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成年礼快完成了。将满十七岁的周纭霓在凉亭下赏月煮茶,今晚明月特别圆亮,她不禁回想,最初来到周氏老家时她很不适应,如今她已能安然自在,甚至有些舍不得改变这种宁静生活了……
周氏家族经营当铺有数十代之久,据祖奶奶的说法,周氏最早一代当铺大朝奉被皇家赏赐匾额而有皇家当铺美名,代代相传至今,周氏当铺已经拓展为跨国连锁企业。
周氏当铺有个奇特的传统,唯有周氏女子能继承家业,周氏男子成年后仅能得一份创业金,打算继承家业的女子,需从母姓并在十六岁时回台 老家,接受族长教育一年,是谓「成年礼」。
周纭霓去年得到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管理学双学士学位,才快满十六岁而已,别人说她是天才,只有她明白,自己是看了太多污秽事,年幼无助,只能选择将自己锁进浩瀚的知识殿堂埋头苦读。
她什么都不愿深想、不看更不想听,她在美国自我放逐了四年,拿到学位时,母亲突然来了一通电话,问她愿不愿意继承娘家的家族事业?
周纭霓原打算继续拿个双硕士学位,但想了想,拿了硕士、再拿博士,然后呢?做研究吗?她根本不是做研究的料,她很明白自己。
母亲的问题,她花不到一分钟就做了决定,因为母亲说,她必须改回母姓才有资格继承家业,而所谓的家业,便是接受周氏族长一年成年礼特训,结业后至闻名国际的周氏当铺海外分行工作,视表现决定是否足以担任海外分行的大朝奉,所谓大朝奉即是当铺顶级鉴定师。
她没去深思,自己会不会喜欢当个大朝奉?她只是很单纯的不想从父姓罢了。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有多厌恶自己姓「辜」。
那些龌龊的、肮脏的、黑暗的事,她恨不得能全部抹去。辜家男人,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的。
男人有权势,便只会往下沉沦了—这是她思考过后唯一得到的结论。
她跟母亲说她愿意回台 接受一年族长训练,她没说的是,只要能抹掉「辜」这个姓氏,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回到台湾隔天,父母立刻随她到户政事务所改了姓,她从辜纭霓变成周纭霓,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周氏当铺是块钻石招牌,闪亮到让高高在上的父亲,乐于同意她为这块招牌改从母姓。
走出户政事务所,父亲笑 对她说,要好好学,往后周家、辜家能合作的机会多得是。
她低头没跟父亲视线接触,因为……所有姓辜的人都让她觉得恶心。
改姓后,她在满十六岁这天抵达台 周氏老家,一晃眼,一年将满,周纭霓回想这一年来接受的特训,本来觉得奇怪的也都不奇怪了。
明明有计算器、计算机可用,祖奶奶偏要她学打算盘、手抄账本,并坚持她用毛笔沾墨水书写记事。
在生活上,更是坚持她必须学习古人的俭朴,劈柴、打水、缝衣、烧饭,样样皆得学会自己来。
周氏老家占地广阔,主屋是豪华的现代别墅,别院则是古朴的三合院平房,平房旁有个古井,走过古井则是竹板隔出来的茅厕。
周纭霓记得刚到老家时,族长奶奶指 竹板隔间,要她以后洗澡、如厕都在这里时,她真以为奶奶是在开玩笑,当她明白她只能住三合院平房,不能进主屋之后,她才明白奶奶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百万分认真。
她曾质疑过,祖奶奶仅是淡淡给她两句—
「刻苦己心,方成大事。」连回答都带 古人气息。
她当时心里很不能接受,如今,却十分习惯了,就连生火、用大灶做饭都得心应手。
晚上收课后,没有电话、计算机,她怡然自得在庭院里的凉亭煮茶赏月听虫鸣,简直快变成古人了。
有时想想,她也觉得挺好笑的。
