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整。
当凌客满头大汗带着打包好的蛋包饭和热柠檬水狂奔到体育馆的时候，并没有在一楼大厅看到席风的身影。
凌客喘匀了气，四下望了一圈，顺着西侧观众席下方的后门，去了运动员更衣室。
他敲了敲门，然后拧开锁，慢腾腾地走进去了。
更衣室里说不上是一股什么味儿，运动员一般打完比赛或者洗完澡都混在这里，汗味和沐浴乳的香味混杂在一起，香和臭的界限都不太分明。
几大排柜子在第一秒闯入凌客的眼帘，屋里好像没几个人，只有后面不时传来几声笑骂，最前面的两排大柜子之间的黑色长皮凳上就坐着两个男生，拿着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打什么游戏，手速挺快的，屏幕上炮火连天。
虽然在人家游戏正打得酣畅的时候打扰不太道德，但凌客还是冲着一个男生走近，压低声音：“请问，那个你知道篮球队的席风在哪儿吗？”
男生虽然看起来焦头烂额的，但还是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不好意思，我是足球队的。”
“哦，好，谢谢。”凌客点了点头。
他得趁着蛋包饭还热乎的时候赶紧把席风找出来，不然饭凉了再热，对胃也很不好。
他又越过一个大柜子继续往里走，还没等看到下一个问询对象，忽然就被人在身后啪的一声摁住了肩膀。
他心下一沉，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猛地回身，抬手就去抓那人搁在他肩上的手腕，转身一压一拧。
“嚯！”一声下意识的由衷赞叹迎面而来。
凌客手上没松劲儿，抬头定睛一看，对方是个高个儿的男生，他并不认识。
他眯了眯眼。
“等等等等！！你先松手啊！”对方可能是回过劲儿来了，原本惊叹的表情在这几秒已经不见踪影。
凌客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立马松了手，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你是？”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男生边倒吸气边活动着手腕，帅气的脸庞有些扭曲，小声嘟囔道，“不是，你看着挺瘦的，这手劲儿还挺大的。”
“抱歉。”凌客有些歉意地解释，“别人在后面碰我的时候，我反应会比较大。”
“啊？”男生像是没听懂似的。
凌客沉默地审视着他，男生看起来刚洗过澡，全身就穿着白背心和大裤衩，脑袋上搭着一条毛巾，细小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挺……不羁的。
“你还挺厉害的嘛。”男生冲他笑了笑，一双眼睛弯出一个月牙，还是个娃娃脸，乍一看和他高大的身材有些不符，“我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反应这么快，像个……像……”
男生想了半天，才得出个结果：“像个杀手一样，还是常年卧底的那种。”
凌客没忍住笑了笑，这人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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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好像不是运动员吧。你来这儿干嘛？”男生这才想起来正事。
“我来找人。”凌客说，“篮球队的席风。他在吗？”
男生摸了摸鼻子： “啊，席风啊。”
“你认识他吗？”凌客问，“你也是篮球队的运动员？”
“我不是。”男生说。
凌客：“哦。”
“我是裁判。”男生看着他，有些得意，“还算半个指导呢，厉害吧。”
凌客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男生走到自己的柜子跟前，拿出钥匙开锁，在包里面翻翻找找，掏出了一袋纯牛奶，咬开了叼在嘴里，然后啪一声关上了柜子。
后面一个塞着耳机的男生冲他喊着，语气不满：“千千，又吃独食啊。”
“吃个屁。”
“千千”白了他一眼，又打开柜子掏出了一袋纯牛奶，唰地扔给他。
男生抬手接过，心满意足地喝了起来。
“那个……”凌客走近了两步，想了想，喊他道：“千千。”
男生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把纯牛奶拿下来：“别跟着他们瞎叫，我姓楚，单名一个千。”
“哦。”凌客挺认真地点了下头，“楚千，你知道席风去哪儿了吗？”
“你找他干嘛啊？”
“我来给他送饭。”凌客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蛋包饭，“他说他在一楼大厅等，但我来了没看见他。”
“送饭？不应该啊。”楚千还没说话，刚才那个要了楚千一袋纯牛奶的男生在后面插话道。
两个人一同看向他。
“为什么？”楚千问。
“我那时候看见队长把他带出去吃饭了啊。”男生把耳机拿了下来，表情看上去也挺不解，“他居然这么能吃？年轻真好。”
凌客的表情却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手上的那杯柠檬水还温着，蛋包饭的香味隔着餐盒都能隐约闻到，但是该接受这顿饭的那个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他再一次被席风耍了。
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
热辣的阳光，闷热的街道，淌下的汗水，和期待的心情似乎都在顷刻间化为虚有，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只能感觉他的双手越来越冰凉，心越来越下沉。
他顶着别人疑惑和奇怪的目光，就像个笑话一样站在这里。
楚千见他脸色不对，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连忙说：“那个，要不你先把饭放他柜子里吧，他……他饭量挺大的，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再吃一顿呢。”
“不用了。”凌客脸色苍白的吓人，“我没钥匙。”
楚千闭上了嘴，沉默地看着他。
凌客低头摸出了手机，给席风发了条短信。
——饭我买回来了，我在体育馆。
另一边，席风心不在焉地咬着筷子，从上菜开始，他的余光就一直没离开过他的宝贝手机，瞄得简直情深意切。
看得连孙一平甚至都忍不住怀疑他所谓的女朋友该不会就是他这部手机吧？
啧。
过了将近十分钟，就在席风终于决定把筷子伸向餐桌时，屏幕右上角的绿点忽然闪了两下。
席风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绿点，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亢奋，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捞起了手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孙一平眼角直抽。
这熟悉的速度，激动不已的神情，和曾经处过对象的队员们简直如出一辙。
