,辜稹元也在一旁仔细倾听着她的遭遇。当她说到她为了他放弃回去的机会,选择留下时,又欣喜又感动的紧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再也不能回去,以后将在这里终老一生。」

「袁拾春,跪下接旨。」辜擎元突然端起脸来。

她楞了楞,听命跪下,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查,袁拾春品性高洁,事母至孝,足为天下楷模,朕恩准莱阳王择日迎娶袁拾春为妃。」

听见皇帝亲降谕旨,袁拾春惊讶的望向他。

袁稹元也惊喜的跪了下来,「多谢皇兄赐婚。」

辜擎元含笑的嘱咐两人几句,「你们俩几经波折,总算能再厮守,往后要互相扶持、不离不弃,知道吗?」

「臣弟遵旨。」辜稹元欣然领命。

「民女遵旨。」袁拾春也微笑领命。

莱阳王府对外宣称,顾明惠得了急症,暴毙而亡。

两个月后,莱阳王府再传出喜事,而莱阳王这次要再迎娶的王妃竟又是苏国公新认的一位义女,这消息一传出,引起满京城议论纷纷。

「这莱阳王是怎么回事,前王妃才逝世不久,他竟又要成亲了!」

「离奇的是,他这回要娶的竟然又是苏国公认下的义女。」

「最奇的是,他认的义女竟先后都被莱阳王给看上了。」

「我听说苏国公这回所认的义女,也同样是平民出身,她与苏国公的掌上明珠苏小姐交好,做了一手好糕点,连苏国公都爱吃,这才认她为义女,后来莱阳王无意间尝了她做的糕点,据说与他那已故的宠妾所做的糕点味道颇为相像,约莫是因此想起了他那早逝的宠妾,才纳她为妃。」

酒肆饭馆中,莱阳王要再娶妃之事,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婚这日,比起上回迎娶顾明惠时更加盛大的迎亲队伍,在锣钹喜乐和炮竹声中来到袁家。

整个永平坊,被浩浩荡荡的迎亲人员给挤得水泄不通。上百名的侍卫和琴师乐手整齐的排成两列,在外头等候。

辜稹元从披挂着彩绸的白马上翻身下马,俊美的脸庞上,嘴角高高扬起,眼眸里的光彩亮如星辰,举步跨过门坎,步入袁家,要来迎接他的新娘。

喜婆牵着新娘子的手,正在拜别母亲和兄长。

袁康氏含泪依依不舍的对她殷殷嘱咐,而看着即将出嫁的妹妹,袁维眼里也闪着泪光。

「拾春,你记着,咱们袁家永远都是你的娘家,以后但凡有什么事,都可以回来找娘和大哥。」他明白依莱阳王对拾春的爱宠,必不会委屈了拾春,但还是忍不想告诉她,他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多谢娘、大哥。」他们的话让她心里盈满感动。

辜稹元走过来,从喜婆的手里接过她的手,朝袁氏母子承诺。

「岳母、大舅子放心,今后本王必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她,他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他要让她往后的日子都充满欢喜,不会后悔为他留下来。

袁康氏和袁维轻轻点头,接着一块送新人走出袁家大门。

辜稹元紧握着袁拾春的手,袁拾春踩着轻盈的脚步跟在他身边,红色盖头下的她,那张清秀的脸庞,轻轻弯起的眉眼,漾着灿亮的笑意。

两人交握的手,彷佛在彼此承诺着,此后的人生路上,将携手同行。

早晨甫下过雨的天空,两道弯弯的虹霓,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中,宛如也在为这对新人献上祝贺。

【尾声】

「你说若是男孩,叫学谦可好?」挺着七个月大的身孕,袁拾春靠在床榻上,询问身旁的丈夫。

「你要把咱们的儿子叫学谦?!」听妻子提及这个名字,正抚摸着妻子肚腹的辜稹元,登时变了脸。

感受到他身上瞬间迸发出来的恚怒,袁拾春一脸莫名,不知说错了什么,惹得自家王爷这么生气,「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他下颚绷紧,咬牙切齿,「都这么多年,你还忘不了他吗?」

不明白他口中所指的人是谁,袁拾春满脸迷惑,「忘不了谁?」他那嫉恨的眼神,把她给瞪得心里发毛,更是莫名其妙。

明明她才是孕妇,可她怀孕这七个多月来,一直好吃好睡,睡不好吃不好的人反倒是他,担忧她没办法把孩子给平安生下来,即使太医和她一再向他保证,她这副身子很健康,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会有问题,他仍是放

辜稹元嗔怒的指控,「你连儿子的名字都取成这般,还想否认!」

话里的酸妒之味浓得惊人,快把她给酸死,但她是真的不知道他说的人究竟是谁,「这名字怎么了?我真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谁。」

「你还不承认!」

「我没什么好认的,你到底要我认什么?」突然一念闪过,她不敢置信的瞪住他,「难道你是在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本王没这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是他的,问题在她取的名字,即使当年她只提了一次,可他牢牢记下了。

他以为两人经过这么多的风波,她的心已完完全全属于他,哪里知道,她至今仍对那男人念念不忘,连他们两人的儿子都要取名为学谦。

被他用那种质疑的眼神怒视,袁拾春一脸莫名其妙,「那你在闹什么脾气?」

「你想把儿子的名字取名叫学谦,你心里还有本王吗?」他绝不容许他们两人的儿子取这个名字。

她还是没弄懂这名字是哪里惹到他,好言安抚道:「我只是跟你商量,又不是非要取这个名字不可,你若真的这么不喜欢,可以取别的。」

他冷着张俊脸警告,「我们孩子的名字,绝对不许有「谦」这个字。」

见他对这个谦字如此痛恶,袁拾春面露为难之色,「这可难办了,依照皇族族谱,咱们孩子的名字,按规制

辜稹元带着怒容的俊颜登时一楞,「什么族谱?」

「大行皇朝皇族族谱啊,你们这一辈是元字辈,下一辈是谦字辈,依规矩,皇家的子孙都得按族谱的辈分来命名不是吗?」这事是赵魁告诉她的,说完,瞅见他脸上的怒色忽地消散,隐隐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她眯起眼瞪着他,「你刚才想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忆起,被她遗忘许久的学长的名字就叫王品谦,当年她似乎曾告诉过他,再想起他方才那番质疑的话,她顿时明白过来某人误会了,自个儿狂喝陈年老醋。

辜稹元经她一提,也想起族谱之事,明白是自己误会她,却拉不下脸来认错,神色倨傲的别过脸不吭声。

她又好笑又好气,「既然王爷这么不喜欢谦这个字,那王爷就自己去征求皇上的同意,让咱们的孩子无须依皇家族谱来命名。」

辜稹元自是不肯向她坦承自己乱喝飞醋之事,回过头表示,「既然下一辈排到谦字,那还是依族谱来命名吧,不过学谦这个名字不好,换一个。」他已对那名字心生芥蒂,便不想让自个儿孩子取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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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以后孩子的名字给你取,我不管了。」她接着意有所指,「不过刚才被王爷这么一闹,我倒是想起一个已经很久没再想起的人,忍不住有些怀念。」

「不准你想他!」辜稹元霸道的命令。

袁拾春笑得一脸无辜,「我本来连他的模样都忘了,要不是王爷提起他……」

他狠狠封住她的嘴,不让她再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人,除了他,她谁也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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