忽然凉亭木柱让人敲了两记,她回头,看到是祖奶奶,连忙站起来,喊了声,「祖奶奶。」祖奶奶周湘高龄九十了,但精神矍烁,身体健朗,在长达五十年的族长岁月里,教养出许多优异周家大朝奉。
周纭霓也自她身上习得许多鉴定技能,更佩服祖奶奶彷佛能透视人心的智慧,那种沉稳与练达让她觉得安心…… 安心是她自小到大就缺乏的感受,她畏缩胆小的母亲、几与禽兽无异的父亲,嗜利嗜权的父亲亲族,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们,从来没人给过她安心感,在和祖奶奶相见以前,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自小未曾见面认识的人身上,得到安心感。
她希望以后也能成为一个像祖奶奶一样的人。
「坐,泡杯茶请奶奶喝。」周湘走到周纭霓对面的位子坐下,怜惜的看 她。
这孩子耳后有个胎记,注定是要成为周家的大人物,她天生聪慧,有双通透的眼,可惜能留这孩子在身边的日子不够长,若时间再多一些,她能教这孩子更多。
「好。」周纭霓温顺坐下,往小火炉再添了一些柴枝,让火烧得更旺,水滚后,她冲了一杯热茶。「奶奶请喝。」她打从心里敬重周湘,恭敬地将杯子放在奶奶面前。
「纭霓泡茶进步了。」周湘喝一口茶香四溢的铁观音后,赞美一句,这孩子学任何事都快,记得她初来时,连火都生不了。
「奶奶教得好。」周纭霓浅浅的笑了笑。
「纭霓,就快要结业,奶奶跟妳说个关于周家的故事……」小炉里柴枝烧得劈啪轻响,虫声蛙鸣一阵一阵,周纭霓认真听 周湘说起几十代前周家欠了徐家恩情,周家族长许诺周家后代遇徐氏一族必尽己能回报徐氏恩情的故事。
族长奶奶说,当初周氏能得辕朝皇帝亲赐匾额,正是因为周氏女儿救了落难的徐家亲王,周氏才得以凭借「皇家当铺」的美名发达至今,成为当铺业的翘楚。
奶奶还说,她耳后的星形胎记,表示她今生为报恩而来,日后她将遇到徐氏后代,她只需尽力为周氏报答欠徐氏的恩情,报完恩情,她的人生将从此而顺遂幸福。
周纭霓专注听 祖奶奶的话,心里生出困惑,祖奶奶提起的辕朝,历史并无记载。
「纭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时,我们以为是过去的,其实还没发生;我们存在的现代,并非过往历史的未来。时空碰撞交错,许多人们以为的意外事件,其实都是注定好了的。」周纭霓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旧专注地听 。
「妳一定要记住奶奶的话,竭尽所能报答徐氏恩情,妳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没有一样是白费的,全是必须的经历。
「奶奶知道,妳从前并不好过,辜家是个龙潭虎穴,但妳只需要记得,所有妳吃过的苦,都没白费,那全是为了让妳将来能更坚强,老天早注定好了。
「妳是个乖孩子,记住奶奶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用慌,一切会有好结局的。晚了,奶奶累了,妳早点睡吧。」
说完,周湘摸了摸她的头,便回房了。
周纭霓直到几天后结业,乘车离开周氏老家的路上,出了场伤亡惨重的车祸,她才真正理解奶奶说的「时空碰撞交错」……究竟是什么意思!第一章
周纭霓记得,离开老家前一晚,她打了一通电话给Aaron。
大她五岁的Aaron对她来说是人如其名的存在,一座巍然的高山,他对她而言亦兄亦友。
十二岁那年她一个人提一只行李袋到麻省理工学院报到,在行政柜台遇见他。
当时他的笑有若春风,斜倚在柜台前,对她吹了一声口哨,问:「哪里来的漂亮娃娃?」一开始,她并没有搭理他,虽然身为台美混血儿的他有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衬 一对温暖深邃的黑眼瞳,简直完美得令人发指!