这小子果然还是有个女朋友吧！
这饭真是没法吃了！
席风不知道透过屏幕看到了什么，眉梢嘴角一直带着笑，手指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发送之后，又仔细审读了一遍，才放下了手机，重新拿起了筷子，看起来神清气爽：“队长，来，吃饭吃饭。”
孙一平：“……”
一条秒回的未读信息蹦了出来，凌客点开了那个红点。
——你他妈上火星去了吗指着你买饭早他妈的饿死了带着你的饭滚回去吧
凌客低垂着双眼，像是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心脏简直被骤然穿透，还没来得及见血，疼痛却早已接踵而至。
席风永远都不知道他说话有多伤人，总能准确戳到别人心上的那一个痛点。
楚千不知道凌客在拿着手机干什么，只能看到他手指一直在发着抖，赶紧凑上前两步，紧张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凌客瞬间摁了锁屏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起头，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没事儿。”
“哦。”楚千还是很怀疑地看着他。
凌客的眼角有些发红，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柠檬水递给他，低声道：“这个还热着，等他回来估计都凉透了，也没法喝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楚千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宝贝似的接过，“不瞒你说同学，我特别喜欢喝这个柠檬水，今天正馋呢，谢谢你啊。”
凌客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脸色看起来很差：“你喜欢就好，那我先走了，马上上课了。”
“哦好好好。”楚千喝着柠檬水，跟在他后面，“我送送你吧同学。”
“不用了，谢谢。”凌客声音很轻，被后面谈笑声压的几乎听不见，但却莫名给人一种强硬的感觉。
楚千停住了脚步，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视线被隔绝在门外。
凌客走出了体育馆。
体育馆里很凉快，乍一出来，明亮的阳光晃得眼睛特别疼。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塑胶跑道上，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脑袋混混涨涨地仿佛有二百斤，压得他走不动路。
熟悉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糖已经没有了。
天空碧蓝无云，操场平坦宽广，四周静谧无声，好像现在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坐在了他午睡过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的双眼有些酸涩，艰难地看着远处的教学大楼。
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席风和孙一平回来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据说学校过两个星期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篮球赛，所以如果运动员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或者体育的话就可以不用上，直接在体育馆训练就可以。
孙一平吃的非常饱，摸着溜鼓的肚子一脸餍足，差点撑得走不回来。
席风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的宝贝手机，然后表情看起来就更加阴沉了。
凌客居然没有回他短信，简直岂有此理！
凌客以前哪会这样，以前的凌客，他就算说个“嗯”，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找话题和他聊。
果然凌客最近还是有问题。
席风不爽地眯了下眼睛，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裁判楚千靠着柜子捧个塑料杯正在咕噜咕噜，看见了他后，表情有点微妙：“中午有人来找过你。”
“我知道。”席风闻言，不愉快的心情稍微消解了一些，打开了自己的柜子，从里面掏出球服和运动鞋。
“话说，那个男生是你们班的吗？”楚千凑了过来，两人的柜子离得很近，他扒住柜门看起来有些好奇，“长得还蛮好看的。”
“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哪儿好看了？”不知怎么的，每次一听到身边有人夸凌客长得好看时，席风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偏偏这样的人还不少。
他实在是不太理解，凌客怎么总能吸引别人的视线，就在他身边老老实实的不行吗？
“你是嫉妒人家吧？”楚千笑嘻嘻的，笃定地说，“我猜肯定有很多小女生在追他。”
“哈！我用得着嫉妒他？”席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扔下球服球鞋，指了指自己，“追我的人一个个排队能排到学校对门那家奶茶店后门，他还得追在我身后呢。”
“啧。”楚千一脸嗤之以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货说的确实是事实的表情。
席风啪的一声关上柜门，打算换衣服，一低头正好一眼扫到了楚千手上的塑料杯，看到了熟悉的商标，不禁问道：“你也喜欢喝他家的柠檬水？”
这个logo，是他家小区门口的那家老餐厅特有的，他喝了多少年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楚千却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不啊，我第一次喝，还挺不错的。”
“嗯？” 席风一脸疑惑，“那你在哪儿买的？那么远。”
“不是我买的。”楚千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拎起杯子，晃了晃杯底的几片柠檬，“这是你那个朋友送我的。”
席风心下蓦地一沉，像是没反应过来，语气生硬地问：“哪个朋友？”
“就是中午给你送饭的那个呀。”楚千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转瞬即逝，“不过那个饭被他带走了，还挺香的，闻着有海鲜味儿……哎，你上哪儿去！”
楚千话还没说完，就见席风猛地转身快步走出去了，跟阵风似的转眼就不见了。
“什么毛病……”楚千耸了耸肩，顺手把杯子扔在了垃圾桶里。
席风现在满脑子都是凌客，完全顾不得孙一平在身后的狂喊，奔着体育馆大门就跑出去了。
凌客买了虾肉蛋包饭，还买了柠檬水。
他跑了那么远。
他为什么不说！
☆、第四章