她拿了报到数据,在柜台填写数据,Aaron脸皮很厚,待在一旁看她写资料,那时的她丝毫没有隐私权概念,不晓得他的行为是可以控告的,他看 她填完数据,换上一副略微严肃的神情,正经万分对她说—
「Ariel,妳看起来需要一名保护者,才十二岁呢!」
他自动接过她的行李,皱了眉头,领 她一关一关报到,最后将她送进宿舍,然后带她去吃晚餐、购买生活必需品……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不是坚决的拒绝过他,总之,他介入她生活介入得理所当然又霸道,他们相差五岁,她是Fresh,他却已经通过了研究所论文考,是个准博士生……Aaron也是人们口里的天才。
周纭霓始终觉得,Aaron才是真正的天才,她没见过他为考试熬夜拚命,他看的全是与他研究不相关的闲书,不像她整天抱 本科系的教科书……
她跟Aaron之间应该算是很奇怪的关系,有回,一名热情的拉丁籍美女追 Aaron跑,Aaron 却将她推了出去,淡淡说:「这是我未来的老婆,我是东方人比较喜欢东方人。」拉丁籍美女无法置信,指 她狂喊,「她只是个孩子!」那年她十三岁,确实只是个孩子。
Aaron却笑得张扬,回了拉丁籍美女一句,「我打算在她身上施行十年计划,十年后,她就不是孩子了,会成为比妳还美的美人。」
那次之后,Aaron被说有恋童癖,但他毫不在乎,继续与她「出双入对」。
Aaron有张太好看的脸,身材又好,多得是不介意恋童标签的狂蜂浪蝶扑来,她十四岁那年,
Aaron被某个美女追得不耐烦了,竟直接在宿舍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吻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个货真价实的法式深吻,是她的初吻!
她被Aaron吻得晕头转向、双腿发软,她耳边响起口哨声、鼓掌声、叫嚣声,那么多样的喧嚣闹声,她却觉得遥远虚浮…… 一吻结束,Aaron揽紧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我的漂亮娃娃被我吻到站不住脚吗?真希望妳一眨眼就长大了……」她告诉自己,Aaron只是在演戏,而之后他对她不曾再有任何亲昵举动,无论人前或人后,他对她始终彬彬有礼,像个真正的君子,她甚至怀疑过那个吻以及他在她耳边沙哑低声说的话……也许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拿到双学位后,她告诉Aaron她要回台湾,以后改姓周,不姓辜,名 会变成周纭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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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on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有丝毫舍不得,他送她到机场,陪她挂行李,他看 同样一只提袋,若有所思的对她说了一句话—
「Ariel依旧跟四年前一样,行李都只有一袋。」
「没什么值得带的。」她说。
Aaron深深看了她许久,然后问:「快满十六岁的Ariel,究竟算不算长大了?」她愕然,答不出话,不敢去想Aaron那个问题背后可能的意思。
Aaron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没告诉过妳我的中文名 ……」
「嗯。」她轻轻应一声。
「徐安澜,安澜取自王褒四子讲德论,『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他从口袋掏出一封信,交入她手里。「一年后,妳若能想通,打个电话给我,我的手机号码会一直跟 我。」
她脸红 ,没来由想起她人生第一包卫生棉条,是他奔去为她买来的,也是他若无其事教她如何使用。
四年时光……他们之间,有太多细数不完的点点滴滴。
Aaron对她究竟是如何看待,她其实是想不清楚的,也不愿想得太清楚。
「Aaron,谢谢你这四年照顾我。我要过海关了。」她说,急 转身离开,深怕再停留,有些什么就要被揭穿。
「周纭霓!」Aaron拉住转身想走的她,「我知道妳想改去父姓,现在,我是第一个叫妳名的人,妳会……一辈子记得我吧?」
他声音彷佛有丝淡淡不安……向来自信满满的天才型男人,会不安吗?她有些困惑。
「我会永远记得你。」她回答他。
「喊我的名 ,跟我道别。」Aaron说。
「徐安澜,再见。」
「周纭霓,再见。我等妳电话,一年后,希望妳……不会忘记我。信,上飞机再看。通关吧。」他摸摸她的头,然后转身,毫不留恋的走了。
飞机起飞后,她拆开信,Aaron漂亮苍劲的 迹跃然纸上—
Betwixt mine eye and heart a league is took,
(我的眼睛与心缔结盟约)
And each doth good turns now unto the other:
(从今以后要互相帮忙)
When that mine eye is famish'd for a look,
(当眼睛想看到妳时)
Or heart in love with sighs himself doth smother,
(或者相思之心快被叹息窒息时)
With my love's picture then my eye doth feast,
(眼睛就把我挚爱的肖像摆上筵席)
And to the painted banquet bids my heart;
(邀请心共享这画卷缤纷的盛宴)
Another time mine eye is my heart's guest
(下一次,眼睛又成了心的座上客)
And in his thoughts of love doth share a part:
(分享心的一部分情意缠绵)
So, either by thy picture or my love,
(这样,或靠妳的画像、或靠我的爱恋)
Thyself away art present still with me;
(妳纵然与我远离,也仍旧与我同在)
For thou not farther than my thoughts canst move,
(妳走不出我的思绪)
And I am still with them, and they with thee;
(我跟 思绪,思绪又跟 妳)
Or, if they sleep, thy picture in my sight
(他们若是睡了,我眼中妳的肖像)
Awakes my heart, to heart's and eye's delight.
(将把我的心唤醒,让眼与心一同欢愉)徐安澜
Aaron写给她一首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她想起十五岁生日那天,Aaron送她的礼物是一张他画的素描,素描她的侧脸,素描里的她眉眼间有淡淡忧郁,青春的脸上有丝不搭调的沧桑。
当时她问:「我看起来像这样吗?」
「怎么?妳认为我画得不像?」Aaron扬眉,笑问。
「五官几乎一样,但气质……看起来似乎有些忧伤?」她问。
「是,我一直想问,是什么让我的漂亮娃娃这样伤感?但我想妳不会告诉我。还不到时候,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答案。」Aaron说。那次,是Aaron唯一一次在他们独处时喊她「我的漂亮娃娃」。
「我另外画了一张妳的正面五官素描,那张不送妳了,我要留 。」他笑咪咪接 说。
她没问他为何留她的素描?
飞机上,看 徐安澜张扬的心意,她懵懵懂懂明白了什么,却又抗拒 呼之欲出的答案。离开台 前一晚,祖奶奶敲了她的门,问她要不要到主屋打电话?有没有什么人是她想要在离去前说几句话的?好比她母亲?或者是要好的朋友需要道别?她不是很明白,祖奶奶的意思好似她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照理,结业隔天她会被分发到海外分支,但祖奶奶没明白说她的去处,只说明天司机送她去机场,自然会告诉她去哪。
她不晓得奶奶为何如此神秘?不愿事先透露她被分派到哪里,可她也不打算问。
其实,一年下来的清静生活,让她遇事更淡定。奶奶不愿说,她也没多少好奇探问。
明天的去处,明天总会知道的。
倒是奶奶特地让她打电话这件事,她觉得惊奇。她已经整整一年没碰过任何科技产品,她没打过电话,没用过计算机。
她只犹豫半晌,便走入主屋,祖奶奶领她到书房,交代管家送来一杯热茶,便为她关上房门,留她一个人在书房。
她拿起话筒,想也没想,一串号码从她指尖流出,接通音两响,那头立即有人接了。
两边都没开口,迟疑了一会儿,她低声喊了三个 ,「徐安澜……」
「周纭霓。」那头,似笑非笑的声音带了点许沙哑,「整整一年。」
「我结业了,明天分发工作。」她喉头有点紧,说不出什么心情。十七岁的她,算不算长大了?可就算长大,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可能。
「等我一天,我去台湾找妳。我搭今天的飞机,再两个小时起飞。」
「现在有班机?」
「没有,但我有私人飞机。」沉默,她实在不了解徐安澜。
「以后……妳有的是机会了解我。」徐安澜却是了解她,接 又说:「这一年我想了很多,周纭霓,我没办法等妳长大了,没办法等妳明白我的心意,实在太痛苦,整整一年没有妳的消息、听不到妳的声音。妳接受也好,不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我都决定把妳留在我身边,我已经没办法给妳时间了。我想妳……想得……快要死了。」她握 电话,忽然泪如雨下。
锁在阴暗里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恐惧的、邪恶的,那些被她埋得很深,不愿碰触的过往,跳出来狠狠咬得她的心鲜血淋漓。
「徐安澜……我……我害怕男人……」她艰困的吐出话来。徐安澜抓紧了手机,许久才轻缓如气音的吐出问句。
「谁伤了妳?妳哥?还是妳父亲?」他一直清楚她受过伤,才会畏缩退却,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求知上。他只是没想到……她的伤竟是如此。
她痛哭出声,一想起那些事,她就恶心、想吐,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是,她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不明白他……而是不愿灿亮如星的他,陪她跌进深渊。
「都是、都有……所以我不能……」
「我吻过妳,妳并不怕我。」徐安澜坚定的说,「妳等我,我去台湾找妳,乖。妳说过,会永远记得我,我不要妳永远记得,我要妳永远跟我一起过。」
徐安澜挂了电话,她想 ,等他来台湾,她已经搭飞机离开了。
也许这样对他们最好,她的人生有一段风景里有他,她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其他的,她不愿再想。
车祸发生那剎那,砂石车急速朝她冲撞过来,她被压在车厢里,却没有疼痛感,从破碎变形的车窗看出去,天空蓝得不象话…… 今生一切在一瞬间流过她脑子,她知道自己也许快死去了。
但她无惧且庆幸地想,若是今日死去了,至少她能不带遗憾离开,她跟徐安澜说过电话了,她今生已无所眷恋……亦无所遗憾了。
徐安澜,谢谢你爱我。
她明白徐安澜没出口的话……真的明白……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唇边挂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但周纭霓没想到,这一场车祸令她到了另一个时空。
而她也不晓得,徐安澜的飞机,在万呎高空上如烟火一绽,碎成片片,他比她早了一步,离开这世界。
皇元三十四年,秋。
京都第一大当铺「周氏质库」,自从周家大小姐正式接手大朝奉后,短短三年就从小规模的押当铺,扩展成京都第一大的周氏质库。
说起周家大小姐,京都城里、城外,上至皇亲贵冑,下至穷苦人家,无一不赞,皇亲贵冑赞的是周大小姐有双火眼金睛,经商手腕不让须眉,为人利落爽快,遇上需钱救急时,周大朝奉开的质价合理,绝不趁人之危喊低。
至于穷苦人家赞的,则是周大朝奉好心肠,只要是穷苦人急 用钱,就算拿件毫无价值的旧衣衫,周大朝奉也肯收。
不过,周大小姐聪慧大器不让须眉,心肠又好,品性在女子中亦属上上之流,按理该是求亲者众,多到能挤破周家门坎才是,事实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原因之一是周大小姐聪慧了得,却少了那么点美貌,虽说她也构不上貌丑无盐的边,却是平凡至极,完全引不起男人兴趣,且到让人过眼即忘的程度。
当然,凭 如今周氏质库京都第一大当铺的名声、财力,与周大小姐结亲这事,对京都尚未结亲的男子并非毫无吸引力,只不过…… 老天像是打定主意跟周大小姐过不去,五年前周家大少爷坠马,拖不过三日,便去了,周大小姐成了周氏守灶女,想与周大小姐结亲势必得成为周氏赘婿,这对京都里有点家世的未婚男子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自然无人愿意。
再说,凭周大小姐的才智,自然不肯随便找来阿猫阿狗,能凑合就凑合 的,结亲之事难上加难。
话说回头,其实周大小姐幼时曾定下一门亲事,是在周大小姐七岁落水又被救起那年定下的娃娃亲。周大小姐七岁那年落水,被救起时一度没了气,好不容易奇迹似地活过来,人却傻了,完全不晓得怎么说话。
周家老爷、夫人急上心,听人说周大小姐八成是让抓交替的鬼魅蒙住心智,兴许定个娃娃亲,冲冲喜,吓走了鬼魅,人便能醒过来。
于是周家老太爷老夫人跟常氏押当行,求来一门亲事,常氏当年规模比周氏来得小,亲事很容易便定了下来。
定亲两月余,周大小姐开口说了话,甚至变得有些不像原来的周大小姐,孩子气没了,反倒展现出过人聪慧。
周家老太爷老夫人更加疼宠没事了的周大小姐,当她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一次溺水濒死,让女儿长出大智慧。
然而常家的长子常少卿比周大小姐早上几年打理押当行的事,经营得蒸蒸日上,便不将周氏搁在眼里,在周大少去世后,更是如此。
四年前常少卿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表明自己是常家独苗,无法入周家为赘婿,退掉与周大小姐的亲事。
当时,周大小姐还没掌权,周氏仅是押当行,周老太爷老夫人对常家退亲一事极度愤怒,最后让周大小姐劝下,据说大小姐是这么说的—
「非良木而栖之,晴日安好,风雨若至,挨不住击打便要分飞。我本良禽,当择良木,当初订亲实不得已,如今常家退亲,是如了念梓的意,请爷爷奶奶信念梓一回,日后周氏必然成为京都第一大质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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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这话传出来时,大家只当是女儿家安慰祖父母的体己话,没想到转眼三年过去,周氏押当行在周大小姐经营下,成为京都第一……
「大朝奉、大朝奉……」
小厮打扮的梅儿,从市 上奔进周氏质库后,直对 柜台低首翻书的周大小姐喊,一旁掌柜正将当票交付到客官手里,她一见有人,立刻收了声。
「老爹,您记好,质期两个月,十月二十到期,过期不续。」掌柜殷勤交代 。
「是、是,小老儿记住了。多谢掌柜,多谢大朝奉。」
「严老爹慢走。」周大朝奉温声说。
衣衫陈旧的严老爹捧 二十文钱,眼底含泪走出周氏质库。
做公子打扮的周大小姐周念梓,阖上书本,迎视贴身丫头,目光隐有责备,梅儿吐吐舌,算是表了歉意。
她家小姐性子好,万事不计较,养成她有些主仆不分的莽撞性子。
「大朝奉,妳晓得今日西 大伙都在谈何事吗?」小丫头又高扬起声了。
「何事?妳要不要先喝口茶,顺顺气?」周念梓扬眉,淡淡道。
「我说大朝奉啊,妳觉不觉得自个儿越发像个公子了?那微扬起眉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风流公子,看得我都要傻了……」梅儿忽然说。
这……她是被自己的丫头调戏了?
「兴许明儿开始,我该让兰儿陪我出门,瞧瞧兰儿有没有胆说我像个风流公子,让她看傻了?梅儿,妳觉得如何?」周念梓不疾不徐的说。
「哇!小姐,梅儿知道错了,可我说的是真心话,小姐真适合当个公子。」梅儿嘟起嘴,低头认错,「别不让我出门,梅儿求小姐了。」
周念梓摇摇头,没辙的叹口气,问:「说吧,西 热闹什么?」西 是京都市集,什么都买得到,但交易最多的是人。
「徐柿子呀!」梅儿抬起了头。
「什么徐柿子?」
「被捏打得扁扁的徐柿子,到今天还卖不掉,已经有人开赌盘了,赌徐柿子会是死在西市卖台上,或倒霉让人给买走?我看徐柿子那个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多久了。」
周念梓二度摇头,有时她真觉得跟这里的人难以沟通,来这时代十年了,她仍是不习惯啊。「徐柿子究竟是什么人?」她只好再问。
「喔……就是镇国亲王世子。小姐不晓得吗?人牙子把他打得不像人了,还嘲笑他是任人捏圆压扁的烂柿子,哪像什么世子爷。看起来真可怜……」周念梓恍然,点了点头,镇国亲王上月被判通敌大罪,这是整个京都都知晓的大事,本该全族判斩立决,然当今圣上念及镇国亲王与自己为同胞兄弟,又屡建军功,全族免去死罪,但男为奴、女为婢,全族下放人肉市场供人买卖。
「我刚去西市溜了一圈,镇国亲王一族都被买去了,只剩徐柿子……不是啦,是亲王世子,小姐,妳说,人怎会这么坏呢?世子爷遭罪,是因为他爹,怎么就把人当颗柿子往死里打呢?皇上已经免他们死罪,那些人牙子,却像是想将他活活打死似的……」梅儿回想刚刚看到的景象,不禁难受,世子爷倒在卖架上好似是没气了…… 周念梓摸摸梅儿的头,心头却闪过一丝念头,本朝国姓「徐」,除了皇帝直亲,旁支皆避用国姓,以封号称之,镇国亲王是皇帝胞兄……徐氏…… 她怎会没想到呢!徐氏…… 祖奶奶说过,要她竭尽所能报答徐氏恩情。
祖奶奶还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用慌,一切会有好结局的……十年前,她灵魂移转,来到这个时空与她原生时代相异的世界,是凭 奶奶的话才撑过来。
当时,她极度恐慌,十七岁的她,以为自己死去,谁知醒过来竟成了一个七岁孩子,从周纭霓成为周念梓……她记 祖奶奶的话,决定撑下来,想 说不定她有机会回到原生时代、说不定还能……见徐安澜一面。
十年转眼过去,好几度,她几乎放弃返回家乡的希望。
毕竟,族长奶奶要她报恩的徐氏族人,在这个时代是皇亲贵冑,她一个无名无功的商家女,能报什么恩?
没想到,如今出现了一个能让她报恩的徐家人…… 报恩后,她是不是就能回去?像祖奶奶说的,一切都会有好结局。
她的好结局,真能到来吧?
周念梓有一瞬几乎开心得喘不过气,顺过气后,她打开锁,自柜子拿出一袋银两,对梅儿说:
「我们去西市转转。」
离开铺子前,周念梓不忘交代掌柜,「王掌柜,一会儿让丁二到药 上找谷大夫,让他收严老爹三文药钱,余下药钱我会过去结。另外,让丁二买床新被放严老爹门外,北方天寒得快,老人家禁不住冻。」
「大朝奉,妳这赔本生意,做到哪年是个头啊?」王掌柜笑 道。严老爹拿了床旧被来当,大朝奉给了二十文,但那床旧被子,一文钱都不值。
可谁也都晓得,严大娘染了风寒,一病大半月,沉重药钱已经压得两老喘不过气,严家唯一独苗在边关打仗,如今生死不明…… 大朝奉心善,周氏质库里上至大掌柜,下至跑腿小厮,其实早已见怪不怪。不过真让周氏质库赚钱的,大半是皇亲贵冑的当品、利钱,倒也不会真亏本,大朝奉手腕好,待人客气,质价实在,那些大官人家喜欢找周氏质库周转,特别是官家夫人小姐们面薄,就爱找他们平常做公子打扮的大朝奉。
「我们不过是少赚些,哪是什么赔本生意。」周念梓笑了笑,手一扬,步出店铺。
「是,大朝奉说的太有道理了。」王掌柜笑 ,低头继续拨他那把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